曇戲弄演出,汪其楣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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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玩味 歌壇不遠
「慎芝寫了一千多首詞情醉人的歌。不只是蔡琴唱的『最後一夜』,以及許景淳『玫瑰人生』,曾慶瑜『今夕是何夕』,鄧麗君『我只在乎你』,潘越雲『情字這條路』這些備受獎譽的作品,還有人們仍然愛唱的『意難忘』,『榕樹下』,『苦酒滿杯』,『淚的小花』,『月兒像檸檬』,『星夜的離別』,『情人的黃襯衫』,『藍色的夢』等等。」
上面是我2007年推出《歌未央》劇作的時候,在小海報上寫的話。慎芝不只是位歌詞作家,她也是「群星會」的製作人,她與牽手關華石相輔相成,曾創造了台灣國語流行歌曲的第一個世代。他倆對流行音樂的素養,為人處事的格調,和工作中的嚴謹態度,都為人所景仰,並也贏得群星會挺立十五年的美譽。
但是在民國五十一年台灣的第一家電視台開播的第一天,主其事者怎麼知道要找這兩個人來製作這樣一個節目呢?他們是何方神聖啊?在製作電視節目之前又做過什麼呢?我上窮碧落下黃泉地,到處搜尋其實稀少得可憐的流行文化資料,終於在邱正人先生家,找到一箱箱他為姊姊姊夫慎芝、關華石所保存的藏書及手稿,裡面有珍藏的百來冊歌本、慎芝創作的一千多首歌詞的詞曲剪貼簿、關華石的樂譜歌單、日記,他倆及歌星的相片、書信,群星會帳本記錄等等。其中有十二本藍色封面,淺橫紋的老式英文練習簿,是民國四十七年四月到四十八年一月,他們一起主持了十個月的廣播節目手稿,就是「歌壇春秋」。
這個節目一個星期播出六次,每次卅分鐘,連續播出了十個月。而每天的節目內容由他倆分別預先打草稿寫在筆記本上,然後互相銜接,交錯播音。
我喜出望外,快速的閱讀每一頁手書,瞭解他們如何介紹歌曲、看待歌星,講些與自己的經歷有關的故事,當然我在手稿中更認識《歌未央》劇中的女主角,也知道「原來她的身旁有個他」(以〈完美的和弦)一文,收錄在「九歌九十六年散文選」)。原來流行歌壇有關華石這號怡然耕耘領袖人物,怪不得歷代名歌星都叫他關老師。也讀到近代史上民間社會文化的重要的變遷,從上海歌場到早期台北歌壇的訊號密碼也彷彿解開,變成一長幅插滿旗幟、燈火通明的地圖。
資料找齊了,劇本出版了,台大看重邱正人把家中珍貴藏書手稿捐給圖書館典藏,還舉辦了關慎二人的「特展」,群星會的名歌星再度齊聚一堂,好不熱鬧。而我演出了慎芝,好像活過一次她的人生,感覺很親近、很充實,但怎麼好像有些事情沒做完?我念念不忘這批民國四十七年的廣播手稿,難道只是留在書庫中保存,等待「後人」研究嗎?內容這麼豐富的口語敘述,一定有很多今日的讀者非常感興趣。
「我們來整理這些手稿,將來出版好不好?」
