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眨眼一年又過去了，小小娃兒長大的速度，更能讓人驚覺日子的飛快。每一年，有個段落總是好的。趁機會能理理思緒，回顧回顧。作過了些什麼，看過了些什麼，又留下了些什麼。

希望這一年來，志志在這兒說的故事，能帶給您一點點兒開懷，一點點兒感觸。瞧著屬於許多人生活鮮明的故事，也思索著自己走過，自己正踩著，及自個兒即將邁向憧憬的未來路！

【外科失樂園／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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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前文 

或許孫平漸漸也有發現，使用這樣一個扮相，會有人會嫌老，質疑他不重用。後來他又換了一張臉，是說年輕不年輕，說老又不會太老的容貌。可能是挑對了感覺，“老度”適中，“皺紋量”恰到好處，這下子狀況可就大有長進。

孫平開刀的數量增加了許多，胃癌、乳癌、大腸癌、痔瘡、膽結石…等，形形色色的手術都有。因為他本來就有著好刀法，因此術後患者的恢復也都不錯。這會是個正向循環，手術的量多，預後好，患者便會介紹其他的家屬或朋友來找孫平。沒多少時日之後，他的患者是絡繹不絕，而且幾乎只要門診以外的時間他都排了刀，行程滿檔。志志看他每天忙碌著，早出晚歸，倒也是樂在其中。

因為孫平刀量多，平常時刻，鮮少在下午能有空閒待在辦公室裡。突然有一天，志志見到孫平，難得坐在位子上沉思，桌上擺著一份厚厚的文件。

「這是什麼呀？」志志問，湊過頭去。

「這是簡章，要報考博士班的。」孫平遞給志志瞧。

「呦！怎麼突然轉性，要當博士了？！」

「沒辦法，現在環境大不同囉，光會開刀是不行的…」孫平帶點兒無奈，搖著頭講：「你看，現在要升等，靠的是發表論文，跟會不會開刀一點關係都沒有。」

孫平長長嘆了口氣，道：「唉…現在啊，能不能當教授都是看發表論文的數量，才沒人在乎你開過幾台刀，還是救過幾條命呢。」

「那…你打算作哪一方面的研究？」

「分子生物學啊！」孫平理所當然地講：「外科臨床方面的論文，早就沒價值囉。」這或許是許多人作夢都夢不到，想都想不透的。原來，在龐大的體制下，衡量外科醫師的價值，靠的不再是刀法，不再是救人性命，而是期待著培養皿裡的細胞分裂和那片段渺渺的基因。是時代進步了？是價值扭曲了？都好！反正那就是體制裡所定下來的遊戲規則，容不得質疑。

分子生物的研究和外科這兩件工作，本質上是天差地遠，更是條是漫長而辛苦的道路，甚者可能在多年之後才證明了自己白忙一場，徒勞而終無所獲。

「你決定了？」志志看著他的一雙眼。

「沒錯！我就是受不了有人在那裡說什麼：『孫平那個人啊！不過就只會開開刀，根本不懂作研究寫論文。』」

憑藉著又是外科醫師那股倔脾氣，孫平一頭栽進茫茫無止境的研究與實驗裡。白天一雙手實實在在地刀口打滾，晚上則埋在看不見摸不著的基因、分子、蛋白質裡，與試管為伍。

沉重的臨床工作，耗費精神的手術，再加上龐雜的研究。志志總想不透，究竟是打哪兒來的體力，讓他能像顆止不住的陀螺，轉啊轉著。

※

這些分子生物的研究，能在一年多的時間，便作出點成果來，可算是相當了不起。志志絕不會輕描淡寫地說他是“有天份”而已，因為他所投入的努力是絕不容忽視，且值得讓人尊敬的。

孫平發表了一篇相當有原創性，關於抑制大腸癌的研究報告，還受邀在醫學會上發表。一個臨床醫師能作到這樣深入的基礎研究，已經相當相當了不起，更何況還是個外科醫師。孫醫師在台上侃侃而談，志志雖然已經聽他講過很多回，但還是坐在後排，乖乖當個忠實聽眾，同事這麼多年總要捧場捧場。

