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禮拜的兩部電影，都是進戲院前就可以料到會長成什麼樣子的標準類型片。我比較驚訝的是《Ｘ戰警：金剛狼》（X-Men Origins: Wolverine）竟然理所當然到讓我幾乎沒有太多反應，反而《回到十七歲》（17 Again）在老掉牙的的公式與故事情節裡，還讓我看出了一點點有趣的弦外之音......。（全文請見：http://blog.udn.com/steventu）

        一切都是命運與巧合。如無意外，這篇文章應該將是我的最後一篇摩人文章。於是我選了本週上映電影中最值得推薦的一部：《搖滾吧！爺奶》（Young @ Heart），它是一部紀錄片，但卻是一部從題材、故事發展、拍攝過程、剪輯安排到最後呈現的效果，都比「劇情片」還要劇力萬鈞、煽情無比的紀錄片！一群平均年齡超過八十歲的老人開口高唱經典搖滾歌曲，沒想到他們豐富的人生閱歷、堅定活出自我的力量，卻讓這些大家耳熟能詳的歌曲，唱出了意想不到的生命厚度，再也不只是吶喊嘶吼的情歌而已。

        這部紀錄片的源起，是導演史蒂芬渥克（Stephen Walker）在親眼看完這個名叫「年輕的心」（Young@Heart）的現場表演之後，決定前往紀錄並跟拍他們的練團過程。正巧在六週之後，樂團將面臨在故鄉美國的一場表演，指揮與團長巴伯席曼（Bob Cilman）準備了多首新歌要他們練唱。這些曲子不乏另類或很新潮的搖滾名曲，包括英國天團「酷玩」Coldpaly的〈Fix You〉、殿堂的鮑伯狄倫Bob Dyaln名曲〈Forever Young〉、靈魂樂之父James Brown經典作〈I Feel Good〉，以及David Bowie的〈Golden Years〉……等，難度一首比一首更高。於是我們看見這群八十多歲的老先生老太太，瞪著大眼、提著老花眼鏡，手拿著加大影印字體的歌詞努力練唱，但總是記住旋律，就忘了歌詞；唱出歌詞，卻又忘了跟上旋律……。他們究竟能否在六個星期後，如期完成練唱的成果呢？

        這樣的題材，乍看之下好像是個紀錄片版的「黃金女郎」，樂觀、進取，甚至帶著點幽默的基調。不過，導演顯然不只是想拍成一部窺奇、又可愛討喜的紀錄片，他從練唱的過程開始，一步一步進入這群老人們的生活，包括拍攝他們的家庭、經歷、身體狀況，尤其是請他們暢談唱歌與加入樂團對他們的意義為何。對於這些行將就木的老人們來說，「唱歌」似乎變成他們人生中最後一道璀璨的光芒。你會看見一個手拖呼吸器，卻能唱出完美低音的天生歌手；還有一個經過多次化療、卻永遠樂觀開懷唱歌的伯伯；以及活了八十多歲，還對著鏡頭跟男性拍片工作人員們打情罵俏的老阿嬤，說她多麼喜歡與期待每週固定的練唱時間。隨著電影的進程，「練唱」的過程漸漸退居二線，反而這群老人們的靭性與生命力，越來越明顯地晉升為整部電影引人動容的一線位置。

        看完電影之後，我開玩笑似地跟朋友說，如果這不是一部紀錄片，我會懷疑是導演算計好兩椿死亡的發生時間點。因為就在一場監獄表演與最後的演唱會開始之前，正好有兩位團員相繼辭世，那種懷抱著滿心傷痛不捨，卻還得含淚上台高唱的煽情時刻，完全是任何一部劇情片拍也拍不出來的畫面。這些老人家們一個個都說著歌舞片《紅磨坊》（Moulin Rouge）裡的經典台詞：「Show Must Go on!」（表演還是要繼續），讓這種天人交戰、悲喜交織的複雜氣氛，逼得所有戲院裡的觀眾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卻是揚起嘴角，笑著哭泣。

        雖然《搖滾吧！爺奶》真的是一部過度煽情的紀錄片，但我也不得不否認導演史蒂芬渥克細膩又深情的編排技巧。老實講，紀錄片是等待天時、地利、人和的一種電影創作，即使你有一個再充滿故事性的拍攝者，如果你跟拍的過程中就是沒有老天爺賞賜給鏡頭下的榮光時刻，或許最後呈現出來的紀錄片就無法達到拍攝者所預期的震撼力量。當然除了題材、事件本身，創作者的觀點與技巧亦是重要的闗鍵。《搖滾吧！爺奶》完全展現了幾乎可以拿來課堂上教書的高超技巧，尤其是剪接。導演交叉呈現練唱室與每位團員家中的訪談，讓練唱進度速度的緩慢與每個人的故事交錯發展，中間他又適時串入自己鋪排、宛如MV般的歌唱畫面，既逗趣又像是註解。最厲害的是，每當團員們發生重要的生老病死之際，他又適時地將他們所練唱的曲子本身，「放」到一個最天衣無縫的位置，讓這些原本可能只是私密情歌、甚至幽怨情愛的歌詞，全都在突然之間躍升晉級，變成謳歌生命大愛以及堅定友誼的動人音符。

        看著、聽著這些故事與歌曲，當然還有老伯伯、老太太們或許不算最優美，但卻是最撫慰人心的歌聲，我從來不知道Coldpaly的〈Fix You〉可以像是獻給去世老友的詩篇，也從沒料到光頭女聲辛妮歐康諾（Sinead O'Connor）經典的吶喊情歌Nothing compares 2 U（沒有什麼能與你相比），竟可以變成思念亡者的深情感懷。由笑而淚，由歌曲延伸情感，《搖滾吧！爺奶》從一個討喜的題材，化身成對積極人生的正面鼓舞，想著自己還年輕，想著自己還有很多事根本不曾努力嘗試過，這部紀錄片的「治癒系」效果，絕對勝過任何八股無聊的言語說教。只要你進戲院看，就能輕易地感受得到。

