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型宇宙

2008年11月3日，是台灣解嚴之後，極度令人沉痛的一天。不分藍綠，只要還有一顆堪用的腦袋、一顆沒被豬油蒙蔽的心，都應該覺得難過和憤怒。

沒了言論自由，民主還剩下什麼？

台灣島上，有人主張獨立，有人主張統一，有人主張不統不獨，有人完全缺乏主張。這是台灣最深的矛盾，無法拉合的鴻溝，每次選舉，都掀起滔天波瀾。

但台灣民主繼續行進。儘管在國家認同這麼一個非常根本的問題上，你不同意我，我不同意你。

因為我們有比國家認同更根本的共通點：言論自由。我們可以大聲說出我們想的，不必擔心被警察追打，不必擔心被調查局約談，不必擔心被送去綠島坐牢。選舉過後，我們可能沮喪、可能歡欣，但我們回到各自崗位，繼續平時的生活。

可是在2008年11月3日這一天，由陳雲林抵台之前的幾個小時開始，這份自由變了顏色。

我還記得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有一回在爸媽的房間玩，因為球滾到床底下去了，拿雞毛撢子把球勾出來，卻勾出一本「美麗島雜誌」時，心裡的驚恐。那混雜著害怕與羞恥的驚恐。那意外發現自己的父母或許和「台獨叛亂份子」、「共匪同路人」是一掛的驚恐。

我清楚記得我那時的決定。我把那本「美麗島雜誌」偷偷的放回床底下原位，假裝不知道有這回事，卻在「爸媽可能是匪諜」的恐怖幻想裡，緊張了好一陣子。後來，也許是爸爸懷疑雜誌被家裡的小孩動過了，他鄭重告誡我們：「不能隨便看，去學校也不能亂講。」接著，雜誌就被藏到大衣櫥後面的塵灰裡。

昨晚歐巴馬以壓倒性的勝利，當選美國第四十四任總統。在當選感言裡，他說在各則選舉新聞裡，有一位106歲非裔人瑞投票的消息，引他思索。他想像她一生所見證的美國。她是黑奴解放之後的下一代。在她成長的年代，天上沒有飛機，路上鮮有汽車。她沒有投票權，因為兩個原因：女性、有色人種。她經歷時代的各種心痛、希望；掙扎、進步。生在女性的聲音被壓制、希望被忽視的年代，她活著，用生命見證女性站起來，為自己發聲，伸出手，投下她們的票。種族隔離政策由最高法院判決違憲時，她已中年；人類登陸月球，世界有了網際網路。今日，她用她的手指，點擊電腦螢幕，投下她的一票。一百年，許多的夢想，可以實現。

歐巴馬演說時，我的電腦螢幕上，正顯示被我按了暫停鍵的台北警民衝突停格畫面。我的眼淚一半是感動，一半是心痛。

明年，是美麗島三十週年。三十年，我們從噤若寒蟬，變成嗆扁嗆馬。在這過往的二十年裡，言論自由已經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天經地義。享受久了，我們忽略了它的重要，甚至對它不屑，因為它經常被狡猾的政客和變態嗜血的媒體濫用。我們幾乎忘了這份自由的神聖，幾乎忘了它得來不易。

解嚴是蔣經國下的令，卻不是蔣經國晚年突然良心發現，決定大赦天下被禁錮的靈魂。言論自由是許多許多前輩，前仆後繼的以人身自由、安全、甚至生命，集體換來的。美麗島事件的受難人，只不過其中一個的小環節。

但在2008年11月3日這一天以降，我們看到這份自由，遭到國家公權力毫不掩飾的扼殺，棄如敝屣。基層警員在執勤之時，完全沒有何謂「聚眾」的概念，只一味的朝「上級不喜的內容」上面取締。單槍匹馬帶國旗上機場，喊中華民國萬歲，到底犯了哪一條法律？播放台灣之歌，憑什麼被剝奪營業權？這些，在兩天以前，不都還是我們覺得理所當然的權利嗎？由此我們理解到，在整個台灣公權力的機器裡，自由和人權的觀念才剛萌芽，不堪摧殘。

政治可以有立場，自由不容戕害。言論自由是民主的命脈，斷了這條命脈，選舉、罷免等等民主社會的基本權利，都是假的。

藍營的支持者們，你們願意承擔污名嗎？

藍營的支持者們，你們可曾想過，這個高票選出的人，正在替民主開啟一頁恥辱的篇章？你們可曾想過，在媒體鏡頭前面，讓很多自命清高的人覺得看來像暴民、沒水準、沒代誌愛管政治的台灣人，正用自己的榮辱，捍衛藍綠兩邊的自由？你們可曾想過，讓你們引以為傲的紅衫軍經驗怎麼來的？是很多願意在鏡頭前面被污衊成暴民的人，一路替你們打下的江山，其中包括呂秀蓮的青春、陳水扁的辯才。

嗆陳雲林的一切行動，都被定位為「綠營支持者」的抗爭。但政府掃蕩「綠營支持者」言論自由之不遺餘力，已經把抗爭的層次，從藍綠爭執不休的主權意識問題，提昇到護衛民主政治的根基。

這危機，沒有藍綠。

套句＜蜘蛛人2>的著名台詞： “There are bigger things happening here than me and you.”

(寫在11月6日民進黨圍城之前，彌補不克參加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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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very reason for the First Amendment is to make the people of this country free to think, speak, write and worship as they wish, not as the Government commands.” -- Justice Hugo Black.

為何選用這張配圖呢？為了那上頭刻印的，梭羅的話。

“I went to the woods because I wished to live deliberately, to front only the essential facts of life.  And see if I could not learn what it had to teach and not, when I came to die, discover that I had not lived.”  -- Thorea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