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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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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浸泡在水霧中的叢林景物都發出了亮光,這光自然是反映天的顏色。我一步又一步輕盈的踩在鋪陳於山徑的小蛇身上。每一隻全身發著亮光的小蛇,都堅軔的挺著細瘦的身體,承受我的重量。我事先並沒有料到,是踏循蛇族的身,前往蛇王的居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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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嗄代說蛇王住在Parisi。Parisi是魯凱語,意思是「禁忌地」;這同樣的地方,我們稱作「小鬼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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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嗄代說,恆古以前,居住在Parisi的蛇王,迎娶了魯凱大武社頭目的愛女,她們一齊沉入Parisi,從此那地方就成了禁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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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近八旬的巴嗄代和大多數的族人一樣,從未到過禁區。我無法自她口中探知小鬼湖的情境;我僅知道,靠近小鬼湖時,不可以發出聲音,要保持絕對的靜謐與敬意。我相信這禁區,必定有它足以令人敬畏的神聖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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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最安靜的步履行進,叢林裡除了風徐徐的拂過潮溼的樹葉,幾乎感覺不出什麼是移動的。空氣像凝固了的霧幔,所有的景像,顯得異常不真實。舉目所見,除了灰色還是灰色,這單色的基調,讓人不自禁的跟著單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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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尋常的氣氛,渲染我莫名的奇異感。這是我第一次行走在叢林間,強烈的意識到自己的性別。沿途迎路的小蛇,以及煙霧迷茫的情境,冥冥的讓我感受到蛇王無時無刻的召喚。我開始有些擔憂,擔憂蛇王會錯了我此番探訪的意思。我不能委身蛇王,然而整個氣氛竟是如是詭異浪漫,以致於叫人幾乎亂了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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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嗄代說,蛇王迎娶少女時,有成千上萬的小百步蛇鋪路。我不能讓小百步蛇為我鋪路,可是牠們卻一隻隻稱職的牢牢定在陸上。牠們濕潤的身體,和土地的色澤一般,墨褐卻光亮。我慌亂的使力,試圖驅散牠們,用踢的、踹的、、、,終於我辨識出牠們的真正面目,原來只是一根根鑲嵌在泥土地的裸露樹根。我猛然清醒過來,褪卻了恆古的招親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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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現實,環顧四周,濃郁的霧氣旋即將我推入矇矓的唯美世界。我卸下背包,取出相機,攝獵泛白穹空下,粗細濃淡有序的枝幹。職業地直感告訴我,這時候藉用三腳架來輔助,必定可以取得更精緻的畫面品質。但是我捨棄了這個動作,我覺得在如此寧靜嫻逸的光景下, 任何文明的動作都會顯得庸俗無耐,甚至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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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索性收起相機,坐下來,聆聽樹林的聲音。我聽到了寂靜。所謂天籟,大概就是這樣吧!我好想沉睡,可是天飄起雨絲。樹林微微發出沙啞的音符,我輕輕挪動身體,繼續未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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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愈落愈大,當樹的枝枒已經無法為我遮去雨滴時,我必須取出背袋裡的傘。可是巴嗄代說,少女是撐著傘走向蛇王的世界,當撐開的傘收起來時,少女也就從這個世界消失。我百般掙扎於現實與虛幻之間,我才跳脫出小百步蛇的糾纏,現在又墮入百步蛇王的迷惑。多少歲月以來,這是我首度在山林裡沒有隨身攜帶雨衣,僅輕率的放置一把傘。這時刻撐開傘,恐怕招致蛇王現身;不開傘,又深怕身體淋濕。事實上,在遲疑之間,我的身體逐漸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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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陷入宿命的焦懼,開始後悔冒然侵進禁忌之地,而我的雙腳一直無法自拔的向蛇王的居處前進。我用各種理由安慰自己,包括蛇王已經娶妻,不會再要別的女孩;或是蛇王只娶魯凱少女;或是...。然而各種理由都無法說服自己取出袋中的傘。雨模糊了我的視野,也模糊了我的意識,我隱約感覺蛇王已在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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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和自己的神智搏鬥,幸好眼前適時出現明亮的溪景。潺潺溪水,清澈見底,沁人的涼意,足叫人豁然開朗。溫婉的溪水尋著林間深處蜿蜒而去,我在轉彎的斜坡上,大膽的架起相機,同時無懼的撐開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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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置信我的遭遇,傘竟然脫離我的手,兀自懸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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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嗄代說,蛇王每次出現在少女面前,都化身為美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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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信背後立著一名男子,我發現他修長白淨的手正為我撐著傘。我感覺心跳加劇。我錯愕地回首。我見到了蛇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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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地,我迅速低下頭,避開蛇王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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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獨自在心底訕笑。原來,為我撐傘的,並非傳言中神祕不可知的蛇王,而是我所熟悉的,屬蛇的,我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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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於1992.8.22中國時報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