        用這部《搖滾吧！爺奶》做結，彷彿是這一年八個月撰寫摩人文章以來，最美好的句點，不過這個句點只是暫時的，我還是會持續地在這裡看電影、寫文章，分享我的感覺。如果你曾經喜歡我的文章，或被我評論過的電影獲得認同，還是要不能免俗地謝謝所有讀者們，我也深信你們可以從這部電影中，明白我想表達的、難以完完整整寫下來的那份感受。盡在不言中。

《游龍戲鳳》：太安全的組合

        劉德華是一個不擺臭架子，風趣幽默又帥到不行的超級富商；舒淇是一個力爭上游、樂觀進取的打工舞孃，兩人在美麗的澳門風光下相遇。《游龍戲鳳》從卡司、導演（《無間道》的劉偉強）、類型到故事本身，都是一個再「安全」不過的選擇組合。這樣的操作方式，其實明顯是利弊各半：電影有它賞心悅目、流暢好看的基本成績；但卻也四平八穩、理所當然，缺少一點讓人想像的火花。

        其實《游龍戲鳳》的編劇阮世生（他也曾是經驗豐富的導演），刻意的讓三段愛情的性別地位互相顛倒，努力在電影裡架構出三段恰成對比的愛情習題，刻意呈現「不對稱的愛情」這個主題。除了富商與舞孃之外，富商的男人婆女秘書事業順利，卻沒有愛情，最後竟愛上了為飯店修東西的臨時工人；另一頭富商的司機則是愛上一個有女兒的單親媽媽，卻不斷猶豫與懷疑這段愛情的可能性與純潔性。三段愛情交錯出現，讓《游龍戲鳳》從頭到尾都在質疑一件簡單的事情：人是不是能為了愛情勇往直前，不顧一切突破眼前自己以為的不可能？

        電影以輕鬆詼諧的基調進行，讓愛情的浪漫元素一邊滋長，另一邊也漸漸累積出「現實面」的情感危機與愛情阻力。坦白說，《游龍戲鳳》的企圖心十分明顯可期，尤其是劉德華和舒淇的發展過程，都幾乎是觀眾所能預期。舒淇的可愛甜美，又帶點堅持靭性；劉德華的沈穩睿智，又帶點單純浪漫的赤子之心，我得承認他們還是擁有各自在大銀幕上最擅長的迷人特質，但總少了一點讓人驚嘆的可能，彷彿好像事情就一定得這麼發展不可。

        反倒是片中其他的配角精銳盡出，才讓觀眾頻頻訝異驚叫。「大俠」姜大衛與個性豪爽的瑪莉亞飾演舒淇的阿姨、姨父，意想不到的配對，變成了最搶戲又最好笑的綠葉。久久不見的林子祥客串舒淇的老闆，還唱歌跳舞。金馬影帝張涵予「硬」插進一個角色，飾演鄉下來的老實工人，與何韻詩扮的女秘書談起戀愛。

        這類喜劇片最常犯的毛病，就是不知如何收尾，可惜《游龍戲鳳》也有類似的問題。三段愛情都由甜蜜萌芽走向突如其來的危機，最後編導讓三段愛情都到了電視節目裡去解決，看得出勉強收線的尷尬，也沒有成功堆積高潮的效果。劉偉強自《無間道》創出生涯高峰之後，這幾年的作品都有點起起伏伏，一直沒能再創新局，《游龍戲鳳》明顯地只算是牛刀小試。這部在香港的標準賀歲片，有明星、有風光、有太多可預期的浪漫討巧，就是少了讓人拍案叫絕的驚喜。

《愛到底》：各自表述的結果

        一向不擅長這種冤家喜劇（或稱瘋狂喜劇）的台灣影壇，改嘗試以段落式的組合，集結來自不同領域的「新導演」們，打造這部其實由四段短片組成的《愛到底》。看得出四位導演各自發展自己的故事，唯一共同的主題，只是「愛情」二字，然後再用盡自己的人脈「拗」來一堆明星串場，企圖完成各自第一次的電影夢想。可惜在缺乏統合的情況下，四段故事各自表述，卻也讓短片之間成績好壞的差異正好互為對比，《愛到底》無法如片名一樣讓人一氣呵成，反而有像坐雲霄飛車一樣的觀影經驗。

        坦白說，四段裡明顯地最有電影感的是陳奕先執導的第三段。阮經天飾演一個對愛情和人生都同樣缺乏穩定性的男人，與空姐曾愷玹卡在男女關係最難解釋的中間階段。電影的前半段只有兩個演員在一個空間裡作表演，但反而展現出較具深度的情感火花，阮經天的表演尤其突出，讓所有戀人都會碰上的那種無聊與尷尬，真實地表露出來。不過最後還是走回不得不的「芭樂」結尾，鏡頭三百六十度旋轉的激吻，雖然浪漫，卻也打散了前半部細膩營造的獨特內在氛圍，差一點就接近一部短片所應該有的短捷有力。

    九把刀的故事與文字是他的強項，果然在第一段的愛情故事裡，變成了文字勝過影像成績的結果。范逸臣和賴雅妍演出這段宿命般的愛情悲劇，九把刀選擇用「聲音」作為命運相繫的引子，影像、場景與演員都建立濃重的都會感與頹廢風情，最終范逸臣的畫外音娓娓而來，帶出感情無奈的哀戚之感，實在不得不讓我想起《我的野蠻女友》裡的「十大首則」。這段和第三段一樣男強女弱，對比於范逸臣的穩定，賴雅妍的表演實在有點太過「電視」，奮力的哭鬧激動，反而無法讓情感沈澱。

