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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urse of true love never did run smooth" from Karl Marx, Capital, volume one, p. 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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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 我要留言

2006/05/03 00:45

    如果還有信仰的話,我稱祂為「諸神」。那超越而不可知的力量,是一,是無窮,或許沒有任何一種信仰能夠宣稱壟斷祂,既是無窮,就不受壟斷。從而,正如坎伯(Joseph Campbell)所言,人世間諸神祉,乃是諸神的各種面具之一。對我而言,媽祖婆則是諸神那千變萬化面具中,最熟悉的一個。

    白沙屯媽祖往北港進香的旅程中,一向令人覺得最神秘,也最為人談論的是飄忽不定的進香路線,有時闖進民宅,有時踏入田埂,有時棄西螺大橋不行,而是「潦過濁水溪」。而且,神轎將往何處去,似乎也不是廟中執事人員與轎夫所決定,總傳言媽祖婆會由神轎中傳達動力,引導神轎動向,或行轎,或倒退,或迴旋,或奔跑,或聆聽信徒的跪禱,或渡化。

    身為理性學術傳統訓練下的學子,自然會對神轎的「神意說」有幾分懷疑,總覺得必然有人為授意的成分,或許最明顯的例子是與大甲鎮瀾宮的互動,在前兩年白沙屯媽與大甲媽分別於沙鹿及田尾會轎後,今年首開先例,停駐於鎮瀾宮過夜,這其實是可以預期的。白沙屯拱天宮的地位似乎也因與鎮瀾宮的互動而有所提升,白沙屯媽已經不只是白沙屯附近幾個村里的媽祖,而儼然是通宵鎮的媽祖了。

    然而,如果說這一路上都是人為授意,那到底要套多少招?更何況只要有一個環節沒套好,那整個信仰與傳說就可能破局。只要全程見證一次,會知道有多麼不可思議,也因此,如果質疑神意並不存在,就宛如質疑基督教的童女生子與死裡復活一般,整套信仰頓失基礎。只有接受神意存在,做為一位「香燈腳」,在旅程中的所思所想才會有意義。

 

    身為北港子弟,陪白沙屯媽走上這一程,與其說是進香,不如說是隨香。從第一天我就發現,除非遠遠地走在神轎前,否則我不喜歡走在神轎前,總害怕,神轎不知什麼時候會衝上來,背後有一股強大壓力,似乎,對於一股未知而超越的力量,芸芸眾生只能夠「跟隨」,跟隨神轎後,似乎才是自然而然的,神轎頂似乎是一個讓注意力聚焦之處,不管我落後多遠,只要還能看到神轎,心中就有一份心安。

    「隨」,也許正是我這趟的功課。在人生的困局中決定走上這一趟,心中是太多憂愁,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機會遠赴世界另一頭?如果不能,又將何往?也帶著感情的傷與懊悔,一直覺得對不起諸神所賜與那童話故事般地相遇,也對不起對方曾經付出的心意,該珍惜的時候沒有好好珍惜,該勇敢接受後果時卻又不願意放下,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呢?

    「去許願,去贖罪」,這是最初的想法,直到那天阿杉學長到我家,才告訴我:「什麼去許願,去贖罪的,你想太多了,這樣走起來會太有壓力。重點是要掌握自己的身體狀況,要做到無欲無求,才能走得比較好。」

    那一天,若有所悟,因此我開始不求自己能走到什麼地步,沒有在媽祖婆座前起誓。關於世俗的一切,自己所希望的結果,也沒有當成此行的願望。就只是隨香,隨著機緣而行。

    直到我確定能夠完成單趟,走完全程的雄心抖起,也期待媽祖婆或許會憐憫:全程走完,會是個徵兆,許多事情也許將迎刃而解。

想走完全程,最嚴苛的考驗將是回程第一天,凌晨130分由北港出發,照慣例將一路走到當天晚間,預計將到達彰化附近。中午在西螺魚寮休息時,已經推進30多公里,趁著休息時間趕緊讓腫大而疼痛的腳板休息與換藥,午后130分再度出發時,自己還頗有信心,並以一顆愉悅的心行經西螺大橋。

