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書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雁歸來，是王國維所說人生的兩種境界，也是我周遊列國的小小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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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島鐵道紀行之五

分類：台灣

2008/11/30 18:18

之五

在沒有南迴鐵路的時代，每次到台東，總覺得走到了台灣的終點，再也無路可去的感覺。

也許有人會問「墾丁不才是台灣的終點嗎?」是的，有時我到墾丁的佳洛水也有類似的感覺，但不一樣。因為墾丁太熱鬧了，墾丁比較像一個「我要去的地方」，比較不像是一個旅途的終點，而台東就像是一個旅途的終點，我喜歡這種到達終點的感覺，不必再趕路的美好與愜意。

每個火車站都有許多這樣的牌子，告訴旅人這一站離上一站多遠，到下一站又多遠。一般的火車站，特別是西線鐵路，兩站間的距離能達到五公里就算是遠的了，小時候我家旁邊的火車站，到下一站的距離是3.2公里，然後每次我坐火車到市區，就開始量這段距離，開始認知「3.2公里」有多長，我就是這樣開始培養自己的空間感。

沿途經過幾個平交道、左邊有福特六和汽車工廠，工廠的左邊有武田藥廠，再來就是中原理工學院(現在的中原大學)，一直到現在，我想我可以大略的計算出3公里有多遠。

但南迴鐵路卻不同，因為遠在日據時代都沒有人嚐試鑿穿整座南大武山，把台灣島的最東南邊，和最南邊銜接起來。除了路遠多艱，也與這兩個地方是台灣經濟活動最不足的地方有關。

注意到了嗎?知本到前一站康樂有7公里遠，往南開到太麻里更長遠11.7公里，在西線鐵路可以開四站哦。南迴鐵路的站距都很遠，太麻里再往南的金崙、多良、瀧溪、大武間，鐵道依山而建，緊貼著南迴公路而行，如果你是下午上車，又坐在靠東的座位，就可以看到西曬的陽光遍灑在太平洋上形成一片金黃色的波動。

車過台東大武走到一個很小的小站「古莊」，由這裡自強號要向西穿越南大武山脈，沿途盡是長長的隧道，一直到屏東的枋山才遠離山區。古莊到枋山，我想至少有20公里，肯定是全台鐵路網中最長的一站。

其實，台灣西部鐵路原來的最南端是屏東的枋寮，幾十年前，每天都有一班(也許是兩班)由基隆到枋寮的普通車，這一開就要將近一個整天哪，當時我常想，有誰會坐上這樣的班車，從基隆到枋寮呢?直到我看到一部紀錄片。

一個住在新竹孤兒院裡的男孩，對自己的出身一無所知，但他隱約聽自小照顧他的修女說，他可能是南部來的孩子。打小起，每年到了六月底學校放暑假左右，就會有人送來鉛筆盒、簿本一類的文具，好讓他在開學後可以使用。他也記得，同一時間總有一個好久不見的阿姨會來到孤兒院裡打掃，做一些點心給裡的小朋友吃。

直到他高中畢業的那一年，他以非常優異的成績考取了國立大學，為著想解開心中的困惑他決定找出自己的身世。

院裡的修女並不清楚他的背景，只知道每年都會有一小筆幾百元的現金寄到孤兒院指名給他，修女翻出陳舊的信封，上面的地址寫的是來自屏東。他於是坐上新竹到屏東的普通車來到這個台灣最南端的縣分。

信上的地址已經不存在，地址上的人名也不正確。他就到戶政機關請求協助，一鄉一鎮的找尋相似的人名。最後，他在一所偏遠的學校找到了地址上的人名。新來的校長告訴他，信上的人名是學校的工友，已經在學校工作了十多年，但最近因病退休了，也不知道她去了那裡。

校長拿出一封信，告訴這個青年說，離開的工友交待，如果有人來找他，就把這封信交給他，青年迫不急待地打開了信，信封裡突然掉出來一堆過期的火車票。信上說

「我愛的兒呀，我知道終於有一天你會找到這裡來，而我卻已經離開。我知道你已經考上好的學校，有著美好的前途，而我只是一個油盡燈枯的女人。但我要告訴你，從你出生以後，每一年，我都會看到你，看著你和院裡的小朋友嘻戲，有時你在哭鬧，有時你專心讀書，更多的時候是吃著我做的點心，看到你滿足的神情，我的心更滿足。」

「信裡的車票就是證明，證明我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會坐一整天的火車北上看你，我並不想讓人知道你有一個做工友的母親，因為，我們曾經擁有的家庭是破碎的。」

「你不必再來找我，好好繼續讀書，只要我能夠，我會繼續北上去看你，有一天你會擁有自己的家庭，希望那個時候，我也能看到。」

青年努力地回想兒時的情景，但怎麼也記不起那位阿姨的長相。記錄片並沒有交待故事的結局，但影片在隆隆的火車聲中結束。我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故事。因為，我有著快樂的童年，我始終以為，幸福是自然而來的。

自強號已經穿過了屏東，這裡，鐵道要來一個九十度的大轉彎，向西開往高雄，南台灣的首善之區(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