        黃子佼的那一段，則是一如預期的綜藝拼盤，他的資訊焦慮症也彷彿躍然銀幕之上，找來了一堆赫赫有名的卡司風光進駐。其實這段最有趣的部份在前五分鐘，蘇有朋自我解嘲的橋段超好笑，再加上大嘴巴詮釋的愛情組合，是一個具創意又發揮所長的序幕。不過到了主秀上場之後，就有點每況愈下，零星的笑點和重覆空轉的情節交相呈現，再加上棒棒堂男孩們的演技過於生嫩，有些地方還真的變成笑不出來。

        最尷尬的是作詞才子方文山。他的這一段實在有點不忍卒睹，集結藍正龍、田中千繪、劉心悠、陳怡蓉與柯有綸，藉由拍MV的題材，講一段失而復得的愛情。全部場景都在華山藝文特區裡拍攝，但故事說得有氣無力，每個人物的說話方式，都像在背台詞一樣蒼白，尤其藍正龍突如其來的發飆爆怒，幾乎毫無說服力可言，反而變得可笑。整部片在講拍MV的故事，觀眾也像在看一部拖成十倍長的MV一般被磨光耐性，可惜了這些個個都能在偶像劇裡獨挑大樑的明星們，盡失銀幕魅力。

        《愛到底》的企圖心強烈，香港星皓公司以其豐富的製片經驗，在台灣執行了一個以概念先行，然後再領導電影創作的商業企劃。這樣的操作很明顯的是炒短期，既有想法、又有賣點，卻也看得出急就章和趕進度的痕跡。《愛到底》或許很有機會「賣到底」，但它絕非台灣電影挖掘新銳路線的正規常態。

        改編自原著小說，但《真愛旅程》其實是很有舞台感的劇本，大量的室內戲，主要兩位主角尖銳而連珠炮式的對話，茶壺裡的風暴也隨著敘事一波波不停赤裸裸地向著觀眾迎面揭開。李奧納多狄卡皮歐（Leonardo Dicaprio）與凱特溫絲蕾（Kate Winslet）是一對人人稱羨的完美夫妻，丈夫有著還不錯的工作，朝九晚五；妻子在家相夫教子，一家四口住在綠草如茵、美麗如畫的住宅郊區，但事實上他們正一步步面對婚姻生活的疲乏與瓶頸。於是凱特溫絲蕾便提出了一個瘋狂的建議：他們決定變賣所有財產，帶著孩子到巴黎去闖一闖，追逐心中的夢想。可是現實與殘酷的問題還是一一襲來，就在他們決心嚮往巴黎之際，李奧納多突然受到公司大老闆的賞識，有機會加薪升官；周圍的鄰居、朋友也紛紛投以質疑勝過羨幕的眼光；最嚴重的是，妻子卻在此時又懷孕了。

        《真愛旅程》圍繞著這兩個主人翁，描寫這樣一個追求夢想的故事。電影一開場，山姆曼德斯用簡單的兩場戲，交代了他們曾經的浪漫與現實的無情。有過《鐵達尼號》（Titatic）的經典組合，帶點稚氣的李奧納多狄卡皮歐與知性美十足的凱特溫絲蕾只消三兩句話的一見鍾情，觀眾就相信當鏡頭跳入下一場戲時，他們已經是老夫老妻。只是沒想到接下來立刻就進入風暴中心，溫絲蕾的演戲事業在一齣爛舞台劇的首演之後正式告吹，而他們深藏已久的婚姻危機也一觸即發。兩人一場將車子開到公路旁、然後下車吵鬧的戲，幾乎就已將問題核心整個曝露。在《美國心玫瑰情》裡，被夢想重新啟動的人是那個邁入中年危機的丈夫；而到了《真愛旅程》，一心想追回年輕時的衝動與幻夢的人，便成了妻子凱特溫絲蕾。

        坦白說，我和片中兩位主角週遭的鄰人、朋友一樣，覺得這個「巴黎逐夢行」的決定，彷彿來得過於倉促。但凱特溫絲蕾說起巴黎與青春夢想時的炯炯有神、神采洋溢，卻又充滿了生命力與說服力；這也使得電影後半段夢碎之後的心理轉折與變化，變得既厚實、立體又引人同情。簡單來說，李奧納多的角色是一般人，保守、怯懦、裹足不前；而凱特溫絲蕾的角色則是不甘於此，積極、勇敢，失望便更加深刻。兩方都在現實與夢想之間反覆劇烈拉扯，各執其詞，誰對誰錯都不重要，最後造成的只剩下心力交瘁的遍體鱗傷。

        除了兩位主角，沒想到全片最關鍵的、讓這對夫妻關係墮入真正現實的引爆點，竟來自一個精神病患。我認為這個角色象徵著導演的眼睛，也代表著他的諷刺觀點。一個被所有「正常者」視為瘋狂的人，反而在看似反常的言行舉止之中，直接了當地戳入問題的核心。誠實的話總是最殘酷可怕，他不僅一語道破巴黎之行的真義，也毫不留情地直指兩人互相傷害對方的原因。有趣的是，扮演這個既是瘋子、也是先知一角的麥可薛濃（Michael Shannon）不僅是片中關鍵人物，他也以短短三場戲的搶眼表現，成為全片唯一入圍奧斯卡演技獎項的超級大黑馬（麥可薛濃入圍了男配角獎，溫絲蕾最後是以《為愛朗讀》（The Reader）入圍女主角獎）。有的時候，我們好像又不得不佩服奧斯卡近六千名影藝學院會員的獨具慧眼。