燈光調暗的大演講廳，總是會有人不住口地交頭接耳。

「這實驗結果，作得還挺漂亮嘛…」坐在志志右手邊的位置，有人品頭論足著。

「嘿…也不知是真是假？」

志志轉頭望了，見到幾位幾個中生代的醫師正翹著腳聽演講。

「應該是真的吧，我看他實驗設計得挺嚴謹的。」

「欸…設計是一回事啦，實驗作不作得出來可又另一回事，很多人還不都把數據稍稍修改一下，美化美化！不然，時間花了，錢也花了，沒點成果怎麼行…」坐中間穿紫紅襯衫，身形微胖地那一位蠻不在乎講，酸溜溜語氣。

「不過，我看他樣本數也還挺多的…」

「沒什麼啦！你沒看，作假的實驗還不都能登上Nature(自然)和Science(科學)了！」這兩本學術界的頂尖期刊是科學界的泰斗，刊載過無數在世界上舉足輕重的論文及發現，但數據造假、偽造結果的事件依然時有所聞。因為總有一些人在追尋多年而無所獲時，選擇走上了竄改編造論文的惡途。

「他是哪一科的醫師啊？」瘦瘦模樣的中年人問。

「我看海報上寫，好像是外科的樣子…」

「呦！外科啊！」

「外科醫師不好好開刀，也開始學人家玩這些分子生物啦…」

「還搞得這樣有聲有色，不簡單啊…嘿！」酸溜溜的語氣，幾乎都要讓人疼了牙根。

「欸…外科醫師能搞這麼多基礎研究，一定是不會開刀啦！」

「對啊！就是沒在開刀才有時間去搞這些…」

聽他們一言來，一語去地胡謅，說長道短，讓人不禁有氣，志志忍不住講：「才不呢，孫醫師病人很多，到現在都還是開很多刀的！」

「這樣啊…」坐中間講話很難聽那一位，終於收起了討人厭的嘴臉，閉上尊口。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話：「那…他結婚沒？」

「還沒耶！」志志答，心理想：難不成這傢伙生了良心，發現方才錯怪人家青年才俊，而有意介紹一段好姻緣。孫平可是行情看漲的單身漢呢。

他咧了大口，乾笑了兩聲，道：「嘿！我就說嘛，要開很多刀，又要做這麼多基礎研究…那家庭肯定不會幸福！原來根本還沒結婚啊，嘿嘿！搞不好…根本就是…同志喲！」充滿著輕蔑與嘲弄，那“嘿嘿！”兩聲，更是再刺耳不過。

志志看著孫平在台上，興高采烈講著最後幾張投影片。

打亮燈光，等聽眾提問之時，孫平朝著志志揚了揚眉。彷彿在說：看吧！以後還有誰敢講我不會作研究的！

孫平這麼拼命付出的幾年，真的蒼老了許多。曾經期待的這天終於來臨，他已經算是個能開一手好刀，又能作好研究的外科醫師。他滿心以為能走到這一步該算是功德圓滿，從此能杜悠悠眾口；但，旁人消極負面的批評，其實又再一次輕易地占了上風。

在孫平感到驕傲地達成了臨床、開刀、研究，這些個目標，幾乎是所謂文武雙全之時。豈知早又有人吃味地挖苦嘲弄，尖酸刻薄地說著風涼。

志志相信，就算孫平有著幸福的家庭，那一嘴骯髒的傢伙肯定會再丟下一句：「啊…哪一定不會長久啦！」

在現實世界打拼，追名逐利已經夠讓人憔悴；若還要追逐別人的眼中評論的自己，那更是最最遙不可及。有光亮就一定會有暗影；所有的事，只要從反方向來挑，肯定都會有數不盡的缺點。

年輕被嫌不夠老，刀開多了被嫌論文少，研究多了被嫌刀開不好…人兒彷彿是滾輪上的老鼠，不斷奔跑，追逐著建築在別人嘴上永難企及的目標。要追著跑，難；要跳出來，更難......

