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釵頭鳳背後的愛情悲劇與陸游的愛國詩篇

分類：讀後感

2009/09/20 23:07

曾經讀過陸游寫的《釵頭鳳》與其妻唐婉依照原韻和的同首詞牌。那是兩首文字帶著淒冷，訴說著無奈心情的詞，感染力很強！我常感到，人生中最無奈、痛苦的離別就是外力帶來的。戰爭的襲擊，使逃亡的人們失散，亦使許多人成為干戈下的冤魂，與親友永別。 (封建時代)家庭反對、阻撓下的婚姻或感情，許多都以悲劇收場，像張君瑞與崔鶯鶯在紅娘的幫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例子實屬幸運！ (不過這劇本的情節其實是王實甫改編的，實事並非如此==，實際上，張珙後來得到功名有負心行為)。

我一向很不認同封建時代的一些想法和禮教約束,還有封建時代家庭帶來的壓力,那對當代人的壓抑和摧殘是十分龐大的！現在讀起這兩闕詞，感觸更深。我感嘆的是，很多時候人們對於女性是有許多不合理的限制和要求的。思想較傳統的人會在意一個女子的面相，評斷她是否有幫夫運，還是有剋夫命，期盼、要求女子必須勉勵丈夫求取功名或事業，還要勤、熟於家事，讓公婆使喚，乖巧聽話等。我常感到不合理，為何「幫夫」或「剋夫」這樣的責任和批判通常都是女性的重負，為何很少聽到「幫妻」或「剋妻」呢？「剋」是多麼殘酷的一個字，把婚後丈夫一切不好的行為、意外、壞運氣都推到女性身上，說是她害的，合理嗎？

不合理、傷人的事偏偏還是在每個時代反覆上演著。南宋詩人陸游與妻子唐婉的婚姻悲劇，總讓人每次讀他們的詩/詞作,都為之嘆息。想不到未婚的我曾遭受的批判竟和南宋時的唐婉有點類似！

當年，陸游與唐婉伉儷情深，琴瑟和鳴，非常恩愛，卻引起陸游之母的嫉妒，她責備唐婉讓陸游沉溺於感情，沒有勉勵他追求功名。還有傳說陸游之母曾找人算命，算出唐婉是有剋夫命格的女子，對唐婉的憎惡更加深。陸游在母親的要求下，寫了休妻文書，但仍瞞著母親，租了一間房子，將唐婉藏在那裏，兩三天就去與她相聚。後來，陸母發現了這件事，對陸游的監視更嚴厲，使他感到與唐婉再度廝守已是不可能了，只能忍痛將愛妻送回娘家，離別時，執手相看淚眼，心中滿是悲淒傷感。

世事難料，分別幾年後，宋高宗紹興二十一年三月，陸游隨著人潮來到禹廟，拜謁大禹像，遊了禹陵、禹池、禹亭等景觀後，順道進入沈園參觀，突然與一涼亭中的女子目光相遇，那女子竟是多年不見的唐婉！她身旁陪伴著改嫁的丈夫趙士程。陸游為了避嫌，沒有說話，倒是唐婉大方地為兩人互作介紹。趙士程同意妻子與陸游敘敘別後情況，要了菜餚與黃縢酒，施禮後就走出亭外。

唐婉以紅潤的纖手默默為陸游斟酒，此時滿園春色美麗如畫，翠柳搖曳，卻被關在牆裡，似眼前的昔日愛侶，可望而不可及。陸游想起幾年來獨自索居，心中的孤寂與愁緒，過去的一切都是美麗的錯誤啊！春色美好如昔，眼前人卻消瘦了。誓言雖在，錦書卻難以傳遞，一切就都別提了吧！陸游的情感真摯不渝，此時百感交集，便在壁上寫下了一首〈釵頭鳳〉：
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
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
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託。
莫，莫，莫！
他寫完最後三字，再也不忍看唐婉的目光，轉身就奔出沈園。唐婉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淚如雨下，看完他的詞中滿溢的愁緒，想起自己多年來強顏歡笑，埋藏著痛苦，便依陸游題詞原韻和了一首〈釵頭鳳〉 :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
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欄。
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嘗似鞦韆索。
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
瞞，瞞，瞞！
唐婉的詞將自己的心情傾訴而出，表達了對世情刻薄的無奈，心事難以對人訴說，只能獨言獨語的感慨。自己與陸游已各過各的生活了，今日的情況已與昔日不同了，病懨懨的心靈經常如鞦韆的繩索般不安定，怕人尋問起痛苦的回憶，只好強裝笑顏，隱瞞吧，甚麼都別說吧！

