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兒美樂地

 

 

說這個故事的人，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從小到大，她堅信幸福是自己創造的……

 

 

我自己知道，我長得不漂亮，也沒有顯赫的家世，我的母親很早就不知去向，我父親白天開砂石車，晚上四處賭博，我不常見到他。

 

我住在阿嬷家，是阿嬷拉拔大的小孩。

 

阿嬷家的餐桌玻璃下，壓著一張泛黃的報紙剪報，上面有一篇短短的醒世文章，標題寫著「前半生不遺憾，後半生不後悔」。

 

阿嬤說這是以前我媽媽剪下來的。我當時那麼小，根本不懂這句話真實的含意，只是每天吃飯都會看到這張剪報，不知不覺這句話就烙印在我腦海裡。

 

阿嬤告訴我，想做什麼事，有機會就要去嘗試，結果不論好壞，都「不遺憾」，至少試過了。而下定決心去做的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就要努力「不後悔」。

 

偶爾我會想，媽媽是不是要掙脫這段婚姻，人生才不會遺憾？但是她離開我以後，後半生會不會後悔呢？

反正，媽媽去追求她的幸福了。

阿嬤曾經疼惜地捧著我的臉說：「沒父沒母，這就是恁的命，恁要是不甘怨，就要自己想辦法，阮的命運，還是可以自己來的…….。」

 

我懵懵懂懂長大，一路都靠自己，打架也靠自己，半工半讀，雖然辛苦，但我想要的，我都努力去得到，我一點也不慘，幸福是自己創造的！

 

大學時候，班上有個男生，高高帥帥，聰明優秀，他就是我心目中夢中情人的樣子。

 

我知道很多女生對他有好感，但是他個性內向，不太會主動親近女生。於是，在一次同學夜遊抽機車鑰匙的時候，我動了手腳，讓我抽中他的鑰匙。就這樣我興奮地坐上他的機車，雙手輕輕抓著他腰際的衣服，讓風吹過我的髮梢，享受班上其他女生對我的嫉妒又羨慕的眼神。

 

我不夠漂亮，但是我還算聰慧，我要更努力，才能讓他喜歡我。夜遊回來，我找各種機會靠近他。他在圖書館做報告，我正好就在圖書館讀書。他假日去補習班打工，我也去補習班應徵。他參加超冷門的書法社，我就進去當幹部，而天知道我根本分不清楚顏真卿和柳公權。

 

我費盡心力，終於我們在一起了，我們的關係是我主動比較多，但我一點也不介意。在一起兩年後，他在一場研討會上，認識別校的校花，校花白晰亮麗，氣質出眾，我知道我怎麼都比不過，他們看起來郎才女貌，而他果然選擇跟我分手，與她交往。

 

我墜入深淵，天崩地裂，但是沒關係，幸福是自己創造的，我可以等。

我退到比較遠的地方，不打擾他，持續關心他。又兩年，校花被別人追走，他回頭找我。儘管我阿嬷反對，但我還是跟他在一起，戲臺站久了，總會是我的。

 

入社會後，他帶我回家，他上頭有三個姊姊，他是唯一的兒子。姊姊們雖然出嫁，但是都住在附近，還有小舅舅、小舅媽也住在一起，哼不啷當一大家子有十幾口人都在一個屋簷下進進出出。而這一大家子人全聽從一個人的命令——他母親。

 

在這樣一個傳統家庭裡，他母親最寵愛的，跟期望最多的，當然是唯一的兒子。

 

很不巧，我那不怎麼稱頭的家庭，讓她母親非常反感，對他母親來說，我簡直是個血統不優、來路不明的女孩。

 

而他兒子這麼好，當然值得一個家世、學歷、外貌都優秀的女人來相配。他母親眼中透露的鄙夷，讓我深深受傷。

 

在母親強烈介入反對下，他也開始猶豫不決，漸漸疏遠我。

阿嬷心疼我，不想我虛耗青春，安排我去相親。這個消息讓他知道以後，他反倒心急了。

「妳跑去相親了？」他劈頭就問。

「我也老大不小了，既然沒有要在一起，我覺得這樣對我們彼此都好。」我說。

「好什麼好？不然我們結婚！」他脫口而出。

 