感謝台大圖書館的兩任館長和兩位特藏組主任都說「好!」,「慎芝‧關華石手稿暨書信特展」就是在項潔館長任內辦成的,他和特藏組長邱婉容及專案負責人呂淑惠全力佈展,讓流行音樂人的努力腳印,和民間文化工作者的奉獻與成果,在學術殿堂中有一席之地。
感謝現任陳雪華館長親自撰寫序文,她也持續支持這些文稿的整理工作。宋志華接下淑惠的棒子,參與厚重全文三十萬字的校訂。現在帶領特藏室鉅細靡遺工作的郭嘉文主任更親自投入,與我共同揮汗編稿。
大致的程序是,特藏室工作人員先把手稿逐字打好,交給我逐頁對照原來手書,校訂分辨字詞、文句是否正確,並按照日期把順序排出來,意思是找到慎芝本、華石本的連接關係,看出他倆在行書之間的特殊標注與符號,看出哪些段落在書頁間搬移變動的痕跡,常常播出內容會跟預先計畫的不太一樣。有時得解決一下複雜的空缺,或交代不明的前後文。
過程當然是很辛苦的,但我和館方高手及家中的學生助理們的興致一直很高。關華石和慎芝兩人相當有層次地,將國語流行歌曲的發展分頭詳述,歌曲的分析,歌詞的分享,作曲或配器的獨特,演唱者的音色技巧特色及生活故事等等,都對聽眾娓娓道來。終於,每一本都拼湊成功,四月、五月、六月…每一個月都順利上路,大夥心中真是舒暢極了。
關華石豐富的經歷,慎芝過人的見解,以及二人周延的思考與準備,讓這部「史料文獻」,讀來輕鬆,引人入勝。只是一部三十萬字的「足本」,對今日的讀者而言還是太厚重了點,於是我又開始減肥運動,將原稿中後期介紹歌曲較重覆的部份,與聽眾通信互動之間,與「歌壇」較少關係的部份就動手刪減,減肥一夏仍得十八萬字,就是現在捧在手中的精華本。在編注的過程中,有些五十年前的用語,不影響理解的話,我就盡量保留,太過隔閡的就加一點注釋,就希望今日的讀者能嚐到一些原來的風味,同時趣味盎然的閱讀無礙。
還要感謝下面幾位傑出的朋友推薦這本書:
作曲家翁清溪先生從廣播電台時代就與關華石結緣,他和阿關一起外出演奏,他幫慎芝填寫的新詞編曲,更為他倆主持的群星會的帶領樂隊效力。他支持我製作《歌未央》,因此跨刀為我作曲,前輩「小翁」與三位作者都有深厚的情誼,他是本書最佳的見證人。
藝界長青樹張小燕也曾是群星會的主持人,她體貼影視工作者的辛勞付出,以及不為外人所知的耕耘與用心,雖然平時她並不輕易為人背書,而出版這份手稿背後的精神,還是感動了她。
知友邱坤良是台灣近代劇場及相關藝術文化最重要的評析人,他更關心各個角落累積的文化痕跡,得到他的肯定讓我信心倍增。
「中文系學妹」沈冬在負責台大國際教學及交流事務和音樂研究所的繁忙行程中,不忘常捎來鼓勵,並交換我們研究的流行歌曲的心得與情感,這次她馬上說當然,大力推薦!
年輕一代的音樂與文化評論人張鐵志與我並不相熟,他出於對近當代社會現象的關心,以及對此書歷史文化價值的肯定,亦熱情應允推薦。