她題完詞後，發呆良久，直到趙士程喚她回家。不久，陸游聽別人說，唐婉從沈園回去後，茶飯不思，抑鬱而死。陸游已在母親安排下另娶王氏，聽到這消息後悲痛萬分，對唐婉更難以忘懷。以後五十餘年，陸游對她的眷戀與懷念，時常縈繞於心，至死不渝。

陸游六十八歲時，重遊沈園，寫下詩句：「壞壁醉題塵漠漠，斷魂幽夢事茫茫。年來妄念消除盡，回首禪龕一炷香。」訴說物是人非，觸景傷情的感慨，這時沈園早已三易其主，當年題於牆上的〈釵頭鳳〉已鍍上厚重的灰塵。園中一片蕭瑟，那令人魂牽夢縈的往事已似渺茫的雲霧。雖說多年來已除盡了一切妄念，在佛龕前點上香的那刻，我想，他心中的悵惘還是難以消除吧。

他在七十五歲時，再次來到沈園，感觸良多，又寫下〈沈園二首〉:

(一)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二)

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

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這兩首詩的詩意較淺顯，也是寫憑弔遺跡的感傷，第二首最後寫道，即使自己死後，也要化為嵇山泥土，獨自來憑弔遺蹤而流淚，悲傷之情溢於言表。

直到八十四歲時，陸游心中的遺恨仍未消逝，拄著柺杖移到沈園，寫下〈春遊〉:

沈家園裏花似錦，半是當年識放翁。

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

這時，陸游看到沈園中花朵還是依舊美麗，且多半是認識自己的(指都是當年的舊物)，而美人唐婉離世已五十餘年，一生珍藏在沈園的幽夢，匆匆流逝。我覺得陸游與唐婉的詞會打動人心是因為其中蘊含了真情，抒發了內心的遺憾、感嘆、悲痛，那文字如此真切，就像一個活生生的人正坐在讀者面前傾訴著。即使過了那麼多朝代，唐婉香消玉殞，陸游在遺憾中病逝，但他們的詞仍感動無數人，震撼無數的靈魂！

陸游的詩、詞會感動我，也許很大的原因是那份真誠令人佩服，還有其中提到的夢─難以實現、不能實現的夢，或許也可以說是「不可能的夢」。那股強烈的情感、精神使我崇敬，那一個個夢境讓我感到惋惜，產生共鳴。

當時，南宋偏安江左，醉生夢死，無復國之意。從趙構南渡至南宋滅亡，妥協投降是基本國策。陸游光復國土的壯志，根本無從實現，因此他的詩作洋溢著抗金、收復河山的理想呼喊，亦懷著報國無門的感嘆。他在六十一歲寫下的〈書憤〉，可謂他一生理想的注解：

早歲那知世事艱，中原北望氣如山。

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

塞上長城空自許，鏡中衰鬢已先斑。

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

這首詩給我很深的印象，文字中流露的豪氣干雲的氣慨與空懷理想的哀愁，看過一次即難以忘懷。詩中的「樓船夜雪瓜洲渡」據說是指虞允文長江破金兵的壯舉，後一句「鐵馬秋風大散關」也是一場少見的勝利的戰役。當時，宋朝與外族的戰爭中，勝戰可謂鳳毛麟角，瓜州之役的領導者虞允文，以文官督師而取得重大的勝利，自然使陸游敬佩。最後一聯舉出諸葛亮的出師表，自許能像孔明、虞允文那樣為國做一番事業，可惜的是「鏡中衰鬢已先斑」。看到最後一句，惆悵之意由詩句中溢出，彷彿沁入了我的心中，令我感嘆，沒有機會實現理想，無法為國家付出，實行自己的愛國熱忱，是多麼遺憾、可悲！一個國家的國策時常影響著人民，宋朝的國君無復國之心，對國家存亡、百姓疾苦都不重視，朝歌暮舞，注重享樂，對外族的侵襲沒有積極對抗，只想求和；外族的要求也是委曲求全，一一答應。陸游在這樣的朝代，壯志必定無法伸，愛國的心必定沉痛。

到了晚年，陸游仍舊壯心不已，七十八歲那年的一個晚上，他邊想著報效國家的理想，邊慢慢進入夢鄉，窗外的狂風暴雨聲，竟變成馬蹄聲，進入了他的夢境。因此，他寫下〈十一月十日風雨大作〉:

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台。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陸游八十五歲時突然一病不起，臨終前，他寫下〈示兒〉:

死去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這首詩表達出在死前仍未能看見國家光復的感嘆，並囑咐兒孫在家祭時別忘了告訴他收復中原的時日。可悲的是，愛國詩人在愛情失意與報國未成的遺憾中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