何須為了別人的指指點點，而撕去了一幅正精彩繪著的彩布？沒有人能把事情作得盡如人意，無愧足矣。都只有你的家人，會為你的成就真心地感到快樂；都只有存在自己心理的價值，才配讓咱們用一生去尋。

價值在自個兒的心裡，不在別人的嘴裡。留點精力來追逐自己的夢想吧！別人的信口開河，風言風語又理他作啥？只要在心底認定了方向，便儘管行去，豈能容人胡亂揮了手臂，便輕易改了目的！

誠如科學頑童費曼講過的“你管別人怎麼想？”(What Do You Care, What Other People Think?)

【外科失樂園／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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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診間，坐上位置，孫平兩個手臂擱在扶手上，十足十的威嚴，架式可真了得…

【外科失樂園／志志】

閱讀前文 

翻櫥櫃，挑了件嶄新的醫師服，志志扮成跟診的小實習醫師，扣上一整排紐扣，亦歩亦趨地走在孫平後頭。他披著長袍跨著歩子，氣派威風走著。門診時間，走廊上人來人往。志志偷偷瞧著路過行人的表情。

進電梯裡，有人客氣地禮讓，幫忙按樓層。眼神交接之時，也都有人會恭謹地點頭致意，整路走，連志志這個小跟班都感覺面子十足，有一種當小弟跟對了老大的飄飄然。

進了診間，坐上位置，孫平兩個手臂擱在扶手上，十足十的威嚴，架式可真了得。志志拉了張小板凳，坐在後首，挺直腰桿作著認真模樣。頭幾個進來的病人，對孫平的態度都是畢恭畢敬，對他說的話是言聽計從。看診完要出診間，都還行禮如儀，聲聲道謝。對一旁的實習模樣的志志，是連個正眼都沒瞧過。

趁著空檔，孫平回過頭跟志志眨了眨眼，意思便是：你瞧，多了皺紋白髮，說話便有如此份量，幾乎都要擲地有聲。

接下來的病人，有位是四十多歲胰臟癌的李先生，因為腫瘤造成膽管阻塞，嚴重黃疸。從電腦斷層影像看來，應該還能手術切除。這個部位的腫瘤切除過程較複雜，而又牽涉到膽管、胰管、及腸道的重建，算是腹腔內最複雜的手術之一。就目前而言，手術死亡率雖然已大大降低，但術後的併發症還是相當的多。

孫平仔仔細細地作說明，患者及幾位家屬專心聽著，雖然不盡然全都懂得，但也了解到手術的困難及風險。討論結束，排定了手術日期，離開診間時，一直到了門口都還不住口謝。

關上門後，孫平轉過身來，說：「從前，別說是這種大手術，就連要解釋疝氣，他們都聽不進去。客氣點的還會禮貌地回兩句，不客氣的根本就是斜著眼，用鼻孔哼出氣。」

這世界都是如此，人們總是相信招牌越大越好，總相信大醫院大教授就一定有大大本事。但實情絕非如此，本事、頭銜、年紀這幾件事之間，往往不見得成正相關，有些時候更是徹頭徹尾的背道而馳。

志志見識過了皺紋的功效，也就起身，謝過孫平大醫師的一番指導，要回樓上去。

這段時間是醫院交通的尖峰時刻，電梯都是每一層樓停，都要好久的等待。志志等在電梯門口時，聽見了身旁圍著的幾位家屬言語。

「這個醫生看起來有點年紀，手好像都已經有點抖，開刀不知道行不行？」

「對啊，我看他眼睛和體力可能也都不是很好，要開這種大刀…」幾個家屬聽完都是搖搖頭。

「不然，我們找個年輕一點的好了…」有人作了提議。

「對啊！找個年輕一點的醫師，搞不好還會知道一些較新的技術也說不定。」

「有道裡耶，老醫師從前學的技術搞不好都已經過時了…」

「嗯，動這種大刀還是要謹慎一點才是。」

「而且，他這種老醫師病人多都很忙，搞不好都只有掛個名，刀還不一定是他開的…」

「有可能耶…而且病人多，查房的時間就一定會比較少，照顧不太週全。」

「可是，剛才都已經排好時間了…」

「沒要緊啦，就跟他說，家裡有事，不能來就好了呀！」

進電梯前，志志定了眼瞧，咦！那不正是方才的李先生一家人。

志志在腦子裡思索著，難矣難矣！怕年輕的沒經驗，怕老的沒體力，技術過時；病人少，怕口碑不好；病人多，又怕沒空沒時間。到底，到底要多老那才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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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科領域裡，雖然“年紀”並不必然等同於“技術”，但看起來終是比較有模有樣…