                                                                                                            ◆麥可薛濃

　　當然，兩位主角的表現，並不因為少了奧斯卡的入圍就黯然失色。當《真愛旅程》整個把敘事線削減到近乎只集中在這對夫妻的生活與對話上之際，李奧納多狄卡皮歐與凱特溫絲蕾的精彩表演與默契，就自然成為電影成功與否的重要關鍵。相對之下，李奧納多詮釋標準大男人的情緒起伏，既暴戾又脆弱；但相對於凱特溫絲蕾較為壓抑、從振奮到心死的層次變化，坦白說比起李奧的角色，是真的要來得更有表現空間。除了編導演的出色，好萊塢紅牌攝影師羅傑狄金斯（Roger Deakins）的掌鏡也是功不可沒。在室內戲裡細膩捕捉狹小空間中的人物運動與肢體表情，奔出室外轉為跟拍鏡頭所象徵的無助失落，電影尾聲凱特溫絲蕾站在窗台、不動聲色的一抹血紅，更是在靜謐中散發出陣陣陰冷氣味的精準掌控。

　　《真愛旅程》的時代設在五○年代，當一群幾乎穿著一模一樣的上班族集中在火車站迎面走來之際，李奧納多的帥臉，彷彿頓時也埋在那群毫無生氣的臉孔裡，黯然無光。光這樣一個慢動作鏡頭，就看得出山姆曼德斯延續他對城市裡中產階級生活的反思與同情，只是《美國心玫瑰情》所含的議題更複雜（包括對青春的執迷、年輕世代的茫然等），而《真愛旅程》反而更執著於單純的婚姻關係上。當電影的尾聲停留在凱西貝茲(Kathy Bates)那段令人意外、卻又尖酸刻薄的對話之際，山姆曼德斯這位英國來的導演，似乎對美國人嚮往的這種標準生活，狠狠的甩了一大巴掌，而且充滿不屑。這種沈重且無情的批判，的確沒有《美國心玫瑰情》來得輕盈討喜，卻是毋庸置疑的鏗鏘有力。


                                                                                   ◆凱西貝茲

        這部下集的《赤壁：決戰天下》，集合了更多觀眾所期待的經典橋段：借東風、草船借箭、夜探曹營、火燒連環船…等，從情節到影像上的調度設計，都更嚴苛地考驗著導演與整個劇組。

        有了第一集打的「預防針」，如果〈三國志〉或〈三國演義〉的書迷還要持續針對是否忠實改編一事對這部電影展開辯論，那我覺得倒不如選擇不看會好一點。因為相同於第一集，吳宇森仍以主要的歷史情節為經，串進適當的改編為緯，試圖讓電影在戲劇張力與現代感兼具的情境之下，做出一番大膽的新詮。所以劇情裡還是有些與離經書小說十萬八千里的安排，諸葛亮還是有些令人捧腹傻眼的對白，「三國迷」們顯然要更加多多擔待。

        由於下集著重於戰爭大場面的描摹，上集裡蜀吳合縱連橫、各有盤算的文戲篇幅就少了許多。整體來說，《赤壁：決戰天下》的關鍵戲碼，反而落在上集沒有太多表現的兩個女生身上。

林志玲飾演的小喬一角，撇開配音爭議不談，在下集裡她的表現確實因為角色與戲份的設計，變得非常搶眼；我甚至認為，她夜探曹營與曹操談判、飲茶暗喻的對話，從對白到兩人的表演，都是全片最精彩的一段文戲。老實說，張豐毅飾演的曹操一角，其實從上集到下集，似乎一直才是真正支撐全片的中心。在這場戲裡，當張豐毅成功詮釋一個自信滿滿、卻被美色蠱惑的梟雄，陶醉在美人的呢喃軟語裡；而又碰上小喬以柔克剛、以茶代劍的凌厲攻勢，並適時剪入帳外兩軍一觸即發、等待東風的緊張氣氛，吳宇森以這場戲掀起接下來將近一個小時的兩軍大戰，確實安排得宜。

另一個很有表現的人物，是趙薇飾演的孫尚香。她扮成男生到對岸敵營去當間諜，不僅帶回有利資訊，還與佟大為飾演的曹兵，產生一段單純又浪漫的友誼。吳宇森除了藉此表現孫尚香巾幗不讓鬚眉的勇氣，凸顯戰爭逼人不得不敵對廝殺的殘酷之外，亦再度「強調」他所堅信的兄弟情義，因為趙薇其實是以男裝到曹軍陣中，她與佟大為的情誼，觀眾看得懂趙薇其實是個女生，但如果站在佟大為的眼光，這還是一段惺惺相惜的友情。電影最後，孔明與周瑜話別，美麗的小喬被「晾」在一邊，兩位才子珍重再見，吳宇森甚至給了金城武、梁朝偉一個超近的大特寫，想直接表達那份君子之交的情感，但兩位「美男子」臉貼臉、眼對眼的畫面一出來，實在不得不讓我多了一點跨界解讀的曖昧。

到頭來，吳宇森即使拍的是三國時代的征戰，以及彼此之間的爾虞我詐，但他所強調關注的，似乎還是情義。這一點在下集裡更加明顯：關羽、張飛、趙子龍的回歸，孔明與周瑜的對話與彈琴，都是互相欣賞的惺惺相惜；小喬到曹營去生死未卜，吳營裡借湯圓表達關切的心，亦是至情至性。