冠熹、姿君、芷晴、騰毅這幾位助理,不畏暑熱冬寒,陪在我山邊的書房裡幫忙梳理資料,校訂文字,感動他們的細心和耐心。二十幾歲的孩子一面看稿查資料,一面聽著慎芝、華石介紹的古早流行歌,就更深入了解「歌壇春秋」中的情思與品評。對的,不少名曲都找得到聲音完好的CD,是從原版七十八轉唱片經過修復處理,如「中國上海三、四十年代絕版名曲」系列。聽來非常過癮,連這些二十幾歲的助理也都能哼幾句了。看他們聆聽學唱的新奇與激賞,和談起這些歌壇往事的悠悠嚮往之情,讓我更相信這本「歌壇春秋」不只為廣播時代、群星會時代讀者所好,年輕一代的藝文嗜讀者、文化研究者、對老歌老明星特有興趣的迷哥迷姊們,一定也想一讀為快。
汪其楣
二O一O年十一月九日
寫於楓丹白露
汪其楣「歌未央」談慎芝一生好精彩
陳慶居/苗栗報導 (20080922) 中國時報 A8版
文建會主辦「好山好水、讀好書」活動,廿一日在苗栗縣苑裡鎮華陶窯舉行,由兼具寫作與戲劇才 華的 教授汪其楣,引讀描述已故作詞家慎芝一生的「歌未央」,風趣的演說風靡全場,連神祕佳賓第一夫人周美青,在排隊簽名後,也兩度稱讚「演講實在太精彩了!」
第四場讀好書活動昨天下午在建築古色古香又有多元台灣原生植物的華陶窯舉行,而且繼余光中、李家同、高希均等人引領導讀之後,請來藝文界重量級人物,同時是作家和戲劇家汪其楣接棒,在好山好水環境下,引導學員進入已故知名作詞家慎芝的一生和她創作無數膾炙人口歌曲的音樂領域。
汪其楣著作「歌未央」,是敘述這位創作上千首詞情醉人好歌的慎芝,劇本去年在舞台上演時,她更巧扮慎芝粉墨登場,把這個角色演得栩栩如生,讓觀眾因為融入豐富感情的故事而輕笑、而拭淚。
汪其楣說,先前寫過舞者阿月,走訪主角並尋找資料都容易,但要為慎芝寫書和劇本時,主角和最親的兒子、丈夫都已過世,過程無比艱苦,但仍訪遍唱過其創作最後一夜的蔡琴、榕樹下的余天、玫瑰人生的許景淳、今夕是何夕的曾慶瑜等唱將,還翻遍近千本電視周刊,才完整地將慎芝一生的傳奇與故事,呈現在讀者和觀眾面前。
馬總統夫人周美青稍早參觀藺草博物館後,也趕到讀書會場聆聽汪其楣引讀著作,結束前還一起高唱榕樹下,然後跟學員排隊請作者簽名留念,她兩度公開稱讚演講實在精彩。
知道嗎?「歌未央」演出錄影已經播出了!
真的?有人看到嗎?
上星期六晚上。
播出上半場。
大家等了哪麼久,還在等, 以為公視錄影團隊會善盡告知之義務,
或覺得有什麼交情之類的、、、
但大概沒有、、、、、
總之,整個劇組無人事先聽說。
那事後呢?
有什麼事後,
只有下半場可看了, 11/17 晚上10:15,
但, 誰還想看嗎?
締造群星閃亮的音樂人生
評《歌未央──千首詞人慎芝的故事》
于善祿
【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專任講師】
在成長的記憶當中,我沒有趕上「群星會」;關於「群星會」的種種印象,多半來自每隔幾年便會有人舉辦以「群星會」為名的老歌音樂會,這些演唱的資深歌星,他們的藝名(有些是本名)通常是兩個字,當然也有三個字的,叫喚起來與聽起來,總是有一種典雅、溫文的質感,像是美黛、紫薇、青山、婉曲、夏心、秦蜜、張琪、謝雷、余天,或者是冉肖玲、姚蘇蓉、吳靜嫻、閻荷婷等。每次只要在報端看到這些前輩歌星的名字,總會遙想當年他們所參與過的「群星會」年代,是一種什麼樣的風華啊?