【外科失樂園／志志】

外科醫師常常要處理攸關生死的危機，腹膜炎、臟器穿孔、顱內出血、主動脈瘤破裂…等，這些個手術的過程固然重要，但在術前作決定及與家屬的溝通更是要緊的第一歩。

孫平和志志同班，記得大一新生報到時就坐在隔壁位子，算是頭一位認識的同

學。接下來的幾年，作實驗、作報告、進醫院見習、實習都給分在同一組。有這幾多年的革命情感，自然也就成了好哥兒們。孫平是個好人，和志志一般都是鄉下長大的純樸小孩，平時也愛寫寫文，也喜歡一起同仇敵愾，後來，也都選了外科。他和志志最大的差別，是這一張臉。志志的容樣老得快，國中畢業就是這個模樣。孫平完全相反，一張娃娃臉用了這幾十年，全沒變化，身材又瘦小小一隻，沒點兒斤兩，都三十出頭歲了，還是國中生模樣。

講到手術，孫平可都是精神抖擻，一雙小小的手巧，動起刀來，又快又準。偏偏啊，除掉刀房裡的同事，可沒人曉得他的俐落身手；因此，在跟家屬接觸的頭一刻，常都給看矮了一截。在外科這一行裡，“威嚴”這樣的感覺還都是重要的環節。聽到性命攸關的手術，人總是有著憂心，或者根本亂了方寸，常需要外科醫師斬釘截鐵地幫忙下決定。每一回，家屬想到要把生死交付在眼前這麼位嘴上無毛國中生模樣的外科醫師，都是猶豫不決。

也有很多患者看完門診，明明都已經排了手術時間，但才走出診間又開始搖擺不定，隔天睡一覺醒來，便決定聽從街頭巷尾三姑六婆的言語，另尋高明，去挑一個有白髮、有皺紋、有年紀的醫師。在外科領域裡，雖然“年紀”並不必然等同於“技術”，但看起來終是比較有模有樣。

雖然沒有明講，但志志曉得孫平還挺在意這個問題。

※

有天，志志待在辦公室裡正翻著書，門給推開，一位有點年紀的老先生走進來。志志盯著他瞧，不知是何來歷。他點了個頭，便坐在對面的位置上。

「請問您是？」志志疑惑著問。

「呵呵呵！」他像個聖誕老公公似的笑著，說：「志志啊，不認識我啦！」

「你是孫平的…」從眉宇間依稀能見到熟悉的模樣，志志猜了：「你是他…大哥？」還記得孫平好像有個長他許多歲的兄弟。

「呵呵呵！」他搖著頭：「不是…不是…」

「那…」志志繼續猜：「是他的…父親…」

「呵呵呵！」又搖了頭：「不是…不是…」一雙眼睛笑成了彎。

從那一雙笑彎彎的眼裡，突然閃過一絲熟悉的捉狹的眼神，那是十多年來，錯看不了的。志志大膽地說：「你就是…孫平！」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他緩緩拍了幾個掌，那一雙手上也遍佈了皺紋。

「你…你你…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模樣！？」志志忍不住湊上前去看。本來黑溜溜的頭髮，變得斑白參雜，稀疏了許多。臉上手上多出許多皺紋，志志忍不住伸了手抓，牢牢的在臉上，可是貨真價實。志志睜大眼睛，不可置信：「你你你…你作了什麼事？」

