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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念祖/東吳大學法律系兼任教授

總統在凱達格蘭學校對子弟兵演說：拿國旗打人，再對都不對；民主的基礎就在信任，如果對司法、檢警、專業醫師甚至國際鑑識專家的專業都質疑，未來將如何行使公權力？ 

    「不該拿國旗打人」，此語正確；「民主的基礎在信任」，則需要進一步詮釋，否則可能引起誤會。

    民主的基礎，在信任人民，卻未必在信任政府，美國有本法學經典的著作─伊利教授的《民主與不信任》（哈佛大學一九八○年出版），書中最後一句話，也就是結論寫著：「憲法，為著代議政府不能被信任的場合而非他們能被信任的情況而存在。」因為信任人民，才由人民投票決定誰做總統；因為不信任總統，才只讓他做四年就要改選。民主共和國的基礎，其實在於不信任（而非信任）掌握權力的人。民主國是多數決，由多數掌握權力，但民主國之弊是多數可能欺侮少數，於是對掌權的多數也不可完全信任。共和國則出現代議政體，但共和國之弊是人民選出的政府將自己的利益置於人民利益之前，於是對人民選出的政府也不能完全信任。掌權者，不論他們是「多數」還是「選舉的勝利者」，都要被假設可能為惡，而不能被信任。

    總統大選，贏一票也算贏，是因為信任人民；懷疑在位者有無操弄選舉、有無利用權位詐取選票而抗爭、而重新驗票，則是因為不信任掌權者，兩者並不衝突。

    台灣的民主，如果出了問題，問題必然在於大家也許不太信任人民自己，卻太過信任總統。這也難怪，人民投票給一位候選人希望讓他做總統，必是信任他可以做好總統之職；從他宣告當選的那一刻起，就要支持者開始懷疑他可能為惡，自然有一定的難度，但是，信不信由你，民主制度運作的基礎就在不信任掌權者，包括總統在內。

    說大家太過信任總統，不是無的放矢之言，就在昨日，不同的報上出現兩篇精采的文章，一篇質疑「國家元首豈可自外於國號國旗」，一篇強調「總統是靠不住的」；兩篇作者卻都滿懷著歉意，只因為他們都在挑戰總統享受著過度的權威。不論讓他們滿懷歉意的原因是來自過去的教育還是現實社會的壓力，都足以證明，我們對於「總統」普遍過於信任。

    司法呢？該信任司法嗎？民主政治並不信任任何一個政府部門，因為任何政府部門都是掌權者。但是法院是政府部門之中，相對而言最該受到信任的。為什麼？因為法院不掌稅收、沒有槍炮，只有專業能力，只有能夠交代理由以令人信服的裁判理性。法院不等於檢警，檢警屬於有槍的部門，不能和法院相提並論。法院越能保護人民免受權力者的侵犯，就愈能升高社會的信任；法院的裁判理由愈能讓當事人服氣，就愈能比其他的政府部門贏得更多的社會信任，李昌鈺贏得信任，就是因為展現了專業能力。法院若是不能使用專業能力與裁判理由說服社會，就會失去獲得信任的唯一憑藉。

    弔詭的是，法院值得信任要由人民來說，不是由掌權者來說。過去的執政者極其相信法院，相信到「法院是執政黨開的」的程度，卻因此破壞了法院的信用。現在總統也呼籲人民信任法院，會不會有類似的反效果呢？就要靠法院用專業能力與裁判理由來給予證明了！過去三個月得到讀者許多指教與鼓勵，在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