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的歌

一如往常，行經人潮等待的站牌
凝視著來向，彷彿最後一節課
緩緩挪移的秒針，下課
是必然，只是不知道何時般
這樣等車。突然不知去向
突然想傳一封簡訊：

下雨了，看細雨紛飛
落在行人髮上，看見水花
輕輕地被濺起，淋濕了褲管
與鞋子的那種感覺；不經意時
就想起某些人

暖室有火
得以烘乾僵冷的指節，餐桌上
一顆熟睡的柑橘，一人
一半；剝著剝著彷彿
剝見了生命的內裏
受潮的外套，就這麼乾了
指的末尾有果香纏繞

而站牌下撐傘的我
的我們，隔著沉默頂多
能偷偷關心你成績；生活
無需牽掛，無有餘地
像公車必然到來
只是何時，我並不清楚

卻深信大家都是幸運的
總有一天畢業
從彼此的心中畢業
那時也不需要提醒你
記得忘記，關於那封
尚未傳出的簡訊

：「下雨了，記得帶傘」
把它傳給自己

10.10.22

踽踽滴落在傘上突然的是
踉蹌的雨：我逐漸覺得
此刻，我已經
好老了，此刻我正焦慮穿越
成排衰頹的建築
瑣碎的煩悶
告訴我如果這些
都可以停止；但這些
彷彿都還在
如昨夜窮追我於夢境
的焦慮，彷彿只隔了
一個子時的距離
如此陌生，熟悉

彷彿
如此陌生，熟悉
回到家，將濕透的鞋襪脫下
獨留一盞昏黃的燈
等待一些
白日的情緒離去
雙腳因寒冷而捲縮
此刻，介於睡
與醒之間，好像做什麼都不好

的天氣，遲暮的
搖椅在意識裡預先
搖了起來，安靜……
漫長地聽雨，時而
分心，彷彿睡著了
（彷彿看見昨日的我回來……）
倚在門邊欲言又止地
注視我，疲憊的眼神
憐憫我又比昨日蒼老

2011.10.14

彷彿是最後一片遲來的落葉
在耀眼的晨光裡倉皇，維持
一種莫名的殊異，當陽光
離別的陽光已經將所有座位
都照亮過一遍了
夏末的氣味從草地那邊傳來
越過喬木，鐘聲，走廊
最後的窗戶，終於……

其實我還有好多話想說
但我已經習慣
似乎是有點放棄地，靜坐
在操場屬於人少的那邊
看蝴蝶對對飛來，迴旋
撲翅
如眼睫閃爍的頻率
當豔陽已經升到天頂，是時

像最後依舊閃爍的石板路
妳正用眼神與食指
細數著離別不捨
或其他，當豔陽從天頂
照亮臉龐，沒有陰影；
我是夏末裡最後一片遲來的葉，被妳
勉強
冷漠地看見

2012.1.14

還有什麼可以，當我
緩緩行走過層層衰老的建築
穿越戶外的座椅，車道
與較大的廣場，一路上
聽走過的人群無所不在
圓滑如群蛇如鬼魅
游入樹林隱蔽的深處
落葉如神像崩毀
話語的橋樑彷彿連接了兩地

挾雨勢的風如亂劍不斷撲來
將我的頭髮削白；有些暗雨
已偷偷伏在我的背不走
天好冷，感覺背有點疼
還有什麼可以，當我
因想像中的爐火未能升起
因為倏忽轉冷的天，多變的
方位難以用肉眼目睹
遑論辨識的時候
背不得不臥躺下來－－我想
思想大概也必須
休息了，當它
已為太多太多的憂慮糾纏著