「你是化妝的？還是吃了什麼藥？」志志左瞧又瞧，怎麼看都覺得不可思議：「還是你遇上了巫婆、仙女，或精靈什麼的？」孫平只是露著神秘，笑而不答。

待志志研究了好一會兒，孫平背靠著椅背，收了笑容問：「這樣看起來，怎麼樣啊？」以往志志習慣的娃娃臉不見了，這時刻儼然便是個德高望重的大教授。

「很…很不一樣。」志志發自真心講。孫平滿意地點點頭。

「你幹嘛要變成這樣啊？」

「這樣看起來穩重，可靠的多。」

「怎麼？連自己也看膩娃娃臉了呀？」志志笑著問。

「當然是給家屬看的呀！不然，每一次都會有家屬用輕蔑瞧不起的口吻說：『是你！是你要開刀喔！？』」雖說人不可貌相，但在行事上，相貌還是重要。

孫平皺起鼻頭講：「最受不了有人那樣子講了，我決定要換個面貌重新出發！外科醫師不開刀是不行的。」

「這樣有效嗎？」志志搔著頭問。

「一定行得通啦！待會兒我就有門診，不信，你去瞧瞧就知道了。」孫平自信滿滿。志志也是好奇，決定要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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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 《皇冠雜誌》 2009年9月667期   特別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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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志的小娃兒滿月囉！能天天觀察小孩兒的成長，的確是充滿樂趣。見到她的眼神逐漸有了焦點，會盯著這世界，仔細地瞧。對音樂及聲響的反應，也漸漸明顯。

雖然，偶而還是會一張小臉揪成“叉燒包”，惡魔式地對待老爹。

不過多數時候，還是會擺出安靜乖巧貌，來惹人疼惜。

平安度過了滿月，接著便是要擁著大奶瓶，大步邁向生命中第二個月！

至於小娃兒的滿月願望呢？

小娃兒說：「我長大要跟媽咪一樣美麗！」

至少，她倆兒現在的睡姿是一模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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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著新生娃兒的 生澀新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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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護病房裡什麼狀況都有。有人見到黑白無常；有人見到牆上爬滿毛蟲；有人嚷著要出院；有人說要去犁田種菜；也有人自以為在泡酒店，把主護當成陪酒小姐，還硬要塞給小費…

【外科失樂園／志志】

接續前文 

「在加護病房裡，沒日沒夜，機器人聲多，患者常常處在昏沉沉、半睡半夢又半醒的狀態。不出幾天，意識便會有些紊亂。」甭說是病人，志志要若整夜不眠開急診刀，還不也都糊裡糊塗，意識朦朧。

湘菁身手好經驗老，舉了例說明：「對啊！對啊！什麼狀況都有。有人見到黑白無常；有人見到牆上爬滿毛蟲；有人嚷著要出院；有人說要去犁田種菜；也有人自以為在泡酒店，把主護當成陪酒小姐，還硬要塞給小費…」

「嗯，這也不能怪他。最近好像挺流行“制服店”的…」志志插嘴補充說明，隨即挨了頓白眼。

傻傻一笑，算是失言賠罪。志志打了比方：「人在重病下，腦子多少都受到影響。其實這比較像是過熱當機的電腦，會把腦子裡新的、舊的、對的、錯的、片段枝節的資料胡亂全湊在一起。經由言語吐出的訊息，自然也是不成模樣。」

「還有啊，胡言亂語，拳打腳踢也就罷了；最麻煩的，是常有家屬把這些話信以為真。」初次遇見“加護病房症候群”的家人，都是震驚恐慌，對這些個虛虛實實的話語越是在意。言者渾渾，聽者卻是鑿鑿。托夢通靈顯神通，鄉野傳奇是肯定流傳。口耳相聞，再荒唐虛無之事，漸漸也成了千真萬確。

