如果能夠

最近有許多朋友跟我說,他們在電視上看到我代言的萬安生命廣告,讓他們十分感動,也因此想了解我對生命的看法…我想從種花的心得來跟大家分享一下。
種花的時候,常常需要修剪,修剪植物的原則,就是要讓它有危機意識,因為生物的本能是延續下一代,是透過繁衍讓生命永恆的。如果一棵植物長得病奄奄,將他的旁枝末節全部修掉,它就會在急迫之中想要趕快維持住生命,便會健康起來了。
人卻常常失去了這種意志力,遇到了自身的不如意,就忘了還有別人的存在。一心只陷入自己的痛苦泥淖,覺得自己最可憐,自己被不公平對待,把自己貼上弱勢和受害者的標籤;怨天尤人,自暴自棄。但我們不可以忘記,一個人的生命並不是自己的,我們承接了上一代的生命,並創造了下一代的生命,我們的生命是相繫的,是互相影響的,是不可能從中間斷開的。
所以當病友家屬想要我幫他們所關心的人打氣時,我總是告訴他們,安慰打氣是一回事,但要不要康復的關鍵卻是在病人自己身上。如果他已經沒有求生的意志,誰說什麼都是沒用的。病人不可憐,可憐的是被病魔剝削了的生命意識,一旦肉體痛苦起來,往往就意志薄弱,糟踏自己和身邊的人。
狠狠的拿起一把剪刀把自己修剪一番吧。
如果遇到了難題,建議大家試著把情緒歸零。想想看,如果現在這個難題不存在,所有的困擾都不存在,看看這樣赤裸單純的自己,誠實的問,我是不是還想活下去?如果還想活下去,那就努力好起來,為了愛你的人,和你愛的人。
這也是我想對大家說的話。學習去:相信生命,順應自然,珍惜所愛…也是我這次代言萬安生命最大的收穫。因為我決心要用第二次的生命來回饋社會,呼籲大家正視死亡,並且珍惜活著的每一天。

我很嚮往將來可以擁有一個小小的牧場,座落在山下湖畔間,牧場裡種一些果樹,養一些動物。早上起來只聽見鳥叫和動物們走動的聲音,動物不用多,只要我 和 太太兩個人照顧得來就好。如果可以一直過著這種生活到人生的最後,對我而言就是最幸福的事情。因為人生的最後總是要回歸自然,我相信自然的生活就是最讓人心情愉快自在的生活。
當我走的時候,我的朋友家人會來到我的牧場送我最後一程。現場會放著輕快的爵士樂,在放鬆陶醉的樂音圍繞下,在湖光山色的照映下,他們會微笑著想起與我相處的種種時光,也許有人會不捨,但沒有人會悲泣。如果我可以這樣的離開,心中就一定不會有任何的牽掛;因為我愛的人,都能夠體會我這一生最珍視的觀念:順應自然。
這就是我心目中的告別式,沒有恐怖的相片,沒有一盆盆的花籃,甚至不必很矯情地播放什麼我的精選集,就只有爵士,歡樂的輕爵士;因為這是最一件我想要被成全的事–讓我瀟灑的帶著笑離去吧,在萬物起始之處離開,就能體會到生命的生生不息。

這次代言萬安生命的電視廣告,參與拍攝的所有人,包括那個機靈的小妹妹,都是一進到棚內就馬上進入狀況,就好像進到了一個真實的人生,情感也自然流露。
也許這樣順利拍攝的大功臣之一是那首背景音樂,那是一個年輕的日本歌手唱的,單純的吉他伴奏,和乾淨真誠的嗓音,直直唱到人的心裡。歌詞大致是在說:「再見了,不管怎樣,從現在開始我們放棄悲哀,不管多困難,你我還是在一起。」只是一首簡單的流行歌,在片場重覆播放,氣氛不用刻意營造,情緒不用擠壓,導演一喊開始,所有的演員都一次就到位。然後再多拍幾遍不同的角度,幾乎都沒有NG就完成了。
記者會那天,這支廣告第一次發表,連續播放了四次,每次看都有同樣的感動,主持人在現場哽咽,這樣的心情並不是沉重,而是感觸。感觸生命很短暫,卻不能事事如意,但人可以選擇活得很無奈,卻也可以選擇不放棄夢想。「用你想要的方式道別」這個觀念,並不是一種花俏的顛覆傳統的手段,卻是真正認真看待死亡的態度。因為死亡是自然的一環,可惜的是人在一生之中累積的智慧和生命特質,將會隨著時間而消逝;但如果有方法可以點醒我們,人一生中的種種美麗,我們就會發覺到死亡並不是結束,而生命將會延續。