    然而行至溪州鄉、北斗鎮時,藥膏已然壓制不住陣陣傳來的刺痛,每一步都是一陣灼熱與痛楚,至永靖鄉,約四點四十幾分,我已遠遠落隊,左腳已跛,神轎也離我遠去,再也追趕不上,請洪大哥接手文字記錄的工作,我只能在隊伍末端慢慢前進了。

    雖明知媽祖婆應該不會這麼早停駕過夜,但期待只要有一次休息,再換一次藥,也許就能過關,但神轎一路前進,還似乎越行越快。我一直不願意放棄,總想著,萬一在永靖放棄,神轎在田尾鄉休息呢?來到田尾,也不願意見到自己放棄後,神轎在員林休息。就如此跛行至晚間七時四十幾分,經過員林市區,距離大村鄉2公里、彰化市12公里處。

    不要說神轎了,其他的香燈腳與隨香車隊也都看不見了,所有人都預期媽祖婆會直接進彰化,那還有12公里啊!自己再也無法堅持,猶如油燈燃盡,一輛隨香遊覽車靠上來送我一程,上車不久,就聽說媽祖婆又是出人意料之外,在大村鄉駐駕過夜,時間是八點初頭,自西螺魚寮出發,六個半小時馬不停蹄。

    最不願意看到的情況發生了,我在員林支撐不下去,媽祖婆在大村停轎。

    冥冥之中告訴我,如果沒有機緣,許多事情是不能強求的,我猜想,即使我堅持到大村,那媽祖婆也許就直接進彰化城。另外。讓我在員林走不下去,而非別處,或許媽祖婆有其深意,這我是知道的。

 

    從小到大,總被教導:「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似乎世間萬物,都可以經由努力而加以掌握,人生的挫折也太少,似乎少有透過自己努力卻達不到的事。人們也很喜歡誠意感動天的故事,這在進香的過程中也可見,就借一個場景來說。

    去程第二天,神轎行經清水鎮中華路與五權路口,一婦人攔轎跪拜。原來媽祖婆似乎不理,神轎晃動偏移,準備離開,婦人見狀趕緊換位繼續跪拜,神轎三次偏移,婦人也三次移位,接著神轎在路口行轎,三次360度大迴旋後,轉五權路向婦人家中邁進,神轎最終衝入婦人家中,遠遠望去,只見神轎在狹小的空間迴旋,隨後由五權路轉回中華路直行。

    這戶人家到底發生什麼事?除非後續訪談,否則不得而知。我們也不知道媽祖婆到底做了些什麼。但當神轎轉向,最終衝入婦人家門口的時刻,眾多香燈腳紛紛鼓掌叫好,神轎離開後,紛紛向主人家道賀。對大家而言,是婦人的誠心感動媽祖婆,最終求得神轎蒞臨。人們很喜歡這類的故事,也總相信誠意感動天,然而媽祖婆的聆聽與渡化或許不總是令人稱心如意,再看看其他兩個場景。

    其一發生在去程第三天,埤頭鄉台一線右轉往合興宮的路口,一婦人捧花跪拜,要求換下神轎花束,媽祖婆不允(一路上要求換花的人大概上百,鮮少見媽祖婆拒絕),神轎右轉直奔合興宮而去,婦人再度於道路上跪拜,神轎卻加速越過馬路,衝入合興宮廟埕,行轎後離去。廟埕外,一排人龍等候跪求鑽轎底,那位婦人自成一路,再度跪求換花,神轎選擇行過人龍背脊,徒留婦人。婦人只得捧花跟隨,當神轎回到台一線後,在路旁跪拜後離去。我們不知道這位婦人遭逢何事,只知道三度攔轎跪拜,媽祖婆全無應允。

    其二發生於回程第一天凌晨,北港與元長之交,一婦人轎前跪行俯拜,一邊哭喊:救我們全家,救我們全家!神轎卻是偏移,轉個小圈,轉眼即遠離。聽路旁香燈腳們說,有時是人們求神拜佛的時間與位置都不對。或許正是如此,就算有所求,誠心也必須用在合適的時間及地點,有時甚至是合適之人上。但有時,就算是誠心也難以感動天,或許神佛也難渡無緣之人吧!