還有什麼可以，當這一切
叵測如人心，烏雲壓了下來
樹木佝僂欲倒
我加速走越
一夜魚龍的廣場，只因為
無形的風雨越吹越急
只因為背它越來越冷越痛
需要休息

2011.10.16

暫時不要再去想它吧
暫時，不要再說話
心神踉蹌地走近小雨
濡溼的窗台，天色暗晦
陽光如失準的鐘，如言語
在鋒面遠離以前，你以
同等的眼神示意。燈光
暖黃，微微妥協像
不斷踉蹌的心神，暫時
放下餘有怨懟的倔強
以一半的孤寂與信任；
我對自己說，信任
源自於慢性的孤寂
閉眼，傾聽雨聲與呼吸
走進心室低迴的旋律
還有很長的時間，只要睜眼
我都還記得，你都還在

2011.5.10

如果我行過流動的記憶
與緬懷，與不少的失落和絕望
我彷彿看見
在校園裡凋盡葉子的樹下
我看見舊時的人，不
陌生也不熟悉，正站在
枝節清晰的樹下，認真地
交談，敘述別後的種種
和往常一樣；
而我也和往常一樣
自然地加入談話，自然地
退出，你們正討論昨天聽到
新的歌新的旋律，和一些
我聽不太懂的技巧。若無
其事，帶著流動的孤寂
如此陌生
熟悉，甚至我也必須承認
當年的我不夠寬容。當落葉
撲打如雨
幽靈狂暴地糾纏著我
的時候，我也必須承認
我是在追憶

2011.10.10

醒來恍惚如隔世
即將到來的冬天還能
比去年暗夜裡吹過操場
的風，目的還要更純粹
孤獨？當夏末的蝶
都已為開始枯萎的花
獻上鱗粉，你已經穿越
穿越許多偽善與虛假
體會許多，叵測的細節
跋涉至遙遠的國度裡
一座空曠的學院。彷彿
獨自，自時間傳來了
溫柔的雪聲，密密覆蓋
黑夜裡肅穆的森林，如書
如知識，美麗，神秘，Erhabene……
如你一夜皤白的髮
失落的眼神，夢境裡淡默
離去的選擇，最後
決絕關上門的姿勢

2011.9.29

黑夜裡維持的爐火已有些
熄滅的跡象了；此刻
但願有精靈將它重新升起：
當所有的形象一一
都自心底退去的時候，彷彿
又聽見柴聲在室內
湧動如洋流，那時
你已自我的心底退去。那時，現在
未來。我抬頭看見
黑夜裡燦爛佈置的星圖，如知識
坐擁哲學與詩，提醒
我長期失序的心神，將我
坐在椅子上半睡半醒
現在，夜晚沉殿如一杯
退冰的紅酒，血液裡的苦澀
與甘甜，我蹙然嚥下
起立
將心底最後一扇門
無聲地關起

2011.9.28

披散在枕上的是妳
仰臥的髮還有漸漸漲滿
冰冷的月色，彷彿時光
即便妳闔上眼睛
時光仍在床單裡洶湧如浪

我靜默，心裡想著妳說過的
夢境裡的花仍在窗邊
開著，妳說美麗彷彿
是和時間抵抗的傷痕我懂
我點頭，在妳身上
長繭的手指上凝視
且包容，允許妳將今天的
恐懼輕輕訴說，吹散，遺忘
妳眼裡飄散的蒲公英
最後都掉落在我心裡

2011.4.15

　　　　－Russian Red - Gone, Play On

午後一陣急雨來過
又停了，晚霞逐漸溶解
夕陽彷彿還迷戀著
整座森林的眉睫，透澈
如妳，唱歌時的眼睛
我感覺到，夏天的顏色
從胸前的花開始退去
時，陌生的髮尾有風
吹過，纏住憂傷的眼神
一些秘密的想像，以及

過往的傷痕，意外地
在夜色裡靜靜沉醉
散開來，越來越淡
一夜重覆播放的歌，傾聽
出神如恍惚的酒沫
在伴奏的吉他聲裡，彷彿
慵懶地表達著一種冗長
無端，真實的情緒
像微醺的爐火，上升的
酒沫，一種舒緩的
憂傷，消失，響起，噢……
消失，響起……

2011.07.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