我一愣，嫁給他，不就是我一心嚮往的嗎？

不過，他母親這麼討厭我，還有那一大家子親戚，每一雙目光都在質疑我、嘲笑我，我實在有些害怕，更何況，他母親堅持獨子婚後一定要住家裡，不能搬出去，我有辦法生存嗎？

 

徬徨之際，我去找了算命師。

 

這位算命師是鄉里間有名的鐵口直斷，有一隻眼睛看不見，深深凹陷成窟窿，行動不便，但料事如神。

 

我請他幫我合一合八字，為了慎重，我連他母親的八字都一併打聽到了。

算命師用那殘餘一隻眼的眼力仔細地看著紅紙上我用書法認真謄寫的生辰八字。

 

過了一會，他抬起頭，雖然只有單眼，但目光炯炯地望著我，語重心長地說：「嫁過去，妳會很辛苦。會不會幸福，要靠自己……。」

 

我無法解讀這樣的人生是好還是不好，捏著那張紅紙，我邊走邊想，冷靜地思考。

 

幸福當然要靠自己，我一路來都是靠自己！此時，阿嬤餐桌上的那張剪報上的句子「前半生不遺憾，後半生不後悔」猛地浮現在我腦海。

 

這就是我要的男人，好不容易走到這個關卡了，如果我不嫁，那我就無法「前半生不遺憾」。好與壞，總要試過了才不遺憾。

 

嫁了以後，只要我夠努力，有智慧，能夠討他母親歡心，把困境變順境，我應該可以降低後悔的機率，那麼我還可以努力讓自己「後半生不後悔」。

 

婚姻如果是一場賭注，那這一把賭局，我不見得會輸。

 

於是，我答應他，我可以嫁給你，但是你母親會接受我嗎？

沒想到他竟說：「我們可以結婚了。」

「真的？」我簡直不敢置信。

「真的，我媽答應了。」

 

就這樣，我有了一場盛大的婚禮，因為唯一的兒子娶妻，我婆婆好面子，流水席一開八十八桌，把一所小學的操場都包下來了。而我的賭鬼老爸不知下落何方，沒有出席我的婚禮，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挺怕他在我婚禮上跟我要錢，那麼我讓婆婆丟臉，肯定會很慘。看著滿滿的賓客、花球、紅地毯，我想都沒想到，我會有這麼風光的婚禮。

 

我總算掙得了我要的幸福。

 

一年後，兒子出生，我帶著兒子的生辰八字，再度回到算命師的住處，請他幫我兒子取名。算命師還認得我，他用銳利的眼光盯著我，深思半晌，問我：「妳婚姻幸福嗎？」

 

我不知道從何說起，婚後，我一邊要上班，一邊要兼顧一大家子人的家事。婆婆雖然很難伺候，但也不至於對我太差，我小心翼翼服伺所有人，不敢有任何差池，難過的時候，我會想起算命師的叮嚀，「會不會幸福，要靠自己……。」

 

「我想我還算是幸福的。」我用安慰的語氣回答。

算命師原本緊繃的臉，忽然鬆懈下來，微笑的說：「妳覺得幸福，那我就安心了。」

我怔然，不太明白他的笑容是什麼意思。

 

後來，我才從老公口中知道，原來，在結婚前我去算命的隔天，婆婆也拿著我的八字去問過命。而算命師跟她說：「旺夫，宜室宜家，任勞任怨。」

 

我感到相當震撼，我一直以為我的命運是掌握在我手裡的，結果原來是掌握在算命師的嘴裡！他的一句話，才是我進入命運下一關的通行證，如果沒有他，婆婆肯定不會讓我過門！

 

但我這樣想也不太對，我的命運可能是算命師造成的，但是幸福卻是我自己創造的。要怎麼樣經營不後悔的後半生，是我每天每天都在面對的課題。

 

所以，到底幸福到底是不是掌握在自己手裡呢？如果你問我，我會說，命靠天，福靠人，智慧靠修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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