或是不需求,只要順著該走的路而行,若求改變,倒是奢求了。或許,從永靖、員林到大村這一段路,所要傳達給我的隱喻也是如此,順著機緣而行,強求是奢求,過份了,也做不到!

    如果稍稍跳脫出香燈腳的身份,見過諸多信眾在轎前的禮拜,以及看過紀錄片,我們必然會問:這些人到底遭逢何等痛苦而必須如此,或跪行,或哭喊,或叩首?到底是什麼樣的信仰力量,使人不顧尊嚴,得以在大庭廣眾之下,把自己降到最卑微的位置,祈求神恩?

    我不打算回答,也沒有答案。只想說,經歷過這一趟,看過這麼多,也會知道,自己正在經歷的一切或許根本不算什麼,比起芸芸眾生的諸般痛苦,那是微不足道。黃大哥的一句話足以令我銘記:能夠來進香的人,都是很幸福了!

    可不是嗎?在進香活動的禁忌上,家裡若有直系親屬過世,是不能參與進香的,因此只要看到某人來進香,就能知道一家大小都還在世。現在,許多在進香途中彼此認識的朋友,每一年只見這一次面,能夠見面,自然也知道彼此家中大抵平安。

    另外,傳統上,進香活動可說是約定俗成的成年禮,年輕男孩來進香,代表已經退伍了,年輕女孩參與進香,則表示快要出嫁了,都是喜事一樁。更何況,如果家中遭遇大事,如親人生病乏人照顧,或是一家營生都成問題,這些人並不會在進香的隊伍中,只會是轎前跪行、叩首與哭喊之眾生。能夠走上這一趟,的確夠幸福了,的確需要一步一跟隨,一步一謝恩!

   

    隨香過程中,當然還是有迷惘,會擔憂,但相對而言,日子是單純而平安的,雖然媽祖婆時有出人意表的演出,但只要隨轎而行,也不會找不到方向。因此,八天七夜的進香活動結束後,一方面是茫然不知自己將何往,一方面依然沈浸於神聖空間的氛圍中,還不願意離開白沙屯,回到世俗世界。於是留下來多參與「遊庄」,隨著媽祖神轎與諸諸陣頭穿梭於海邊與淺山丘陵之間的羊腸小徑,映入眼簾的是滿幅田園風光,別具一番風味的梯田景觀。

    終究,還是必須由聖返俗,但我依然不知而往,這一返,可要返回哪裡呢?我不知自己是否有機會出國深造,如果這條路走不過,或許也不會再嘗試了!既然如此,人生旅途需要轉向,但轉往何方呢?

    很早之前,就立志此生不服務於第一部門(國家)與第二部門(市場),不願意當個葛蘭西(Antonio Gramsci)所謂的「有機的知識份子」,也因此,會走上的路似乎只剩下第三部門。然而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很樂意到各機構幫忙,當志工,但無意為其所僱,因為我不可能滿足於棄結構於不顧的社會工作取向,誠然,這是一門專業,缺其不可,但終究有其侷限,這正是社會分析深具透視力量之處。

    將走往何處?一趟隨香,並不能給我答案。當然希望能早日拿到admission,一邊準備出國,一邊繼續在各機構盡些力,也希望,那「蓮花香火」可以守護我在異鄉的歲月,但沒有向媽祖婆這樣求,但憑機緣。只是在離開白沙屯前,在媽祖婆座前許道:眼前茫茫然,不知將走向何方,請指引。

    彷彿在隨香過程中隨著神轎而走,如今就看萬般機緣,最終轉往何處。

 

完成於2006年白沙屯媽祖進香結束後,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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