媽媽在病床上躺了四年才走,那四年之中積壓的痛苦,卻沒有在告別式那天被釋放。傳統喪禮的制式流程,是一種折磨人的形式,對於失去家人的悲傷,再不留情地蒙上一層恐怖。祖母走時也是同樣的情形,病了兩年,家人心中所承受的壓力,在喪禮時只是被強化了,逝者活著時的種種影像,一點也想不起,只剩下無盡的無奈和失落。
之後我常常在想,難道喪禮就沒有辦法用一種全然不同的角度,來為逝者和家屬留下一個最後的美好回憶嗎?後來萬安生命來找我代言,他們提出了一個觀念,我再也認同不過了。萬安生命推出的「個性化禮儀」,是讓每一場告別式都因人而異,用逝者生命中最珍視的價值觀,來向大家說再見。這一路我參與萬安的代言工作,從拍攝電視廣告,到今天的記者會,感覺起來都是一氣呵成,不需要任何矯情和刻意的情感來詮釋萬安觀念,一切都是這麼的自然,而自然就是我一再強調的生命態度。
就連今天這場記者發表會,也是簡簡單單流暢自然的,滿場的蝴蝶蘭,入場時有一支弦樂隊演奏著久石讓的曲子,大家很快地分享自己的經驗,當開始播放這次拍攝的電視廣告時,感動自然而然的感染了全場。一場沒有壓力,沒有自吹自擂的記者會,很成功地傳播了萬安生命的理念–珍惜所愛。走的人,和失去摯愛的人,都應該要得到更舒適愉快的最後一程,因為留在我們心中的是愛,有愛就不應該有苦痛,而這份愛才是生命最大的禮讚,不能夠讓死亡帶走。
http://www.wonann.com.tw/news_con.aspx?pid=P_00000020&insid=1

部落格開版至今,我們聊了很多關於「生命」的話題,不管是人的生命也好,動植物的生命也好,最重要的是所有的生命都應該要順應自然。出生的方式,死亡的方式,都不應該是人可以去干涉的。雖然死亡一直是人類一個很大的恐懼,但我相信人是可以被引導的。我們需要一個新的觀念來破除看待死亡時那種悲痛的傳統。我想,死去的人不會希望看到自己生前所珍惜的人,因為他的離去而痛苦欲絕。
今天我想要好好的談談「死亡」。從死神那裡走了一遭回來,我學到的不只是珍惜生命一件事而已。而是如何珍惜自己所愛的人,所愛的事,如何為別人活下去。我對自己的生命完全改觀了,我從以前的死腦筋不知轉彎,總是把苦水往肚子裡吞,變成懂得怎麼活得柔軟,活得輕鬆,懂得與別人分享。我想人活著要樂觀,最重要的就是看待生死的態度和信心。一生之中,到底需要多少悲傷來陪伴才夠?生活不順遂的時候也悲傷,失戀的時候也悲傷,心情莫名的不好也是一種悲傷,最後人走了,親友還要再用悲傷來送他,最後徒留下一股悲傷的氣氛,大家卻忘記怎麼回想起那人生前,種種令人快樂的回憶。
既然死亡是必經之路,為什麼不能一笑置之?我看過有一位先生在他朋友死之後,在他的喪禮中邀請了鋼管秀,因為他朋友生前很愛看。這就是一種健康的送行方式,大家在最後的那一程會莞爾一笑,從此之後走的人在大家的心目中留下的回憶絕對不會是悲傷的了。
如果我們可以自然的活著,那麼也可以面對死亡是一件自然的事;如果我們對生命有信心,那麼對死亡的恐懼就會減輕。我們要相信活著很好,因為身邊有許多互相珍愛著的人,心情愉快,身體自然就健康,活得健康快樂,也就可以輕鬆的看待死亡。我想,一個正向的禮儀觀念也是面對死亡時很重要的一環,現代人漸漸可以接受在生前就為自己規劃好告別式,那就是一種心態的轉變。
如果能夠用自然快樂的方式接受死亡,就不會再過度的恐懼死亡了,人生的結束也會變的很美麗。