「群星會」,這是著名的填詞人慎芝與她的夫婿關華石,共同在台視製播了十五年的歌唱節目,從1962年至1977年,這個節目走過台灣電視史的第一個十五年,總共1283集,到今年正好是停播三十周年。透過電視媒體的播送與群星們的不斷傳唱,「群星會」儼然成了五十歲以上民眾的共同記憶;再者,慎芝在「群星會」停播之後,依然接受各方邀約、填詞不輟,直至1988年因氣喘病逝而方休,這個時期所填詞的歌曲,包括余天的〈榕樹下〉、蔡琴的〈最後一夜〉、梅豔芳的〈蔓珠沙華〉、張學友的〈情已逝〉、鄧麗君的〈我只在乎你〉、潘越雲的〈情字這條路〉、許景淳的〈玫瑰人生〉、曾慶瑜的〈今夕是何夕〉等,幾乎都是這些歌手的代表作,且至今仍為許多民眾所喜愛。
慎芝生前有「千首詞人」的美譽,在其過世近二十年之後,劇場資深編導汪其楣花了兩、三年的時間,做了許多資料蒐集與口述歷史的田野工作,她對許多歌星與音樂人做了訪談,她和助理翻遍《電視週刊》,她更有幸找到慎芝的胞弟邱正人,因為他收藏了姊姊和姊夫十幾箱的手稿、筆記、札記、歌本、相片和教學資料,最後她編織出慎芝與關華石的音樂人生,即《歌未央──千首詞人慎芝的故事》。汪其楣幾乎是以學術研究的精神與方法,在重建慎芝與關華石的藝術心靈與生命情調,同時她也從流行文化的角度,重構台灣的流行音樂娛樂史。
閱讀市場中的劇本出版,一面倒地幾乎都是男性作者,像是姚一葦、馬森、黃美序、石光生、金士傑、賴聲川、李國修、王友輝、紀蔚然等;女性劇作家的作品出版相對較少,除了李曼瑰、張曉風之外,大概就是汪其楣了,她曾編、導的作品甚豐,風格多為淳厚、生動感人,表現豐富的台灣人情味與環境關懷,近十年來的作品更以女性角色的深度刻劃做為創作主軸,包括這次的《歌未央》(2007),還有《舞者阿月》(2004)、《一年三季》(2000)、《複製新娘》(1998)、《記得香港》(1997);這次《歌未央》請來黃建業擔任導演,有趣的是,在二十年前他們所合作的《天堂旅館》(1987),那也是個關於四個女人的故事。汪其楣的戲劇作品不但具有本土風味,且貼近現實人生,與台灣社會人文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尤其以女性為主體的劇作,更是跨越時空的女性心靈地圖,既深刻也細膩。
回到《歌未央》的劇情及演出。在結構上,以春夏秋冬四季來劃分慎芝與關華石音樂人生的悲歡離合,「春」(1950-1963)著重在兩人的定情以及「群星會」的開播,「夏」(1964-1977)則鎖定「群星會」的第300次、500次、1000次播出,以及停播,將兩人的感情、事業與人生交錯在一起;中場休息之後則是「秋」(1979-1982),刻劃兩人的喪子之痛,並以〈玫瑰人生〉做為主要的穿插歌曲,最後是「冬」(1983-1988),在關華石安詳去世之後,慎芝亦在五年後隨之而逝,群星憶起兩人,時空早已經跨越。
整齣戲看起來,像是慎芝對於自己大半輩子音樂人生的回憶,她在書桌前翻閱著十幾本筆記本,輕聲哼唱自己曾經幫無數歌手填詞的曲調,到最後她在余天所唱〈各自辛酸〉的歌聲中走下舞台,也意謂著現實世界的慎芝走下了人生舞台。人生、音樂、情感三者,可以說是交織成《歌未央》一劇的三大主軸,汪其楣幾乎是以「點畫派」的手法,讓觀眾或讀者看到與聽到關於那一段音樂傳奇的片片段段,以及男女主角對於音樂創作與生命熱愛的點點滴滴,這些素材肯定只有汪其楣田野調查所得的萬分之一,但卻已經使得這個故事與人物飽滿,已經足以讓觀眾在諸多老歌的唱段裡頭,跟著哼唱,整個社教館城市舞台填滿了不同世代的集體記憶,因為慎芝的歌詞,因為歌曲的傳誦。