        電影尾聲，即便「赤壁之戰」的重點在於三分天下，但透過吳宇森的觀點，歷史如何洪流、現實怎樣變化，重點似乎還是曾經患難相交、合作甘苦的那份友誼。如果就這樣看，吳宇森始終是吳宇森，當年在香港拍《喋血雙雄》、《英雄本色》的那個吳宇森。《赤壁：決戰天下》不僅完成他的夢想，亦繼續暗暗傳達他最信服的那一份男性情誼，自古至今皆然。

    今年奧斯卡頒獎季最近開打，七十八歲的老牛仔克林伊斯威特（Clint Eastwood）戰力驚人，影評人紛紛看好他08年一口氣推出的兩部作品《陌生的孩子》（Changeling）與《經典老爺車》（Gran Torino），都有問鼎小金人的實力。很少有人年紀越大創作力越旺盛，更何況這位「克林伯」由演轉導，一點也不似玩票，好像從來沒什麼瓶頸或障礙，持續維持在極高水平的顛峰狀態。

    其實克林伊斯威特早在七○年代就開始執導演筒，不過當時我年紀小，實在不懂、也不可能識得這位影壇大哥。對於他的導演才華，我和大部份的觀眾一樣，是要到九○年代之後才開始漸漸領略。坦白說，最有眼光的是法國人，他們不僅一直將克林伊斯威特的「導演」成就看得比演戲的成績還要高，而且老早就對他的作品大加讚美，給予高度評價，從1985年的《蒼白騎士》（Pale Rider）起，就屢次力邀他到坎城參加競賽，奉為上賓。反而美國人自己還得等到1992年的《殺無赦》（Unforgiven），才第一次頒給他一座奧斯卡最佳導演獎。

    克林伊斯威特雖然過去老演西部片或警匪片裡那些冷酷剛硬的漢子角色，但其實他的才華洋溢、柔情似水，一點也不輸文藝片小生。他除了演戲、導演、製片，最厲害的是，他竟然還有深藏不露的音樂天賦。克林伊斯威特對爵士樂著迷與喜愛的程度，從他1988年執導《菜鳥帕克》（Bird）─詮釋著名爵士樂手查理帕克的傳記電影，就可窺知一二；而他所執導的電影裡，也常常大量串進各種不同風格的爵士樂曲，總是能把電影氣氛塑造的更加令人神往。像《熱天午夜之慾望地帶》（Midnight In The Garden Of Good And Evil，1997）、《麥迪遜之橋》（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1995）兩張超級迷人的電影原聲帶，克林伯就選了多首經典好歌，一旦再烙上電影裡的影像畫面，怎能不在我的IPod裡不停地反覆吟唱？

    讓我更對他驚訝且佩服到五體投地的是，他後來甚至開始作曲，為電影譜寫主題配樂。這位老先生不走華麗曲風，他的電影配樂永遠是極簡風格， 一兩 支淡淡的曲式，幾乎都只是單一樂器的編排，每每總在電影裡最需要出現的時刻，恰到好處地讓人一聽就難以忘懷，完整加分。從《麥迪遜之橋》，到最近甫在金球獎再度入圍「最佳電影原創音樂」的《陌生的孩子》，好像只要看完他的電影，他所撰寫的主題旋律，就已經直接附在影像上頭，深深地溶進我腦海中。

    克林伊斯威特的導演風格相對於大部份的美國導演來說，其實樸實，一向不走大鳴大放、用力炫技的那種調調，在看似平淡、簡潔的場面調度與剪輯邏輯裡，放射出後座力強大的澎湃情感。年輕的時候，我看不太出來他電影的好處在哪裡，反而是現在再回頭去看他的作品，越來越能吸收到那股低調中散發出的強烈魅力，一種沈穩內斂的長者智慧。

    他剛在台灣上映的新片《陌生的孩子》，背景設在1928年的洛杉磯，描寫一個平凡的單親媽媽，某日發現兒子走失，在警察努力協尋後，找回來的竟是一個她完全認不得的孩子。哪有母親不認得自己的兒女？但洛城警方卻為了粉飾太平、維持形象，想盡辦法不讓真相曝光，甚至惡形惡狀地將她關進精神病院。電影後半段便順著這個媽媽的信念與勇氣，走向一層又一層令人想像不到的意外發展，最後甚至爆發更驚人的犯罪案件。  

在克林伊斯威特不急不徐的手法之下，讓原本一椿看似「社會奇案」式的故事，最後卻變成一部情感飽滿、觀點清楚的佳作。電影緩緩呈現一個單槍匹馬的媽媽，如何戮力對抗整個龐大警察機制的尋常勇氣，尤其導演藉由這個母親的故事個案，其實重點在重現當時的洛杉磯，在體制底下的藏污納垢。警察在意輿論與形象，私下其實黑白混雜、恣意妄為，於是拿這個個案來做為粉飾太平的假象。媒體的追逐報導，影響著整個事件的發展，整個社會事件的反應與虛實，在克林伊斯威特的鏡頭底下，上個世紀與現今的環境，其實好像沒有太大的差別。小蝦米對抗大鯨魚，永遠是振奮人心的戲劇元素，不過克林伊斯威特不讓這個媽媽的堅定信念，變成大呼小叫的煽情戲碼，反而看著她越到後面越處變不驚，甚至還得單槍匹馬面對恐怖的殺人嫌犯，人物歷經幾番催折的性格形塑，正與電影中峰迴路轉的情節緊密結合。

