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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流理台下的骨頭》,作者「江國香織」,麥田繁體中文版書封「縫線的布料質感」——前者和後兩者乍看之下實在不太搭調。書名像推理小說,封面卻溫馨可愛,江國香織擅長的應該是用溫柔的方式,處理類型不同的人之間的互動關係,至少之前看《落下する夕方》(沉落的黃昏)、《きらきらひかる》(愛我請告訴我)、《ホテルカクタス》(仙人掌旅館),感覺是這樣……
作者在後記這麼寫著:
「在那房子裡行得通的規矩,就是住在那裡的人的真實面貌。我覺得以『家族』為題材的小說,像複雜奇怪的森林一樣,充滿了魅力。
於是,我寫了一個奇怪的家族的故事。」(摘自麥田出版的《流理台下的骨頭》)
這是一個看似平凡其實獨特的切入點,因為關於家庭、家人的小說,經常都重在描述兩代間劇烈的衝突、矛盾,但是這部小說卻把家庭當作一個單位,描述裡頭的「和諧」。
這個家庭有六個成員:抱持著再怎麼愚蠢的法律也應該遵守的態度、只在重要時刻出現一下的爸爸,晚餐一定要有樹葉、石頭裝飾的浪漫媽媽,安靜聽話、已經嫁出去的大姊「素代」,古道熱腸卻常常熱過頭的二姐「島子」,去年高中畢業後就閒適在家、卻樂於和家人相處的「我」(老三),沉默寡言、經常待在房間做人偶的小弟「律」。
作者所謂的「奇怪」,看起來並不是行為離經叛道、超乎想像的那種,而是性格不同的六個人各自擁有自己的堅持(こだわり),卻得以用自己的方式在家人才有的「默契」下,達成一種平衡。媽媽堅持自己所謂的浪漫,但同時服從爸爸不希望她化妝的規定;二姐每個月領到薪水,就會送奇怪的禮物給每個家人,其他家人有點困擾,卻又怕傷害她而假裝欣然接受;沉默、個性中庸卻擁有個人世界的小弟「律」,是對人不心存防備、對未來缺乏方向的「我」最依賴的家人;凡事體貼、符合爸媽期待的大姊「素代」是媽媽浪漫行為的最佳支持者;當「律」的導師反對他把自己做的塑膠人偶(公仔)帶到學校販賣,一向講求法制、規則的爸爸卻站在「律」這邊……
有一天,在這種和諧的關係中,卻發生了一件事。大姊突然一聲不響回到娘家,後來又說要離婚,但是原因始終不明。如果這件事發生在二姐身上,她一定會自己說出原因,不過大姊從小就是聽話乖巧的「理想」小孩,缺乏發現問題的能力,她隱約感覺不該再維持這段婚姻,卻不敢表達,或者說不知道問題點在哪裡。其他人也擔心她難過,不敢逼問她原因,於是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先離家出走,然後離婚。
小說的後半段才提到為什麼是「流理台下的骨頭」。這是四個孩子小的時候,媽媽講過的故事的一個畫面。「流理台」下面的櫥櫃,可以看作是家裡面最陰暗潮濕的地方。它並不是真的有骨頭在裡面,但是沒有人敢去打開它,久而久之,恐怖的想像愈來愈膨脹。這家人的關係也是如此,大家的默契是建立在「光明」面,「陰暗」面就任由它繼續陰暗。大姊的「理想」性格,恐怕是講求規則的爸爸和堅持搞浪漫的媽媽造就出來的,沒有經過「反抗期」,某個程度說來,正意謂著她缺乏自我。因為太希望「光明」了,所以默許「陰暗」,卻因此助長「陰暗」的發酵,流理台下的的櫥櫃只佔一個家中很小的面積,但它帶來的陰霾(全家人擔憂大姊到底怎麼了的心情)卻籠罩了整個家。骨頭可說是全家人一起藏進去的。
閱讀這部小說的感覺很奇妙。過程中感覺很舒服,細節描述很動人,尤其喜歡「我」每天晚上一定要出門散步的安排,以及她和剛認識不久的男朋友約會時總想起家人,和家人相處時也自然想起他的那種自在穿梭的心情。因為主線「流理台下的骨頭」逐漸浮現,閱讀時也會產生看推理小說時的期待,節奏不致於緩慢到停滯下來。全書在四月初讀畢,餘味不斷醞釀,舒服中竟產生恐怖的感覺,而且愈來愈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