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不必自殺

■張淑芬（法鼓山人文社會基金會顧問）

人的成長十分微妙，尤其是心靈的成長。一個媽媽每天起早為孩子打點早餐、準備上學，從孩子的眼光來看，似乎理所當然。每天，從媽媽手上，一只荷包蛋起鍋的聲音，兩片土司從烤麵包機上跳起的聲音，一杯牛奶或果汁放到桌上的聲音，這些司空見慣的輕響，突然有一天，孩子從中聽出了媽媽的辛苦，同樣的聲音，有了另一種不同的意義。

在許多動人時刻，我們的心靈會長出另一對耳朵，聽到另一種聲音。

最近，我有機會去參觀慈濟「愛灑人間」的活動，志工們三、四人一組，進入校園散灑愛的種子。在教室裡，樂音微揚，志工們播放非洲饑荒的記錄片，以及台灣醫生遠赴菲律賓義診的記錄片。他們讓孩子看到，在世界的一個角落有人如此苦難；也讓孩子看到，在苦難裡有人不分種族、不遠千里伸出愛的雙手。那一刻裡，我相信，孩子心中的愛，被啟動了。

我和孩子們一同坐在教室裡，聽著記錄片裡的聲音，聽著志工們愷切宣說的聲音。那臉上表情、肢體語言所散發的善的氣流，那彷彿從心窩深處掏出的愛的熱力，強烈震撼著我。一直以來，我也參與公益行列，但並無特殊體會，這一次志工朋友的愛卻直透我心，我覺得，「熱切」的本身對他人就是一種強力的內在啟發。

前陣子與珍古德博士會面，她的聲音，也讓我難忘。

珍古德博士談起生態保育、環境教育，談起「根與芽計畫」。她認為，根向下無盡延伸，芽破土移石，如果遍布生根萌芽的千萬顆種子，就足以改變世界。

她的話，多麼有力!她個子清瘦，但是所煥發出來對地球急切的關心，竟那樣堅毅。

談說間，她給我看一條項鍊。那是九二一地震時，在東興大樓瓦礫堆裡勇敢求生的孫氏兄弟所贈。當她拿著項鍊，述說著人堅持與忍耐的生命力時，我深深傾聽，一股強勁的力道穿透了我的心。

在喧擾、嘈雜的社會裡，我們周遭其實流動著許多不一樣的聲音。種種慈善教化團體，如慈濟、佛光山、法鼓山、基督教、天主教，都在散灑著美好的訊息。如果我們能深深傾聽，並且參與到這些聲音裡，就像走進一間房子，哪裡空乏就往哪裡填補，許多因破壞而導致的殘缺，將因補綴而得以完整。

用清淨的聲音稀釋雜穢的聲音，用光熱的聲音暖化冷漠的聲音，用有力的聲音提振虛弱的聲音，讓祥和歡喜的聲音在人群中共震，那麼，我們的社會不就更圓滿了嗎？

■張淑芬（法鼓山人文社會基金會顧問）

經常有人問我，人活著是為了什麼？為何總是不開心？在我的文章及演講裡，我一直強調沈思，沈思是為了尋求內外同時的平靜。平靜猶如一束剔透之光，可以讓人看見繁亂、看見痛苦的根源。

然而，真正的平靜並不會自己到來，我們必須主動地讓身心澈底放鬆。靜坐是一種方式，度假也是一種。禪宗有言，在一個念頭與一個念頭中間的空白裡，抓住它!這不容易，但是我們可以為自己安排。

安排一個假期，在上一個忙碌與下一個忙碌之間，抓住那珍貴的空檔，淨化自己。

農曆春節，我在遙遠而美麗的湖畔，度過一段寧靜假期。

那是珍貴的沈思時光。每天，沒有既定的時間表，沒有必須趕赴的任何行程，我與先生兩人，只是安靜地在時間之流裡，看書、聽音樂或者交談。

沒有了外在的應對，內心的流動鮮明起來。其中二天裡，我沈浸於佩瑪．丘卓的《當生命陷落時》。這是一本極具啟發性的書，我一頁一頁地讀著，感覺心裡一扇一扇的窗打開了。心靈深處，彷彿有二個我，一問一答，一來一往，我看見我，清楚地發現自己的尋求。我正在清醒的平靜中。

過去，我一直以為自己很了解先生在閱讀時的專注沈潛，直到讀了這本書，才恍然悟到個中況味。原來當先生執卷在手，他不只閱讀文字，更在咀嚼事理、品賞人格、也思索自己，那種沈潛穿透平面進入了深邃情境。

平靜讓我有此覺醒。假期裡，我體悟深層的閱讀，也想起一位朋友。她曾經對我說起糟透的身心狀況，但當時我不覺有異，後來才知道她患了憂鬱症。現在回想，如果我有更平靜的心，我應該更細膩地傾聽她、陪伴她、關懷她，可是當時我的心太忙了。

人常常以為自己夠平靜，其實不然；我們以為外界給予的訊息都已經收到了，卻不見得如此。一根罐進清水、被認為已經疏通的水管，當我們平靜透視，必定還殘留餘渣，就像被我們忽略的缺點。

發現缺點，就是革新的開始。

聖經箴言：「心中安靜，是肉體的生命。」我想每個人都願意在某些時刻清理自己的思考。當沈思默想時，看到自己的妄念紛飛，看到自己的耐性不足，看到自己的內心不定，正是我們開始在了解自己的時候，也是開始能夠解開痛苦根源的時候。

所以，我贊成每個人給自己一小段時間，三天、五天都可以，放下一切，形成一個無壓力的淨空，讓那束剔透的平靜之光，從心裡生起，照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