舞台的演員除了汪其楣之外,其餘幾乎都是「後群星會」成長的世代,即使經過了服化妝的巧扮、聲音表情與肢體動作的模仿和訓練,到了演出的舞台上,多半還是得透過對話及互呼其名,觀眾才會恍然大悟誰是誰,並非演員演得不像,而是在觀眾的心目中,這些群星已經各有各的明星形象,誰也無法取而代之;但是在演員巧裝和扮演之後,觀眾在劇場裡頭和記憶玩一場發現與驚呼的遊戲,這也是一大樂趣。有許多觀眾都是老壯兩代一起到劇場看戲的,在觀賞演出的過程當中,他們也在彼此訴說著年輕時的記憶,或者經由場下或場外的家族對話,填補與修正對於這些群星的印象,對「群星會」年代的台灣社會文化懷想,對時下局勢的慨嘆,這是一場記憶、表演、故事、世代、歷史交織的集體書寫。
1984年,白先勇《金大班的最後一夜》舞台劇在社教館首演,慎芝受邀觀賞之後,在「聯合副刊」發表了一篇〈夜未央〉,悼念丈夫(關華石逝於1983年)與愛子(關后希死於1982年);三年後,汪其楣和黃建業合作的《天堂旅館》當中,便採用了該文當中「對突然離去的孩子,一個母親最後的聲音記憶」的抒情傷懷描寫;再過二十年,以整齣《歌未央》來記錄這位音樂人的生命故事。對1982年以前的慎芝而言,填詞譜曲或許只是一項音樂工作,但在1983年以後,應該多了一層藝術治療的作用。
這齣戲裡其實有三個死亡場景,包括關后希在「秋」裡,於學校休克猝死,關華石在「冬」裡,在書桌前與慎芝談話,於翻閱小說間安詳去世,以及曾慶瑜以〈今夕是何夕〉獲得金鐘獎的那天,慎芝也因氣喘病發遽然辭世。這些死亡場景,不論是發生在場上還是場外(后希的死訊是經由電話被告知的),導演黃建業均將其調性處理成寧靜且恬淡的,沒有呼天搶地,沒有狗血煽情,一切就像契訶夫的劇本那樣舒緩平靜,但是那種暈染開來的哀痛與悲傷,卻是無聲而巨大地漫滿整個劇場,那才最痛!
《歌未央》在主角與群星故事之外,還安排了兩位「慎芝紀念網站」上的虛擬網友角色,透過他們兩位三不五時(在換場時)關於慎芝生平年表與台灣社會文化歷史年表的交叉比對,我們看到了過去一甲子台灣大眾娛樂的變遷史,從上海三○、四○年代的老歌輾轉傳到台灣,到五○年代的歌廳、西餐廳與淡水露天歌場,到六○年代電視開播,「群星會」時代開始,流行歌曲的影響所及逐漸從台灣擴及東南亞與美國華人社群,到八○年代唱片工業大興,乃至於九○年代的網路媒體,這是一體的兩面,有越來越多的人在網路上傳及下載音樂,但也有像這一群「後群星會」世代的網友在網路上紀念及收集慎芝音樂人生的種種;演出當中的兩位網友其中之一操著不太標準的華語腔調,在對話當中他也透露自己是馬來西亞的僑生,編導以如此的角色設計,來象徵慎芝的音樂作品在華人文化圈裡無遠弗屆。
遙想那美好純真的年代,所有上「群星會」的歌手,從識譜、練唱、咬字、神情、舉止、儀態,幾乎都是慎芝和關華石帶領著他們,一分一寸培養出來的,每一位歌手都稱得上是實力派的唱將;曾幾何時,流行音樂歌手只剩下臉蛋容貌、穿著打扮與八卦情事,真正屬於音樂的本體早已消失無形;再加上音樂市場混亂,垃圾資訊充斥,想要塑造類似的共同記憶,也許越來越難。
再次看著演出節目單封面,以及遠流出版的劇本封面,都是穿著端莊典雅的慎芝顧盼或歡唱的神情,刷淡襯底的則是關華石兩眼炯炯或拉小提琴的專注神情,不禁讓人欽羡兩人攜手結褵三十多年,鶼鰈情深;斯人雖已逝,但是卻留下許多廣為傳唱、膾炙人口的歌曲,使得他們的藝術生命可以不斷延續,因為歌未央……

劇場情緣
藝術總監/ 編劇/ 汪其楣
講起《歌未央》的這份情緣是屬於劇場的,不只是屬於個人的。
1987年,我與建業編導《天堂旅館》,用了慎芝的文字,就是她在電影《金大班的最後一夜》首映之後,發表於聯副的散文〈夜未央〉,描述了她對一年內相繼往生的孩子和丈夫的懷思。她寫出「一個母親對突然離世的孩子,所存有的最後聲音記憶」,成為我們當時劇中至為感人的一段獨白。
許是出於對後輩創作者理解的同情,她不但讓我借用她的故事,且溫厚地應允前來看演出,她隱藏著自己內心的傷痛,成全了他人工作上的方便。在劇場中見到她平靜且雍容地坐在那兒看戲,我覺得一定要回報她的這份情,但要如何做才最恰當呢?寫一個與她有關的戲嗎?