「唉，上回有個老伯一直說我要害他性命，要偷他的錢，他兒子還幫忙投書告狀好幾回…」湘菁攤了手，搖頭無奈。

「這狀況要怎麼處裡啊？」秋蘋問。

「讓患者睡個好覺，休息足夠，要若狀況許可，盡快轉上病房，有陽光，有日夜，有家人陪，漸漸便會改善…」

「鈴…鈴…鈴……鈴…鈴…鈴」志志口袋的電話響打斷了談話。

「志志學長，急診剛送來一個中年女性，昏迷休克，多處骨折，肚子很脹，可能有內出血…」曹醫師迅速報告了狀況。

「好！我過去！」志志快步經過隔離房時，瞥見裡頭睡熟了面容安詳的他；對方才的話語，雖心稱無稽，卻還是不免閃過一絲壞兆頭。

※

「怎麼回事？」志志快腳步來到急診。床單地板斑斑都是血跡。病人已經插上了氣管內管，接上呼吸器，兩隻手臂都打上了粗口徑的點滴，正快速注入輸液。

「四十多歲女性開車，被闖紅燈的計程車從左側高速撞上，多處肋骨骨折，骨盆骨折。送來時已經量不到血壓。肚子很脹，內出血應該很厲害。」曹醫師正在右胸鋪上無菌洞巾，拿起刀片，要放胸管。劃開的皮膚慘白黯淡，全不滲血。一個使勁撐開了胸壁肋間肌肉，穿透肋膜，濃濁的血湧出，熱氣騰騰。放進大號的胸管，立時便注滿了半個胸瓶。相當厲害的血胸，情況不妙。

志志戴上手套，觸壓了鼓脹得腹部，圓滾滾，硬梆梆。胸腔、腹腔都大量出血；意識昏迷，可能也有顱內出血。這些個狀況單一樣便足以致命，更何況是湊一塊兒來，大凶大煞。

「家屬連絡到了嗎？」這種緊急狀況須立刻進開刀房，得要家屬做好最壞的打算。

「志志學長，她的先生跟我們醫院也有關係，可能沒辦法過來…」曹醫師正用絲線固定胸管，手勢甚是熟練。

「哦？」志志倒吸口氣。

「這病人我認識，她的先生上星期才出車禍，也是送來這裡。」這可真是禍不單行，噩耗總是成雙。

「喔…原來是車禍的病人…」雖是壞消息，志志卻似乎稍稍鬆了口氣。「還在住院嗎？」

曹醫師搖搖頭，「腦死，已經做完器官捐贈…」

沉默了幾秒，「是禮拜一，捐腎臟的…那位？」志志問，心中隱隱有了答案。

「是啊，捐出了心、肝、腎、眼角膜。因為沒其他的家人，所以從住院到往生都是老婆一個人打理。竟然現在又出了意外，唉…這回可就沒人照看了…」曹醫師彎下身子，瞧著胸瓶的液面，長嘆口氣。

「會的…會的…會有人的…」志志細細聲喃喃講。

本文刊載於 《皇冠雜誌》 2009年8月666期   志志的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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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時分，加護病房的休息室桌上，擺了好幾份香噴噴宵夜，是大夜班帶來的，煞是誘人。志志捧著熱呼呼泡麵，要餵餵飢腸轆轆，將就將就。遍尋不著包裝紙上畫的大塊牛肉，啜了幾口熱湯，暖暖腸胃。本該寧靜的夜裡，突然傳來驚呼騷亂。

秋蘋慌張張跑進休息室，喚著：「快！志志醫師，快來幫忙！病人跳起來，力氣好大，抓不住了！」

志志跟著往外跑，順手抄起方才扔在桌上的口罩戴，這種混亂的場面可是一定需要。

只見原本空曠的隔離病房裡擠得滿滿，大夜班人手全到齊了，按手、壓腳、護管路，正忙成一團。這病人前天剛接受腎臟移植，恢復還挺順利，卻不知何故發起亂來。三十多歲年紀的他，身強力壯，在病床上掙扎著要爬起，整個大床都晃得厲害，吱軋吱軋響。

「放…開…我！讓我出去！」他拉嗓子吼著。「不要抓我！啊…！」

「快去！快去救我的老婆！」

「放開我！放開我！」他的氣力大，幾乎便要掙脫。

「剛剛怎麼了？」志志靠上前，打直手臂壓住膝蓋問。

「從禮拜一開完刀就都沒怎麼睡，不過今天較好，晚上會客時間完，他老婆回去後，就睡到剛剛。」秋蘋說著，邊在他腳踝綁上約束帶，「我本來在旁邊抽藥水，他就突然驚嚇醒坐起來，開始拔引流管，一直要下床，還扯掉一條點滴。」床單邊上沾濕了一片，還參雜了些血水。

