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山嫣霞

　三十年前，當我們兄妹俱讀中小學時，家裡買了第一台雙門冰箱，是用分期付款買的，一百五十公分高、冷凍庫還會結霜的「大」冰箱，我們兄妹因著冷凍庫可以把一盆盆糖水凍成冰而雀躍不已。

　那時期媽媽用瓦斯爐煮一頓飯就要用兩三筒米 (量筒是鳳梨罐頭的空罐，一筒約 500ml)，一家八口，一上桌就像蝗蟲過境一般，三兩下掃光盤中物，而佐餐的儘只是的四季時蔬和鹹魚乾、蘿蔔乾等鹹菜，高麗菜、空心菜、豌豆、四季豆、冬瓜、南瓜，隨著季節輪番上陣，雞鴨魚肉是餐桌稀客，偶而點綴一下，一上桌就祭了我們的五臟廟；那生長在菜園裡的四季時蔬，隨吃隨摘，吃不完爛掉就當堆肥，從不需勞駕冰箱包容它的氾濫。空蕩蕩的冰箱癡心等候年節的喧鬧，其餘就像媽媽羞澀的阮囊、以及我們隨時會唱空城的肚腹。

　彼時我們兄妹正值成長階段，中午吃完沉甸甸的便當，不到放學便又飢腸轆轆，回到家第一件事自是開冰箱喝冰水，再來就是掀開鍋蓋打開碗櫥找吃食。白飯是一定有的，媽媽中午刻意多煮一些，不放冰箱，以備我們放學吃點心。若有辣炒蘿蔔乾就捏飯糰，沒有配菜就淋些醬油。晚餐照樣還可再吃兩碗飯。媽媽笑說我們像駱駝，嘴巴總是在動，像永遠沒吃飽。

　夏天時，吃完點心，姊姊還會把冷凍庫的一大盆糖水冰拿出來，用大湯匙用力刮刮刮，要是剛好還有綠豆湯的話，我們就有豪華的綠豆銼冰可吃了，吃完後真有「酒足飯飽」的滿足感。

　有一次，住台北的堂姑來訪，見了冰箱裡只有白開水、糖水、綠豆湯及少量剩菜，嘆道：「好可惜啊你們的冰箱！怎不冰一些豬肝啊、魚呀、肉的。隨時要煮都有，多方便。」我看見媽媽勉強的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疲憊，又像剛放進醃菜缸的鹹菜一般苦澀。那時爸爸剛從祖父手中接下家中經濟大權，一甲多地的茶菁生產是年度最主要的收入，要從中支付全家的生活用度及五個子女的教育費，就已經捉襟見肘了，買豬肝須是有人生病，要補身體，平時哪有豬肝可以存放冰箱呢？ 

　即便如此，爸爸還與友人籌資興建新式的茶葉工廠。工廠初初運作，還在負債階段，完全沒有盈餘拿回家。外人只知爸爸蓋了摩登新穎的工廠，不知箇中辛酸，難怪堂姑這麼說。

　這時期全家衣食都靠媽媽在攢，為了不讓我們餓肚子，媽媽種菜來賣，我們自己只有一塊菜園。宗親們的稻田秋收之後閒置，媽媽就向叔伯們借地來多種些芥菜蘿蔔，放眼整片田野，瓜果菜蔬長得最肥腴碩大的，就是媽媽種的地。後來媽媽在農閒時還學習製作各種肉粽、菜包、麻薯、湯圓、年糕來賣，只是在農村，誰家沒種菜？勤樸節儉的莊稼人家又有多少人捨得花錢買這非應景的糕點？就算走個幾十分鐘到街上賣菜，一大把兩元的青菜，一天也只能賣個二三十元。雖然媽媽總是想辦法多賺一點錢，也僅僅只能換回一些桌上的魚、肉，及我們身上的夏衣冬裝。

　隨著爸爸的茶工廠賺錢，家裡的經濟漸次好轉，冰箱也越換越大，而且不再是過往的羞澀乾癟，魚肉水果已不再缺席，糕點粿粽也不時進駐，腊味香腸尤魚等乾貨則是常客，似乎一直在期待著不速之客光臨，好展示它豐盛的內涵。早已熬成婆的媽媽總有本事在一個小時內變出一桌豐盛的佳餚，以饗來客。
　我們兄妹一一離家後，家裡只剩父母兩老，超大容量的冰箱，毫不猶豫的接納手足從各地攜回的名產，食物消耗的速度，卻一如爸媽漸漸緩慢的新陳代謝。瓜果糕點往往只吃幾口，就說飽了，其餘送進冰箱，等待不知期的下一次青睞。後來我發現，所謂的名產也只在子女團聚時，發揮其魅力而已，爸媽的胃口只在子孫面前配合。

　是不是爸媽年歲漸邁以後，記性也漸差呢，食物進了冰箱似乎就被遺忘了，冰箱常以同樣的內容迎接下一次的返鄉，那裏面資深的食物，盡管因鮮品大量進駐把它們逼到層層疊疊變了形仍執拗的卡著位不肯退出，我只得替它們決定去留。清出冰箱裡的所有儲存，用四大水盆裝成四座大山，其中不乏上個月或上上月買回來孝敬爸媽的各地土產，或是不知哪個月日吃過的剩菜剩飯，更多的是媽媽買來預備給我們加菜的葷腥。清著清著，總是又氣又心疼，氣的是爸媽總捨不得吃穿，心疼的是爸媽身邊沒有年輕人照顧著。唯恐過期或變質的食物進了爸媽肚裡，我常趁機用科學報導或健康資訊理直氣壯的打開冰箱汰舊換新。

　喧鬧的年節過後，家裡只剩孤獨的兩老，冷清加上無邊的思念，可以享清福的媽媽又開始包粽子、做菜包，媽媽做的糕粿在鄉下已經遠近馳名了，有時訂單多得忙不完，她卻還要多做一些給兒女，再託詞冰箱冰不下，打電話召喚子女週末回家來拿，時常我們是令老人家失望的，忙碌是最好的藉口，而爸媽也總是體諒的說：「忙就不要回來，別累壞了，下次回來我再多包些粽子給妳帶回去。」有時媽媽也會叨唸著：「爺娘想子係長江水，子想爺娘無扁擔長」，我們聽到時，往往欲辯已無言。

　後來才理解，每一次打開冰箱看見的滿滿儲藏，都是父母點點滴滴思念的累積，例行的勸媽媽少買一點換來的也只是：「難得你們回來嘛！」看那山一般等候我們打包的肉粽菜包，我心疼媽媽的辛苦，媽媽也總回說：「唉呀，你們不知道啦，忙碌一點日子比較好過，能包粽子才不會覺得自己老，我歡喜做啦！」

　其實我怎會不知道，昔日物質的匱乏，一直是媽媽內心的缺憾，現在她藉滿滿的冰箱補償我們少年時曾經空虛的胃袋。我知道這是她拙於說出口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