沒想到第二年,慎芝竟然去世了。震驚之餘,搜集與她有關的報導,關心流行音樂的資料,但願有一天,真能做點什麼。
將近二十年的時光過去,我也編導了十多齣戲劇作品,也體會了更多人生的傷痛別苦。2004年演完了《舞者阿月》,就覺該以慎芝為主題人物,再在舞台上樹立一位女性藝術家的角色。這份〈夜未央〉的文字的情緣,終能接續於《歌未央》的舞台演出。當年她寫的一篇文章走進我的心裡,二十年後的今天,我不但在編劇時設法走進她的心裡,還在排演時嘗試用她的情緒反應,用她的口氣說話,用她的格調行動。我們因她所創作的戲劇真的要搬上舞台了。
希望在劇中表現這位千首詞人的寫作與追尋,她的熱情與自省,她人生的悲歡離合。我親自扮演慎芝,每天為她喜悅和煩惱,揣摩她心底的悲傷與外在的堅強。當然,這個戲再請建業導演,曼儂製作。看過《天堂旅館》的年輕人達倫、恆正、安徽、培能、瓊珠等位,成為這個舞台劇的設計群,而翁清溪老師為紀念他的知交關華石、慎芝,親自出馬來做音樂設計,他專業的胸懷和待我如親人的體貼,令人銘感於心,他是我們全體的支柱。
年輕一代的歌手和演員,學唱劇中的世代名曲,用功地扮演「群星」。歌唱教練魏世芬精準的指點,和表演教練姜富琴貼心又貼切的洞察,使我十分享受這數月來馬拉松式的排練。
除了樂手、群星之外,與慎芝姐牽手合作三十二年的丈夫關華石是劇中不可或缺的另一主角,我們邀請戲曲專業演員劉稀榮來為舞台劇「棄武從文」一番,詮釋阿關的瀟灑與深情。
關、慎二人從廣播到電視耕耘數十年,慎芝的歌詞寫作,關老師的歌手培育,以及二人識人的眼光、文雅的格調,讓流行歌者的潛能發揮。「群星會」結束至今也有三十年了,三十年可以移山倒海,可以忘掉太多的事。但就因為他們在通俗音樂的地平線上堅持不俗的理想,讓一整個世代的歌者和歌,在文化變異消逝得如此快速的今日,仍具有不容忽視的重量。
感謝所有參與《歌未央》演出的劇組人員,大家辛苦了。更要感謝這兩三年來在身旁不斷鼓勵和支援我的親人和朋友,在這個混亂和貧乏的社會中,他們支持也寬容我們不顧一切追求理想,用自己薄弱的肩膀負起藝術工作者的責任,否則誰能夠連接世代的腳步,和文化素質的累積?誰能讓後世看到前人做的事,感受典範的風貌?
在演出之前,遠流出版社慨然發行了的劇本書,台大圖書館也舉行了「牽手˙推手―慎芝、關華石手稿特藏展」,讓這份劇場的情緣迴蕩得更深更遠。而此刻就讓我們為你站在舞台上,傳遞這些溫柔美好的生命經驗吧!

