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詩萍裸背 林書煒換猛男當老公

愛因斯坦是大科學家，他文筆不錯，談起世界和平之類的議題，更是擲地有聲。做個二十世紀劃時代的人物，愛因斯坦絕對是頂尖中的頂尖。

就算這樣，我還是要說，看他寫詩，特別是寫情詩，還真是一大折磨。每次心念一及此，我就會想到詩人劉克襄曾說過的名言，「就算甘地也沒有寫壞詩的權利。」的確，詩就是詩，好詩壞詩自有公認標準，不能因為他是聖雄甘地，就該降低標準，說甘地的詩是好詩。愛因斯坦創造相對論固然是物理學界大師，但，在詩的品鑑上，真的，非關相對論成就。

愛因斯坦是寫過情詩的，他與第一任妻子熱戀時，正值青春，事業未成，滿心滿意都放在戀愛上，情書文情並茂，間或夾雜些短詩，尤其是四行詩。

我說過的，愛因斯坦文采不錯，可這跟詩寫得好不好，實在不能並論。你自己看看吧，「天哪，那個約翰尼！／思念他的多麗，／慾念使他瘋狂，／裘枕快要燃燒。」多直接，多赤裸的表達！

像詩嗎？我覺得倒很像鎖碼頻道裡，明明畫面是日本ＡＶ女優誘人的體態，聲音卻是道地台灣姑娘的0204國際電話宣傳稿。你不信？那再讀一段。

「我那小多麗的小嘴，／唱得那般溫柔甜蜜，／我隨之歡樂不已，／直至曲終，雙鳥並啼。」到這一段，有點詩的味道了，還懂得用個類似鳳凰于飛的譬喻。不過，雖然不像0204的鎖碼頻道廣告，就詩來看，你不能不承認最多只能給個及格分數吧！雖然我很欽羨愛因斯坦是一個偉大的科學家，真誠的和平主義者，可他依然沒有寫壞詩的權利。

我並不是刻意要調侃愛因斯坦，其實很多文學家，就算已經名滿天下，有些寫起情詩來，還是「蠻糟糕」的。來，試試這首，你猜猜看。「我不需要別的東西，／只要你的聲音和微笑；／空氣，樹影與玫瑰／還有樹林間縷縷的日照。／不管是歡樂或痛苦，／我想要看到或聞到的，只是／你的目光----我的星辰！／你的氣息----噢，我的花朵！」

是很有詩的架式吧，意象豐富，對比明確，節奏流暢，千萬別猜是我那幾位詩人朋友其中之一的傑作，我覺得羅智成、楊澤的情詩有些一定還在這首之上。這首詩是不差的，我之所以用「蠻糟糕」來形容，倒不是說它像愛因斯坦的詩那般糟，若你知道這出自世界文學名家之手，那你大概會同意，就好詩論好詩來看，它實在普通得可以。

這是浪漫主義大師，同時也開創了早期寫實主義風格的大作家雨果（Victor Hugo）的詩。雨果與他妻子茱麗葉特愛戀一輩子，長達半世紀甜蜜生活，全寫在豐富的情書裡。要說這世界若有真情真意過一生的伴侶，雨果夫婦絕對名列前茅。雨果自年輕起就寫情書給茱麗葉特，一直到終老，綿長多情的書信往返，註腳了兩性之間確實可存在終生不渝的愛戀。比起愛因斯坦年輕時浪漫多情，婚後卻不忠與不負責，雨果與茱麗葉特纏綿一世，幾近人間傳奇。

就算這樣，我還是要說，詩是情詩，卻是普通得可以的情詩。我這樣說，並無損於雨果的文學成就，就好像我說，愛因斯坦情詩寫得更差一樣，同樣無損於愛因斯坦作為偉大知識分子的形象。這絕非愛情在他們一生成就中，所佔比例不重要，恰恰相反，正因為他們都曾以純真的心靈寫情詩，大膽而不掩飾的向戀人深情致意，在或質樸，或華麗的文字裡，表達了因愛而飛揚四溢的情思，像極了擁有翅膀的邱比特，拿著情詩雕塑出來的弓弦，把他們愛慕的詞藻準確射向戀人。

是啊，詩好詩壞，哪裡重要！我也不信當你真愛一個人時，你看他寫來的情書，寄來的情詩，會像作文老師那樣逐字品點，看它語出何處，看它用字是否精準？如果那樣，才真叫奇怪！