唱歌還是我的最愛。女兒跟我很像,喜歡音樂和運動,也很獨立,總是自己做完決定後才會來「告知」。我和女兒比較像是好朋友,興趣相投,相互依賴卻又個自獨立。我們在女兒要出國念書的前幾天才得知她要出國,她自己一聲不響的把事情都辦妥了之後才丟了一句:「我明天要出國哦。」
我動完第一次手術之後還是完全沒有告訴女兒我患癌的事情,想說她一個人在國外,也沒辦法請假回來,何必要讓她心裡痛苦。本來想靠自己的恢復力來省掉第二次手術,整天聽醫生的指示爬樓梯,避免腸沾黏,但最後還是沒有辦法。半年內動兩次手術,其實是要恢復很久的,但我卻三個半月之後就開演唱會了。演唱會的期間還在做口服化療,早上起來常常會發現手腳腫到不能動,頭腦總是斷電忘東忘西。
但那個時候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剩下多少時間,只是想要把該做的事情盡可能的趕快做掉,慈善演唱會趕快辦一辦,好儘快回報這段日子以來心裡面的感激。兩次手術都做完後,我們終於告訴女兒整件事情,電話那頭的她就像她媽媽一樣發起飆來說:
「這件事情怎麼可以瞞著我,如果我真的回來的時候已經看不到你了,誰要負責?」
又是那個負責的話題。
氣炸的女兒說她一定要回來一趟,在我演唱會的時候送我一個禮物。那天我高雄場的演唱會,她只請到兩天的假,我們到桃園機場直接把她連人帶行李的接到高雄去。女兒說要和我合唱Natalie Cole的Unforgettable,那首老歌經過剪輯變成Natalie和她爸爸Nat King Cole的對唱曲。
「你行嗎?」我問她:
「要在幾千個人面前唱歌耶。」
女兒很堅決,我想她心裡應該還是非常緊張吧,但還是真的戰戰兢兢的上台了。其實我沒有聽過女兒唱歌,原來她的音色還真不錯,雖然並不專業,但我還是好感動。
回想起整件事情,從醫生宣告的那天起,我所渡過的每分每秒,心情的錯綜複雜,真的只能用unforgettable來形容吧。

從小我就很喜歡帶小動物回家。尤其是那種被拋棄的,受傷的小動物。三腳狗,斷尾貓,瞎眼鳥,藏在房間裡面連床底下都不放過。我就是受不了誘惑,動物能夠帶給人的驚奇實在是太多了。
我相信大自然中人類絕對不可能是主宰,鳥會飛,魚會游,狗的嗅覺靈敏,貓的身輕如燕,都是人類遠遠比不上的。要說智商比較高,也只是人類自己的觀點而已,動物之間也有語言,甚至他們是已經進化到不需要語言就可以溝通。沒有動物植物,自然就沒辦法運轉,人類也沒辦法生存。
狗可以被訓練來陪伴病人,還可以改變死刑犯的人格,動植物那種奇妙的治療能力,是不容忽略的。以前在做節目的時候拜訪了很多果園,果農們會為了水果的美觀和收成的效益,去做很多基因改變和接枝、扦插,最後水果長得漂漂亮亮,味道卻平平淡淡,空空洞洞,連果農自己都不想吃。他們常會留一棵自然生長的果樹,供給水果給自己吃。
台灣是一個原生種非常豐富的福爾摩沙,拿蝴蝶蘭做例子,全世界有六十種原生蝴蝶蘭,光是生長在台灣的就有兩種。早在五十年前,台灣白花蝴蝶蘭就在國際蘭展中獲得冠軍,驚豔全球,從此帶動台灣蘭業的發展。雖然現在蝴蝶蘭繁殖量漸漸增加,但因為原生地的人為破壞,和外來種的引進,野生的蘭花已經漸漸看不到了。也許不久後的將來,我們真的只能看見人工培育的蝴蝶蘭,而忘記了蝴蝶蘭其實曾經被叫做「台灣最美的野花」,光是台灣原始的土地就可以讓她長得丰姿萬千,好像在提醒我們生活在這麼一個優渥的環境裡,怎麼可能不去綻放生命?
我真的好希望人類可以珍惜大自然中所有的生命,放掉萬物之靈的身段,平等看待眾生,看見自己的不足和渺小,誠心的驚訝於蝴蝶蘭的美麗吧。

八年前我加入一日志工,志工工作對我而言已經是習慣成自然,身為終生志工的我再忙也不曾拒絕過志工活動,只要能幫上的忙的地方,我做多少算多少。
開始投入醫療體系的志工工作之後,我才知道什麼叫做成就感。醫院總是老早就跟病人們宣布我要去看他們,當那天來到,他們臉上的那種期待和興奮是難以形容的。我們會唱歌,聊天,就是不談生病的事情。我告訴他們,人其實很簡單,心情好,抵抗力強,身體自然就健康。心情好的關鍵就在於,不能把自己當成一個生病的人。我想起 那時 太太和我說的一番話,我也如此告訴他們,生病受折磨的不只是自己而已,還有許許多多在身邊關心你的人,如果能夠抱有為那些愛你的人減輕痛苦的心態,自己的病不就好了嗎。
每次活動下來我總是也受益良多,所以從來沒有拒絕過任何一場,行程排的滿滿,也不知道那些期待我去看他們的病人們,從得知消息到活動當天到底要等多久。有一次安寧病房的行程,院方交待說有一位老先生想跟我合唱「人生」。他們說老先生雖然住在安寧病房,但是身體狀況還很穩定,走路講話生活起居都沒有什麼問題。但一直到我要去的那天,情況就已經改變了。
老先生躺在床上插滿管子已經無法言語,護理長告訴他說,楊烈來看你嘍,老先生點點頭表示有聽到。問他說,你還要跟楊烈合唱「人生」嗎?他還是點點頭。
他這樣怎麼跟我合唱呢,我問他:
「我唱給你聽就好了好不好?」
他老人家又點點頭。
我根本不會唱「人生」,醫院提供我歌詞,總算是清唱完,老先生還是只能點頭,眼角泛出淚光,嘴角露出微笑,不知道是想到了他的人生,還是我的人生。