那個年代 製作人/樊曼儂
那個年代,在台灣的街頭巷尾,每週三與週日,有這麼
一個閤家歡的全民運動,那就是全家一起觀賞《群星
會》。
那個年代,我們在錄音室裡就像一個大家庭。
所有人在一個大空間裡面共同工作,可以互相看到對
方;那種共同合作、共同完成的感覺,是很美好的。而
這樣的工作模式也反映、造就了那個年代的實力派精
神。 因為出錯、唱壞是不被允許的,如果老是唱錯讓大
家停下來等你怎麼行?
以後就別想在錄音界裡混了。那個時候的寶島歌王是名
符其實的歌王,和現在的天王天后是不一樣的風格。現
在的做法是歌星們分開來錄音,雖然共同合作卻也可能
從沒見過面。 嗓子不舒服了就放卡拉帶,真真假假是可
以靠操作的。
當然時代不同,不需要去計算價值優劣。 但回想以前,
尤其是慎芝那個什麼都是做現場的時代,沒有預錄這回
事的,所有人的功底都要相當的強。
就是這些人的努力用心,所以我們現在能有無數動人的
老歌相伴!
我小時候就住在最繁華熱鬧的西門町,當時有很多歌廳
或是所謂的『歌唱會』可以看到歌星們的現場表演,從
紫薇、美黛、夏心、冉肖玲、青山、謝雷、張琪、姚蘇
蓉、鄧麗君、歐陽菲菲…等,一直到崔苔青、劉文正那
個時期,,一場秀做下來都是好幾百萬的。我親眼目睹
許許多多歌星的努力和成長。
我自己是學院音樂的科班出身的,在錄音室裡時常與眾
歌星合作。
有幾位當時我們藝專低年級的同學,接受慎芝與關華石
的訓練之後,加入兩人製作的《群星會》演出日漸走
紅,就離開學校了。
像夏心就是低我兩屆的同學,我們常在錄音室聊天;還
有姚蘇容,在錄音室裡她常會過來坐在我身邊,好奇的
研究長笛是怎麼一回事…她和我年齡相當,但那時她已
經結婚,很早就做了媽媽。他們對工作都很認真,雖然
還沒輪到自己錄音,但很早就會進來坐在錄音室的角
落,看著別人怎麼錄。 在錄音空檔裡都會聽到他們訴說
很多自己的事情,也了解到他們對慎芝女士的感激。
那時候也是台灣電影起飛的年代,電影少不了配樂。 去
錄電影的音樂就會遇到像翁清溪這樣的作曲大師。翁清
溪當時雖然才年紀輕輕三十來歲,吹薩克斯風可是很厲
害的。 那跟我們受過傳統訓練的人是不一樣的,他們是
學徒身份跟老師學習。
受傳統訓練的人拿到一個譜可以吹奏得相當精確,可是
當沒有完整的譜需要自己做變化時,我們受到傳統訓練
的束縛,就會動彈不得。可是他們的學習就是要懂得自
己發揮,知道一個公式後就要會自己套招。 這是兩個完
全不同的系統,我對他們相當佩服,他們可以拿到幾個
合弦就把一首歌做好了。
當時的台灣電影很新,也好看。 以前片廠沒有錢拍片,
拿黨政軍的錢拍東西,都拍教條式的題材。到民國五十
八年到六十幾年當中,這些教條式的東西才慢慢卸下
來。 台灣電影受到香港及日本電影的影響,漸漸變的活
潑而人性化。
就在這個時候,白先勇從國外回來;電影製作人們紛紛
想要使用他的很多小說故事來拍攝電影,像<玉卿嫂>、
<永遠的尹雪艷>、<金大班的最後一夜>…。
白先勇長期住美國,根本不認識台灣香港的明星;但因
為他跟我合作過一些舞台劇,要拍《金大班的最後一
夜》的時候,就問我誰可以寫好金大班的歌。我在錄音
間裡也工作了二三十年,當然知道誰是很棒很合適的,
翁老師當時在東南亞工作,我就介紹了白先勇跟慎芝見
面。誰知道事情這麼巧妙? 之後慎芝也說她一輩子沒有
想到可以拿到最佳電影主題曲的最佳作詞獎項,人生真
的都是因緣巧合。
後來汪其楣寫《天堂旅館》,特別情商慎芝,將她兒子
