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學期的永續農耕課程在上星期正式結束，下次開學在九月中旬，這段暑假期間我們仍然可以繼續去田裡種菜，畢竟植物是沒有分寒暑假的，生命一但開始了就是開始了，人也就一路陪著它們走在生命歷程中，繼續這趟旅行。暑假期間能夠種植的作物不多，地瓜、南瓜、苦瓜，大多都是耐旱作物，這當然和天候有關，也跟地理位置有關，淡水的夏天非常酷熱，常常台北盆地大雨滂沱，淡水卻只是烏雲一片而已，雨始終下不來，氣壓就這麼擠壓在高溫的地面和黑壓壓的雲層，頗不好受，因此農作物就必須要承受熱、旱的環境條件，這就是為什麼淡水北海岸一帶常見種植地瓜的緣故吧！
上個月我們在田裡種下絲瓜、苦瓜、小黃瓜、紅莧菜和尖萵苣，後三者最佳種植季節其實在春天，之所以選擇在六月種下，是因為老師建議還可以試試看，只不過要常來澆水，若只靠定時澆灌系統的水量肯定不夠。想了想我們決定試試看，一來我們種植的葉菜類除了地瓜葉就沒別的了，二來春天種下的紅莧菜因為澆灌系統故障而營養不良，幾乎是全軍覆沒，還有機會可以嘗試當然不能錯過，愈是失敗愈有再戰的欲望，這是一次可以重新再學習的最佳機會，失敗意味著不夠了解和認識，所以當然要繼續努力囉！想想看，人生中有多少事可以這樣重新再來？重新再來，也是一種幸福。
第一次種紅莧菜失敗還有一項重要的原因就是自然農法的結果。當時老師推薦兩種有機肥料，一種是培養土，營養成分如同白飯，另一種則是牛排，比例是三比一，也就是給了三次白飯後，再給一次牛排，如果全部都給牛排不加白飯，作物可能會鹹死，也就是營養過剩無法消化，就如人一樣。然而，不知道為什麼藍鵲總覺得牛排肥料不夠自然，堅持只用白飯，我也贊成，於是初期一兩個月我們都只用白飯肥料，想試試看作物能夠在多接近自然的狀況下生長，我們想實驗所謂的自然可以是什麼樣子？植物各有天性和特質，真的和人一樣，有的若無其事，有的奄奄一息，有的面臨生死交關，紅莧菜就是在這樣的實驗中幾乎全軍覆沒，這也讓我們體會到「因材施教」的需要，有的植物如地瓜葉、花生、菜豆，幾乎不需要特別照顧就可以長的很好；有的植物如茄子、辣椒、九層塔，就要花些心思了解它們的需要；有的如紅莧菜、小黃瓜，不仔細看顧，很可能就消失不見，或者根本還沒來得及破土而出。這些經驗都讓我們學習到一件事，那就是對待生命要認真的去「看見」生命，看見是一種認識、一種了解，一種進入對方生命的感受，這些植物生命才是主角，我們只是襯托它的配角而已，如果這麼思維，那麼種菜就是一場生命與生命的交會，懂得珍惜、感恩，也懂得心疼、難過。
體認到不同植物需要不同對待，我們決定使用豆餅當牛排，豆餅是一種純天然的肥料，成分也很簡單，就是黃豆渣之類，就如同餵養小孩一樣，有的小孩吃粥照樣長大，有的小孩卻必須各種補給品，我們不忍植物因某種堅持而犧牲，決定開始使用較接近自然的肥料來照顧它們，只是先天不良後天不一定就能補足，紅莧菜只長大了一兩株，大多都還是化為土壤的肥料了。
有了這次經驗，我們開始定期提供作物白飯或牛排，結果大多長的很好，有時候是靠學理判斷施肥，譬如植物要長大時、開花時等等，有時候卻只是憑感覺，我們常常到田裡第一個要做的事就是紛紛停留在每項作物前，仔細觀看、用心感覺，好幾次都莫名感受到植物在告訴我們訊息，例如很渴，或是營養不足，然後我們就聽從這些指引給予它們需要的東西，這是彼此培養默契的過程，讓我們愈來愈能對植物感同身受。
和同期同學比較起來，我們田裡的收穫算是普通，收成時間也比較晚，早期老師還會督促要用牛排啊，營養不夠了，但看見我們的堅持，他也樂觀其成，不再急切要有大量收穫，對我們來說收穫固然是重要的，但過程更重要，那會讓我們體會到什麼是「種」菜。當我們看見一些同學努力(甚至可以說是拼命)給牛排，然後擁有大量收穫時，總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當這些人到處宣說就是給了多少多少肥料所以才有這麼多收穫時，我們才發現之所以感覺怪怪的就在於種菜的心態吧！我們究竟是在「種」菜還是「收」菜？這無關乎對錯，而是一種心態，一種對待生命的思維。「收」菜意味著將作物當成收成，當作一種物品，人是主體、主宰者、掌控者，重點在於收穫，收穫又在於可供人類利用，目的性導向的心態是否正反映著現代人對於生命、對於任何事物的態度？為了「收」菜成績，於是拼命施以肥料，一心希望作物快快長大、快快收成，那過程呢？生命成長的過程變成了一種操控下的產物，對於人心會有怎樣的影響？我想起之前老師提到國外專家提出食物工廠的名詞，包括有機農場在內，人們對待食物的態度就是將之當成工廠一樣製造，這就是所謂有機嗎？我們忽略了食物也有生命，要用對待生命的態度去對待。
既然名為「種」菜，我想至少「種」的過程是很重要的吧？種，是否涵蓋了一種照顧、呵護的情感？一種對待生命的虔誠和尊敬？「種」菜的收穫也許不只在那收成的片刻與實際，不只在餵養五臟廟的需求和欲望，其收穫也許更是在那漫漫陪伴、眷顧的歲月中，看見生命的成長茁壯，看見生命的奮力、戰鬥，也看見生命的無助和脆弱。在這數個月種菜的過程中，每每採摘收成時，我們總忍不住在心裡致上無盡的感謝，對這些偉大的植物們升起敬佩和讚嘆，沒有它們的奉獻，這地球上大多數的生物恐怕都無法存活，這怎能不讓人由衷感恩呢？人又怎能不學會謙卑呢？
種菜還是收菜，也許這樣的思慮有些嚴苛或者多慮，但也許這也反映了一種活著的態度，一種對待生命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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