復古考究的時代氛圍，也是這部電影的強項。從街景、電車到整個環境氛圍，女主角的造型和復古的妝髮造型，都看得出細膩之處。女主角安潔莉娜裘莉（Angelina Jolie）一反性感形象的堅毅演出，從電影前半段的慌張失措，到後半段的冷靜泰然，看得出詮釋上的層次細節。歷經去年的《無畏之心》（A Mighty Heart）那個苦尋丈夫的女記者一角，到這次《陌生的孩子》裡的平凡媽媽，這位性格女星終於脫離過去一連串爛片如雲的慘狀，開始再度展現她的演技實力。 

    有幾個明星轉戰導演界，能像他這樣步伐穩健、越陳越香？看完溫柔中帶著穩健步伐的《陌生的孩子》，我更想趕快看到他自導自演的《經典老爺車》，有可能再現如《登峰造擊》般那種簡單又深刻的感動力量。對我而言，克林伊斯威特不僅是所有電影人的典範，更是一個讓我永遠翹首期待的「電影名牌」。

這份名單，原本是受yahoo所邀為「年度之最」的特別活動頁所寫的（請參看 http://tw.info.yahoo.com/08top10/to_06.html），只是當時選的時候是十一月底，所以現在的名單裡有了一點小小的變動，但基本上變動不大。

以下十大影片是從2007.12月最後一週至今年12月最後一週，在台灣正式上映的院線電影中所選出來，分為「年度十大華語片」與「年度十大外語片」（依中文片名的筆劃順序排名）。我同時寫下短評，提供給大家做參考：

年度十大華語片

《九降風》／台／林書宇

        以九○年代的高中校園為背景，故事帶有導演個人的懷舊風格，描寫新竹九個高中生畢業前夕的生活。敘事流暢、影像沈穩，除了以「職棒」作為青春流逝與變質的象徵，《九降風》更將男性同儕間那種看似牢不可破、其實又異常脆弱的友誼，做出細膩敏銳的挖掘，是今年台灣整體成績最出色的電影之一。

《天黑．夏午．闔家觀賞》／台／張榮吉、何蔚庭、郭承衢

        三部無關的短片破天荒在一起聯合上映，集結成一次美好的觀影經驗。三片各擅勝場：《天黑》融合紀錄片形式與虛構故事的魔力，《夏午》只以五個鏡頭搬演兩女一男的愛恨糾纏，《闔家觀賞》則以喜劇基調帶動台灣家庭的生活切片。從電影本身的出色，到其相對於現行院線機制的特殊性，都是今年重要電影現象。

《投名狀》／港、中／陳可辛

        從當年的《刺馬》發想，陳可辛將原以兄弟情義為主的單薄情節，增加更多的政治與心理描寫，亦將三兄弟的情義，放大成歷史洪流中的鬥爭棋子，甚至暗喻英雄玩不過政客的世局諷刺。它絕非只是一部「報仇」式的武俠片，在豐實角色性格的同時，亦複雜了角色間的情感關係，不再只有恩與義的簡化思考。

《冏男孩》／台／楊雅喆

        透過兩個頑皮男孩的生活，帶領觀眾回看童真歲月的天真想像。編導楊雅喆對兒童演員的指導，貼近角色生活細節的從容自如，成功拍出台灣久未出現的兒童電影典範，並在豐富逗趣的童稚元素裡，亦能清楚瞥見成人觀點的高度與思維，是台灣電影今年最大的驚喜。  

《海角七號》／台／魏德聖

        憤怒搖滾青年碰上不得志的日本女孩，透過烏合之眾組樂團的過程，再映襯40年代一段沒有結果的異國戀曲。包括特效與大時代場面的設計，魏德聖努力在台灣完成一個近乎不可能的任務，讓《海角七號》夾雜浪漫與鄉土幽默。觀眾的全面擁抱，即使不代表電影本身的完美與否，亦能證明其平易近人的通俗魅力。

《破事兒》／港／彭浩翔

        由七個段落組成，改編自彭浩翔十年前的同名短篇小說，七個故事沒有明顯的關聯性，但都是關於男女感情、生活工作的瑣碎事情。七個篇章各自精彩、類型多樣，演員陣容整齊、表現亮眼，還充斥著以小窺大的人生體悟、懷舊低吟的香港風貌，以及俚俗卻不低級的幽默風趣。標準「小而美」的出色作品。

《流浪神狗人》／台／陳芯宜

        以三段式的小人物故事，彼此環環相扣、綿密交織，透析出作者對於天、地、人之間的哲學觀察。陳芯宜既傳承了新電影以降的寫實美學基調，又拋去過於沈重的政治、歷史包袱，貫注新新人類的黑色幽默，並確實將鏡頭還諸台灣（人）本身，對台灣當代社會的荒謬情境，有著精彩又精準的描寫。

《停車》／台／鍾孟宏

        台灣難得一見的黑色喜劇，充滿荒謬幽默的城市奇想，在幾乎全場夜戲的情況下，更見製作品質與影像設計的細膩層次。從一椿停車事件浮現台灣眾生相，連番奇詭情節的發展，都漸漸變得瘋狂，甚至出乎意料的不可思議。演員驚喜連連，能將來自各路、不同調性的演員成功地統整在一起，已足見導演的無限潛力。

《圍城》／港／劉國昌

        劉國昌彷彿將鏡頭「藏」在天水圍一群不良少年的世界裡，將他們的世界放大成弱肉強食的城市蠻荒；同時亦帶著悲憫的眼光，看待之所以將他們逼上絕路的現實殘酷。名不經傳的年輕演員們表現亮眼，劉國昌敢拍、敢說的俐落果決與勇氣，讓觀眾在面對主角們的不忍卒睹之餘，卻又不得不感覺到揪心刺痛。