愛情存在一個絕對四海皆適用的公式，「如果氣味相投，說再噁心的話，戀人也會當作是天地間最美的詩句。」沒辦法，這就是戀愛非理性的特質。

詩的自由與奔放，吻合了戀人釋放自我、標榜對方的需求，所以只要一戀愛，人就自然穿上詩人的羽翼，忘情於詩句的讚美了。真是沒辦法，下次若看到你朋友站在路邊突然發癲，說一朵雲一朵花，都孕育著美麗的生命時，千萬忍住笑，他無非是戀愛了。你還要忍受他很多自以為很棒的情詩呢，沒辦法，戀愛讓人白痴化！

        關係，始自人性需求，也受制於人性盲點。這話，一點不假。

我那兩歲多的女兒，最近愛講一句話「那，有什麼關係」。搭配這話的，是她慣有的表情，一種小女生的柔媚。而場合呢，常常是我對她Say No、No的時候。

        我不知她打哪兒學來這句話，可是，很確定的，講這話的她，顯然「吃定她老爸」，我若繼續堅持Say No，接下來的畫面，必然是一位半百老翁，面對天使般稚齡女兒，慘不忍睹的潰敗。她多半會立刻變臉，（臉還變得真快），「假哭」一陣。我說是假哭，但那可是道道地地「梨花帶雨」大量眼淚的假哭喔。若跟她拚到底，最後讓步的，絕對是我。再接下來，極快的，她臉上帶著勝利笑容，眼眶仍噙著來不及退掉的眼淚，一副「你看吧」的表情。

        我從女兒身上，看到她對「父女關係」的充分掌控，看到她在爸媽之間，「玩弄」軟弱老爸、「討好」年輕媽媽的穿梭本領。我看到的，是人性最質樸的本能，一旦充分瞭解了自己站在「關係優勢」上，絕對就緊咬到底，把利益極大化；反之呢，苗頭不對，形勢丕變，馬上從善如流，大智若愚起來，讓自己在「關係頹勢」中，保留實力，蓄勢反攻。而爸爸與媽媽，乃至於平日照顧她的媬母，以及當她懂得打電話「訴苦」、「告狀」以後，爺爺奶奶、外婆外公一干人等，都成了她小小腦袋裡，隨時要用、想用的「關係清單」。

我不知道她小小腦袋，如何盤算、如何運作，但「本能」與「直覺」顯然要很敏銳；在老爸那裡「此路不通」，「馬上轉彎」找媽媽，媽媽那裡觸了礁，再轉移陣地找媬母；平日受了委屈，等老人家們一到家裡來，她竟也可以淚眼婆娑，說爸爸生氣、講媽媽不高興之類的告狀語言。若我們這些大人，事先串通好，一致不讓她的告狀、訴苦伎倆得逞，她也絲毫不以為忤。我觀察過她，她在碰了一鼻子灰以後，會若無其事的去玩玩具，唱兒歌，過一會再跑回來，跟大人講，爸爸很愛她媽媽很愛她等等。

夠厲害吧，難怪，我看過一些講兒童成長的書，都告訴我們，嬰兒與幼兒，在漫長的成長期裡，既然不能脫離大人照顧，獨立生活，那他們求生法則的首要任務，便是緊緊抓住大人的關懷，時時確保自己是大人心目中「心肝寶貝」之地位。大文豪魯迅說：「冷眉橫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很貼切地，把我女兒「操控」父女關係的本領，悲壯的描繪出來。

        這不就是人之本性或本事嗎？不然，面對幾百萬年的生存競爭，熬過地球嚴酷的氣候變遷，連龐然大物般的恐龍、長毛象都絕跡了，硬是人類這種個別體力不足以鬥恐籠，肌膚毛髮不足以禦冰雪，單憑一顆腦、一張嘴的哺乳類生物，豈能主宰地球呢？

      「關係」，毫無疑問，是人類致勝的存活之道。相較其他物種，人類整體的關係網絡，演變成一套套組織制度、一支支文明系統，讓人成為地球金字塔的最頂端族群。人類文明的內部，凡是發展出和諧關係的，不管是政治、經濟、族群各領域，那個國家或社會或企業，便擁有最大的優勢，因為它能透過關係的圓融互動，讓每個人的才華獲得最大揮灑空間。

我們講「關係之重要」，放到組織、群體裡，尤其如此。項羽，力拔山兮氣蓋世，一代豪傑，終究抵不過劉邦分層負責、擇人任事的本領。項羽、劉邦的故事大家太熟悉了，以致於常忽略劉邦之所以「擅長運用關係」，項羽之所以「拙於應用關係」，有一個分野是，項羽太強。項羽個人條件太強，致使他無法虛心看待別人的強項。這是領導、管理的致命傷，不能欣賞別人的優點，自然不懂得善用別人的優點。但要欣賞別人優點，就要「放低」自己，管理學上《孫子兵法》的謀略，固然可觀，然而，《老子》「上善若水」、「以柔克剛」的巧門，對「關係的經營」尤其管用。