的事情寫進去;慎芝也專程到場欣賞演出…緣分又把大
家湊在一塊,直到慎芝在車裡因為氣喘過世…。
每個人命運如此不同,我對慎芝女士的敬佩就在於她面
對生命如此怡然。
即使生命中的摯愛相繼過世,她依然做好她該做的,站
穩自己的腳步,怡然處世。
這齣戲就是要呈現給大家慎芝女士這樣一位重要的當代
女性音樂工作者,以及她對華人世界具代表性的貢獻,
雖然『人已去』,但『歌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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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芝,這位1928年出生於台中東勢的客家女子,童年隨父母前往中國,對日戰爭時在上海念「日本第一女高」,說得一口流利日語和上海話。她對歌曲有近乎癡迷的熱愛,戰後就帶著收集來的歌本,埋藏在內心豐富的感情和創作潛力,渡海回到台灣。 她與夫婿關華石在廣播時代相遇,攜手耕耘歌壇並製作《群星會》電視節目十五年。開拓聽眾和培養歌手之外,她更發揮譯詞、填詞的文字才華。早期的一曲〈意難忘〉,就唱遍大街小巷: 藍色的街燈,明滅在街頭,
獨自對窗,凝望月色,
星星在閃耀……
白色的毛衣,遺留在身邊,
抱入懷裡,傳來暗香,
我心已破碎。
我在流淚,我在流淚,沒人知道啊。 在新一代的流行音樂作曲家出現之前,她採用來自東洋、西洋的歌曲寫出數百首中文歌詞。豐富了當時社會平淡的生活,引動了含蓄人們表達的情意:
「帶雨的花使我想起了她———
為了什麼?總把頭兒垂下,
默默地不說一句話?
見她流淚,見她不說話,
總教人放不下」
「月兒像檸檬,淡淡地掛天空,
我倆搖搖盪盪,散步在月色中,
就像是魚兒也雙游海中,
兩旁的椰子樹是海浪重重……
多逍遙,其樂融融,脈脈情意通。」
「怎能忍心丟下你,留妳夜不寐,
難以說出心中苦,請妳要體會,
趁著今夜星光明輝,讓我記住妳的美……」 連動感歌手,也可狂野地唱出心底渴慕:
別讓我孤獨在街頭徘徊
別讓我寂寞地在燈下等待,
你的風采,你的情懷,在我腦海。
可以,可以,I want you love me tonight! 還有充滿陽光,人人愛唱的:
路邊一棵榕樹下,
是我懷念的地方,
晴朗的天空涼爽的風,
還有醉人的綠草香。
和你繞過小路彎彎,
情人山坡看斜陽,
晚霞照上妳的臉,
情話綿綿說不完…… 五十五歲那年,她承受孩子及丈夫先後去世之痛,發表的新詞卻愈顯醇厚的風華,〈最後一夜〉的歌詞是這樣的:
……我也曾陶醉在兩情相悅,
像飛舞中的彩蝶,
我也曾心碎於黯然離別,
哭倒在露濕台階,
紅燈將滅酒也醒,此刻該向它告別,
曲終人散,回頭一瞥,唔……最後一夜…… 以及〈玫瑰人生〉:
該你多少在前世?如何還得起,
這許多衷曲,這許多愁緒,
為了償還你,化作紅豔的玫瑰,
多刺且多情,開在荊棘裡———
你又是該我什麼,在某一段前世裡? 〈各自辛酸〉是她寫下的最後一首歌:
我已經疲倦,走過峻嶺平原,
該把腳步稍微緩一緩,
找一處敷傷,找些人共歡,
免得走向歸途,還覺孤單…… 難道她已準備掩卷收筆了嗎?慎芝走了將近二十年,《歌未央》舞台上的歌聲,是我們對一代詞人最親愛的回憶。
●《歌未央———千首詞人慎芝的故事》5月17-20日於台北城市舞台演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