我當初告訴經紀人不要把我生病這件事大肆宣揚,不管怎樣我還是不喜歡把自己的事情過度渲染,過度曝光。不過該走漏的風聲還是都走漏了,醫院裡每天都被擠的水泄不通,不斷送進來的花,如果通通收集起來都可以開三家花店了。
來探病的人各式各樣,很多人會帶著各種稀奇古怪的偏方,各個都拍著胸脯說保證有效;有的更是連藥都已經配好了帶到醫院,要我馬上就吃下一帖。面對這種情況真的是又好笑,又感動。有天有個伯伯,在門外跟經紀人盧到不行,原來他說他住的地方有位師父,像我這樣的病只要給他看一看就會痊癒。他好著急啊,一路從石門水庫飛車趕來台北,一邊跟我經紀人陷入長時間對峙,一邊大聲的說:
「我那個師父啊,保證是看一下就好了啦!讓楊烈趕快來啦,再慢就來不及了。快啦。」
還有一次有位先生,都半夜十二點了還來探病,我跟他說:
「你真有心,這麼晚還來啊?」
那位先生笑了起來說:
「哪有,我可是一大早就來了,只是一直進不來啊。」
不過他一點也不在意這麼長的等候,因為他都已經洛杉機特地飛回來了。我驚訝於他的大費周張,於是問他:
「請問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認識呢?」
他回答說:
「沒有啊,我只是在國外看到報導,就很想要趕快來看看你。」
朋友也常常來為我打氣,像澎恰恰就每天抱著一把吉他苦苦的陪在旁邊。
雖然不能說生了這場病是一種幸運,但我還是很感謝一生之中可以有這樣的機會,可以讓我看見原來人是這麼的善良,熱忱。我告訴經紀人,把原本要辦的演唱會改成慈善義演,所有的收入通通捐掉。就算是這樣還是沒辦法表達我這些日子以來的感謝,但是我能做的有限,也只能盡量了。

住院的期間我拒絕了很多想要來訪的客人。拒絕的原因一是醫生說我需要休息,二是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他們。在一個充滿未知和傍惶的心情下,我其實很想要找人說話,我想要有人可以陪我聊聊未來。但是又怕有人來了,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有時我會去想,因為唱片市場的萎縮,本來正在籌備的那場演唱會,不知道還能不能順利舉行;偶爾也會去想,如果將來病好了要去做什麼事。像這些鎖鎖碎碎的念頭,好像只是為想而想,心裡其實是支離破碎的,整個人失去了方向和重心。
除夕夜的那天晚上我看著太太,心裡想著要說什麼才能讓她開心。想了很久之後我說:
「如果明年我還活著,我們再一起回日本過年。」
太太大怒。我從來沒有看過她那麼生氣,她說:
「這是我跟你結婚三十年以來,你講過最懦弱的話。什麼叫做『如果』你還活著?」她繼續說著,氣急敗壞的樣子嚇到了我:
「你的身體不是你一個人的,你有家人朋友,如果你是一個負責任的男人,就會去想我們的心情,你的生命對我們來講有多重要,就算你現在要我陪你死我都願意,你憑什麼說那種被動又不負責任的話?」
我很少掉眼淚的。
但那一刻我發現了另一個看待自己生命的角度,不是從病魔的眼中,而是從愛我的人的觀點。原來負責任的態度不是表現在行為上的,而是從情感上出發的。
後來醫生告訴我,像我這樣運動員出身,又沒有家族病史的人,會得癌症只有一個原因。那是情緒的累積,因為我不懂得為自己找出口,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覺得我一個人就可以撐得住。他說要康復只有從心理上去改變,態度正確了,末期都可以變成零期。在太太和醫生的提醒下,我打敗鑽牛角尖的情緒,正面迎向病魔,遵照醫囑,我決定要做一個有責任感的人,為自己所愛的人們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