「張先生！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志志響著音量說，要醒醒他的腦袋。

「我要出去！」

「你人在醫院，剛開完刀，這樣很危險耶。」希望能喚起他對人事時地物的印象。

「不要抓我啦！」喊聲依舊，全不理會。

「這麼晚了，你要上哪兒去？」志志試著講道理。「你先放輕鬆躺好，我們再說好不好？」

「放開我！放開我！來不及了！快去救我老婆！」他使了全身的力喊。

「張先生，你太太晚上有來看過你，還記不記得？她人好好的，沒事，你放心。醫生都在這裡，你放輕鬆。」秋蘋提醒著要安慰他。

「危險！危險啦！有危險！」

「這麼晚，老婆應該在睡覺了，你放心休息好不好？」秋蘋輕了聲講，試圖軟化緊張的情況。

「我們打電話請太太過來看看你好不好？」秋蘋向志志使了個詢問的眼神。

張先生扭動的身軀稍有緩和，緊繃的手臂擺回了床上。

這法子似乎奏效，「撥個電話，請張太太過來陪陪他也好。」志志點點頭講。

秋蘋轉了身要去聯絡。「跟她說，沒有緊急的問題，不要急，慢慢過來就好。」志志特別低聲交代了，請家屬莫要著急。大多數人接到醫院來電，總會慌慌張張，大事小事都急，反倒壞事，出了意外可不好。

「不是啦！不是啦！放開我啦！」張先生忽地又奮力掙扎，力道越是厲害，手指勾到了頸子上的中心靜脈導管想扯下來。

「噹！噹！噹！噹！噹！」「唉呦！」「嘿！」

吆喝，制止，警示聲鬧成一片。

「給他2cc Dormicum！」志志決定來點藥物弭平亂事，在這樣拼鬥下去，肯定兩敗俱傷。

「放開我！放…開…我！」吼聲震耳。

「2cc Dormicum。」湘菁複誦了醫囑。

清澈的藥水溜進了管路，隨著靜脈回到心臟，幾分鐘內便會循環全身。藥力漸漸起，張先生緊繃的手臂鬆開了，雙眼迷迷濛睡意沉，「小心…小心…叫她小心闖紅燈的計程車…」

※

「呼…好可怕喔…」初出校園的秋蘋，算是經歷了第一場扎扎實實的震撼教育。「本來都好好的，突然就飆起來…好可怕…」她喘著大氣心有餘悸。

「這就是“加護病房症候群”(ICU syndrome)。」志志趁機會教育教育，能身歷其境的記憶才會深刻。

「為什麼會這樣啊？」

「在加護病房裡，沒日沒夜，機器人聲多，患者常常處在昏沉沉、半睡半夢又半醒的狀態。不出幾天，意識便會有些紊亂。」甭說是病人，志志要若整夜不眠開急診刀，還不也都糊裡糊塗，意識朦朧。

湘菁身手好經驗老，舉了例說明：「對啊！對啊！什麼狀況都有。有人見到黑白無常；有人見到牆上爬滿毛蟲；有人嚷著要出院；有人說要去犁田種菜；也有人自以為在泡酒店，把主護當成陪酒小姐，還硬要塞給小費…」

本文刊載於 《皇冠雜誌》 2009年8月666期   志志的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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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小娃兒乖乖安心睡大覺的空檔，志志來發發文章，作個開心小廣告。

最新一期《皇冠雜誌》裡（2009年667期），志志的新文章收錄在「特別推薦」裡。這是個講述關於“遺傳”的故事。“遺傳”是生物存續傳承之必須，無論長處、短處，都彷彿鎖鏈一般，緊緊地繫在兩頭。臉蛋、體型、耳垂、眼皮、個性，甚至是人間的糾葛，都像有個模子一般，隱隱約約印著。很多時候，像有劇本似的，就著麼演著…

能見到文章被印在紙上，和養小孩一般都有著許多的喜悅。感謝大夥兒的厚愛，讓志志能有機會，在此開心地爬格子發文章。希望這麼一篇故事，您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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