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次或每一次/文化史的分裂中/為什麼我總覺得/將又加入/節節敗退的一方? --羅智成<夢中情人>
夜晚時城市稍稍冷卻了
蟲鳥已回歸宿,關上燈後
身體仍找不到
安置的地方,順著孤雲
極欲撞入山的懷抱
撞擊後破碎如濺起的水花
終於放下自己
淋濕山的髮額與臂彎
緊緊依附在上頭
可以安心沉睡
微熹的天色裡已嗅得見
溟濛的濕意,眼淚
將遮掩我們如一座座
迷宮的城市
今早,陽光將繼續鑄冶身份
夢境會起火燃燒
倉皇的眼神,如風
抓不住經過時低彎的芒草
火災裡將毀滅的所有
包括一生也無法實現的愛
09.7.27
盛夏已隱約燃盡了,最近
季節每日如舊,缺月
朦朧,微醺的眼難以清圓
夜空靜臥如水,心事
彷彿滄遠零落的星點
雖然鉛重,卻沉不下去
彷彿再多,再多就要滿出來
我卻無法一個人收拾
波紋紛紛逝去,遠邊
城市星點般寥落,而此岸
正明亮著,凝視低沉的眉睫
從別後,世界像一場大雨
越來越無話可說的我
常常忘記帶傘,常常期待
期待有人可以提醒我
該吃藥了,或者微笑
但約明年,水波淡綠無痕
09.10.28
--寫那些我永遠無法處理好的事物
落葉飄散的季節,溟濛時雨
愁雲將天空層層緊鎖,遠方
看見有人群聚,燕群往返
雨霧低語,考慮攜帶什麼
曾經費心接近,千絲怨碧
誤入冷煙瀰漫的路途,雨大
待在房間裡就沒事了
已不再期待放晴的日子
雨天晴天,遠方仍舊一樣遠
夜冷微醺,白天
繼續裝作猶未清醒,時間在走
我希望它快點走完
世界很大,房間很小
請不要再來打擾我了好嗎
09.10.24
已經到了分別的時候
黃燈不斷催促。從此去
分歧的路還很長
一如沉默,想說的語言
留給漫漫長夜,與別後
給自己一個不斷沉睡的理由
喧鬧的都市,夜已過半
一如命運從不曾體貼
異地的夜晚,依然沒有好過一些
待到清晨,想說的
依舊在遠方溟濛不可知
遠方一如妳,無人靜止
則靠近就沒有了意義
該來的班車還是履約了
離開之時,曉色已開
季節繼續運轉,才知道
從不曾違逆的命運
彼方夜冷睡眼,帶憔悴
夢裡的初遇最後仍成離別
09.8.29
殘雨一夜未收,輾轉間
雲被忐忑,不斷擰出冷意
漫聽殘蛩倦睡,斷續如
今晚充滿隱喻的交談
雨聲始終曖昧,懷疑雲層
是否依然緊鎖著記憶
起身開窗,想像中
月亮半明而朦朧的側臉
意義難猜
莫要傷感,縱使時間未白
只要相信等待,雨天
因為微笑而逐漸敞開
所有隱喻,也會回到星群
最初發亮的樣子,明天
朝陽還是會升起
曬乾沉重的記憶
那時,世界一片明亮
妳將無所不在
09.8.27
漫漫長夜似水,靜臥
彷彿難以蒸發的心事
還依前驚醒,恍惚間
窗外,依稀有碎瓦窸窣
越積越厚的雲層,最後
天空開始結冰受困
房間一夜間長滿青苔
卻倦於整理,反正就讓
音樂繼續,輾轉如
半年來重覆的心境
夢見坐在風勁的山頂
遠邊雲愁逐漸消散
凝視著邂逅的陽光,微笑著
心事終於融解,終於
可以相信,可以將髮梢晾乾
可以躺在草地上,任憑翻滾
汨汨滋長後的芒草
再交給大風修剪
不再看向濕透的城市
我想我已經可以遺忘
09.8.6
--還始覺,留情緣眼
-吳文英
夏日通過膨脹的樹葉
光影碎舞
迷惑如斑斕的彩衣,仰頭
豔陽正糾纏著人影
烈火中,自焚的蛾斷羽倖存
高樓雲氣,難辨遠方的夏色
恍惚如入淒迷的藻國,水草
支天,白霧灼傷意志
隱約能聽得見召喚
順著流水
浮沉於絢麗的泡沫
波紋中,水草糾結一起
執意前往更幽深處
雖然盡頭,七彩復回歸白光
雲絮散了又聚,醒來
久未整理的斗室荒草蔓延
遮天陰晦如有雲雨
翻覆其中,飛蛾撲火
搖晃劇烈的光影,高空
卻平靜如漣漪消失的水面
蜂群仍然飛舞,築巢
以及繁殖,眼神仍迷失
於粉煙香霧,如果世界
有此無此,都成虛無
09.7.23
遠處某方或許有雨
淋濕如半年來的心事
漣漪眩眼,不時有積水
照見低沉的眉心,時常
整夜的城市在耳畔
如不斷重播的音樂
流過,多次賦別時的語言
有芒草相亂心頭,以為
最終徒然,將雨恨生長
夏天的陽光每晨
都定時把我熱醒,透過窗戶
車聲汨汨瀉進,或許
感傷的遠方欲到
而無計,雲層千疊依舊無路
當沉緬的夢境曬得半乾時
請不要再提醒我,或許
世界會清晰一點
請告訴我盆栽需要的是枯死
潤雨沁透,但我沒有傘
最後毅然決定將夢境曬乾
延宕半年來的對白,最後
聲音將先忘記,再來
場景會撤離,最後愛恨
也將沒有依附的地方,那時
世界只剩一片淨洗的蒼茫
09.7.18
空濛的天色一夜之後
逐漸收斂,窗影破碎搖曳
拾起掉在桌上的枯葉
陽光無聲凝視,請妳
可以感傷但不要留恨
不小心順著風勢
暮色微醺下鬆口的語言
命運從不曾體貼
煙雨的黃昏,虹橋已斷成多截
晨光把露水照亮,遠方
山巒不再雨溼的樣子
如低沉的眉睫,秘密
可以選擇拋棄不再緊守
候鳥南飛,明年會再回來
雖然明年,或許會有新的
心事,或者仍然如昔
一夜醒來,更加模糊的必然
站在多風的高處,明年
山腳下的城市宛如雲海
09.7.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