《頤和園》／中／婁燁

        鏡頭悠然自得地穿梭在北大校園擁擠的宿舍裡，手提攝影的窺伺與不安，則讓壓抑鬱悶的情緒與政治氛圍，變得更加呼之欲出。床戲的直接激烈，不只是情慾的抒發，更像是一種封閉世界中的自我解放。這是一部形式與故事相得益彰、互通聲息的電影，也是婁燁最成功的一部作品，男女主角更是演技精湛。

年度十大外語片

《三隻猴子》（Three Monkeys）／土耳其／努瑞貝其錫蘭

        以詩意的遠景構圖反映角色內在，深邃刻劃再普遍不過的人性掙扎。努瑞貝其錫蘭延續一貫冷靜而精準的場面調度功力，讓原本看似平淡的家庭故事，又牽扯出忠誠與背叛的難題，逐漸演變成極具爆發力的心理劇。結尾尤其厲害，從情節到視覺意象，竟然都回到和開場一樣的完美呼應。今年非看不可的超級佳作。

《瓦力》（Wall-E）／美／安德魯史坦頓

即使片商的宣傳策略如何導向浪漫愛情，都無法遮掩《瓦力》從本質到主題上的科幻片成就。皮克斯的三Ｄ動畫更上層樓，在形式上大膽挑戰傳統，題材上更暗藏著寓意深遠的前瞻科技預言。《瓦力》的成績斐然，帶給成人觀眾的訊息與省思超乎道德或人性之上，直追史丹利庫柏力克的《2001太空漫遊》。

《天堂邊緣》（The Edge of Heaven）／德、土耳其／法提阿金

兩個國家、兩種文化、兩椿死亡、三對親子關係，交織成了這部動人傑作。以「原諒」作為母題，法提阿金從自己的家國認同出發，迸發成一個絕妙故事。影片乍看似乎冷靜平和，其實逐漸澎湃洶湧的敘事策略，更使得最後結局那個靜謐的長鏡頭，幾乎讓人捨不得離開戲院，即使走出戲院，依舊低迴不已。 

《刺殺傑西》（The Assassination of Jesse James by the Coward Robert Ford）／美／安德魯多明尼克

伺機而動的細膩攝影、沈緩低調的音樂襯托，配合徐徐鋪陳的故事進展之下，與其將《刺殺傑西》當成是部講江洋大盜的傳奇傳記，倒不如把它視作一個極度深刻的心理劇來看待，原來崇拜偶像與依戀傾慕，可能只是一線之隔，模糊難辨。沈穩氣韻下的暗潮洶湧，就是《刺殺傑西》與眾不同的獨特魅力。

《苿莉人生》（Persepolis）／法／文森帕蘭德

《茉莉人生》以手繪２Ｄ動畫細膩描摹女性生命，並夾敘夾議關照伊朗近代史的劇變。它所散發出的動人魅力，再度證明電影最重要的還是技法、故事與觀點，形式本身的炫技並非一切，２Ｄ動畫的簡單勾勒與靈活調度，彷彿才是最適切於這個題材的影像呈現，既有濃郁飽滿的人情味，亦讓觀眾意猶未盡。

《黑書》（Black Book）／荷蘭／保羅范赫文

        猶太女歌手靠著美色與膽識成為間諜，沒想到世局難料，孰是孰非、孰黑孰白都難以定論，在她曲折離奇的人生中不斷顛覆變化。戰爭的可怕扭曲了人性，活下來變成最重要的信念與意義。電影像極了《色戒》的荷蘭版，不過一向擅長玩味情色的保羅范赫文，這回強調的反而是戰爭中的殘酷與荒謬，令人噓唏。

《曾經．愛是唯一》（Once）／愛爾蘭／約翰卡尼

        簡單，也可以這麼動人。兩個在都柏林街頭相遇的陌生男女，同樣因為對音樂懷抱的熱情，蘊生了註定無法結合的愛意。《曾經．愛是唯一》運用最簡單的形式（手提攝影）、故事（幾乎只有兩個主角）與音樂元素，讓一個原本可能芭樂到毫無驚喜的題材，變得如此真摯澎湃，誰說少少的錢不能拍出厲害的電影？

《險路勿近》（No Country For Old Men）／美／柯恩兄弟

        劇本結構縝密、鏡頭語言精準，每個關節、每個象徵所具體化的幽默或反諷，都能讓觀眾從中達到高度解讀的樂趣。柯恩兄弟延續他們擅長的黑色喜劇風格，讓犯罪事件的荒謬，透過三個主要角色的觀點與敘事，互相影響編織。沒有太多花俏的影像設計，也幾乎沒有太多音樂介入，卻將觀眾深深吸附，功力非凡。   

《鴻孕當頭》（Juno）／美／傑森瑞特曼

        未婚媽媽的老掉牙故事，藉由編劇的妙筆生花，添加了豐富艷麗的色彩。既不衛道式地呼籲反墮胎，更並非大加鼓吹未婚懷孕，而是藉由女主角作為敘事中心，以一種平視的眼光與觀點，環顧周遭所有人因此而得面對的成長與轉變。《鴻孕當頭》再度證明美國最具創意的作品，經常來自小成本的獨立製片。

《屬於我們的聖誕節》（Christmas Tale）／法／阿諾戴普勒尚

劇本扎實、演員精彩，每個角色都有其讓人同情的心理陰霾；但針鋒相對的衝突、一觸即發的氛圍，又讓所有人倫關係，都在電影裡從親密到崩解之間反覆拉扯，為所有角色之間的愛恨交纏，理出脈絡分明又扣人心弦的豐富肌理。演員從老到少，個個表現亮眼、張力十足，百分百法式風格的揮灑呈現。

    電影的從女主角「貝拉」娓娓道來的旁自開始，她因為父母離異、母親改嫁的關係，不得不搬到父親居住的小鎮生活。特立獨行的個性，讓她在高中校園的同儕生活中格格不入。直到她認識了一個俊美又充滿神神秘感的男同學艾德華，兩人如命中註定般地互相緊緊吸引，漸漸地貝拉開始發現她所愛的人擁有與眾不同的能力與生活方式，因為他是個克制慾望、不吸人血的「吸血鬼」。

    「吸血鬼」是另一種特別有趣的恐怖片次類型，它的有趣在於吸血鬼被建立的「原則」是他們靠吸血維生，而且吸血本身是某種類似有「感染」效應般的行為，意即被吸過血的人就會慢慢變成「同我族類」，加入吸血鬼的行列之中。而且吸血鬼大多從人的頸動脈開口起咬，這個看似具攻擊性、其實亦有浪漫化效果（類似吻頸）的行為，也被曖昧地營造成一種儀式化般的作用。於是乎吸血鬼的電影不單單只是一種恐怖嚇人的電影類型，通常還會因此多了更複雜的情慾關係。

    《暮光之城─無懼的愛》建立了另一群很特別的吸血鬼形象。男主角一家人隱居在小鎮裡，宛如吸血鬼中的「素食主義」者，因為他們不吸人血，靠著抑制慾望、修身養性的方式在這個世界生存著。電影藉由稍嫌誇張的化妝（將他們的臉塗的過白）來區分吸血鬼與一般人，這群吸血鬼家族的父親是地位崇高的醫生（不吸人血反而靠醫術救人）領軍，個個長得英俊美麗，他們住在別具品味的豪華別墅、聽著古典音樂，成為校園和小鎮裡一群被崇拜尊敬的現代貴族。這個部份，有點像是1994年布萊德彼特（Brad Pitt）與湯姆克魯斯（Tom Curise）主演的《夜訪吸血鬼》（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讓幾個超級大帥哥穿著吸血鬼的外貌、夾帶著男男相戀的情慾曖昧，讓吸血鬼化身成一群令人膜拜的新貴族。

                                                                                               如貴族般的吸血鬼們

    《暮光之城》顯然沒有《夜訪吸血鬼》那麼幽幽暗暗，更沒那麼多心理層面的複雜暗渡。它同時也結合了類似另一部經典吸血鬼YA電影《粗野少年族》（The Lost Boys，1987）的類型，將吸血鬼的獨特性格，結合青少年的叛逆與認同危機，讓「非我族類」的心理距離，變成人被吸血鬼所吸引的重要動機。《暮光之城》同樣先讓女主角貝拉成為一個不同於平凡青少年、心思細密的女孩，再讓她的特立獨行變成與男主角漸行漸近的合理背景。有趣的是，這兩個人很快的就天雷勾動地火，但他們卻不能發生親密關係，因為他如果一跟貝拉過於激情，就會克制不了內心潛在的獸性，想一口吸吮她身上的鮮紅血液。《暮光之城》拍的是男女主角愛到天荒地老的浪漫，但他們卻只能永遠相知相守，卻註定無法結合，「慾望」成為吸引他們的本能，也同時是阻隔他們的障礙，這不但同樣合乎吸血鬼電影本身的邏輯，也是讓故事可以無限拉長的主要因素。

    而《暮光之城》也讓吸血鬼的「能力」更加強大，他們可以飛天遁地、瞬間移動，而且還力大無窮、長生不老，完全擁有類似於所有漫畫英雄般的功能。於是故事裡便順勢將吸血鬼也以一道分水嶺隔開，有一如故事主角般「善良」的吸血鬼，當然也有無惡不作、視吸血如玩樂般的「邪惡」吸血鬼。《暮光之城》讓吸血鬼的故事，綜合了浪漫愛情、青少年認同問題，最終還滲入了正邪對決的漫畫超級英雄片元素，成為一部複合多種類型特質的青少年電影。

                                                                                                    「邪惡」的吸血鬼們

    即使我的書迷朋友告訴我，《暮光之城》的原著小說有多麼細膩而成功地描寫兩個主角之間那種彼此吸引卻又不得不克制慾望的愛情，電影版的《暮光之城─無懼的愛》對我而言，還是一部以青少年族群為主要假設對象的YA電影，再混合著吸血鬼本身的特殊性，以及電影裡假設出來的善惡對決，變成另一個新品種的吸血鬼電影。剔除化妝上的刻意白晢，有點讓真實幻覺被破壞的缺點，男女主角羅勃派丁森（Robert Pattinson）與克莉絲汀史都華（Kristen Stewart）的外型魅力都算具說服力，有機會躍升為新生代偶像。不過《暮光之城》將來一定會是個多部曲的系列作品產物，因為這部《暮光之城─無懼的愛》顯然只是個序曲，整體來說鋪陳故事背景的意味還是大了一些，等著召喚觀眾再來看續集裡，才能發掘更多興味。

        在《九降風》、《海角七號》與《囧男孩》接續創下台片新高峰後，年底又有一波影片接踵而來，其中成績唯一能與這幾部作品並駕齊驅的，似乎只有這部《停車》。它是台灣導演很少碰觸的黑色喜劇類型，在神秘冷調的整體氛圍裡，穿插既荒謬又幽默的城市奇想，故事與人物設計都令人拍案叫絕，也寫下與前述幾部影片涇渭分明的風格。影片在幾乎連場夜戲的限制之下，反而更見其影像製作品質的細膩層次，即使結尾有點過於一廂情願的天真，破壞了電影整體的完美成果，但放眼2008年台灣電影，《停車》仍絕對會是極具份量的重要作品......。（全文請見：http://movie.cca.gov.tw/Column/Content.asp?ID=508&Count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