別說你沒穿透關係網，在關係脈絡裡周旋的本事。我女兒有，你一定也有，只可惜，我們後天的養成教育，常常掩蓋了我們的「關係的本能」。

（本文曾發表於《快樂工作人Cheers》雜誌2008年1月號）

文／蘇惠昭（文字工作者）

        就算是偷窺癖作怪吧，蔡詩萍與林書煒的愛情與婚姻故事一直是公眾的茶餘飯後，畢竟夫妻倆都是名人，一個晚報總主筆、作家文人，一個電視主播；又或說是一個老帥哥加一個正妹，後面這個元素恐怕更加主要。老帥哥的情史至今仍然殘留在人們專收八卦的記憶體中，他寫的《30男人手記》《男回歸線》曾經是知識/文藝女青年必修（知識/文藝女青總是渴望深度理解男人的內在），後來成為主播的正妹就是當中一位，不過老帥哥30歲那年，正妹才14歲，聽說過蔡詩萍這個名字，但無論如何也不能夠想像那位遠在天邊，她20歲以後暗自崇拜的作家將成為愛人、丈夫，以及女兒的父親。

        其實讓八卦止息的方法就是當事人自己站出來，以誠實坦白為前提一次把故事說個清楚，林書煒踏上作家之路的第一本書《管他差幾歲，愛了再說》（皇冠），非常符合這一條件，有多符合呢？只要講一件事就夠了，老蔡（她在書中叫他「老蔡」）ㄠ了兩個月，一直到最後一刻才交出一篇序文，這恐怕是他至今的人生中最難以啟齒的一篇序文了，最後只好正襟危坐以「本書作者」稱呼妻子，以示保持某種距離。想想看，熱戀時寫的幼稚情書，「熟男不結婚」的劇碼、精子的活躍程度，以及當了爸爸後對女兒的痴心愛戀、甘為牛馬，私生活種種都被枕邊人宛如照相般的化成文字，蔡詩萍當然有那麼一點一點被一層一層剝開來觀賞的……羞赧，「這寫的是誰？怎麼會是我呢？」或者根本不認自己就是書中的男主角。

        但這就是林書煒，一個直來直去的女人，既然承諾出版社要寫，就百分之百坦率，不能百分之百坦率，不如不寫。

        國中時林書煒就知道蔡詩萍了，大三那年她讀了他的書，而他在她念的學校開課，熱門到爆，所以她並沒有修到他的課。成為電視主播的某一天，直屬長官說要介紹個沒有婚姻紀錄，帥帥的作家給她認識，「蔡詩萍？」林書煒一猜就中，然後蔡詩萍寄了一本《你給我天堂，也給我地獄》給林書煒，書上有伊媚兒，他們便開始互傳郵件，戀愛就是這樣開始的。

        當時林書煒以為「老蔡」只大她個十歲左右，沒想到他們相差了16歲，但愛都愛了，感情又不是交易，怎麼能在數字上討價還價？

        電視女主播是為通往豪門的捷徑，林書煒當然也有機會，該顧慮的現實她還是會顧慮，比方人格成熟、事業穩定，有經濟基礎這些，可她自認不是物慾很強的女人，不追逐華奢的人生。

        她愛上他，不只是他的外表和名氣，也愛上他「拿任何問題問他都能得到答案」的博學，他的用功，以及他數十年如一日對父母的孝順。「這是一個能讓我成長的男人」林書煒想，「老蔡」讓她看見知識的美好，也果然成為她成長的動能，她跟著他讀了許多以往不可能讀的書，認識諸多文化界的才子，如羅智成、楊照、張大春，「如果不是他，我也不會想再念書，考上政大新研所。」

        寫《管他差幾歲，愛了再說》期間，正是林書煒撰寫論文的鋒火時刻，每當被論文壓力弄到喘不過氣時，她就拿回憶甜蜜愛情兼罵罵「老蔡」來換氣，心情頓時大好，萬里無雲。

        而他為什麼愛她呢？這是林書煒的猜想，她和「老蔡」是不同國的人，他細膩陰柔，害怕受傷，內心裡有一塊她進不去的黑暗大陸，而她坦白率真不複雜，獨立不黏人，神經又大條，就是這樣明明白白的個性，當「老蔡」還在慢吞吞摸索，甚至退縮，盤算著婚姻會不會破壞了他一個人的世界，失去自我，失去了戀愛的權利，但說時遲那時快，林書煒已經直截了當對「老蔡」發出狠招：「我們結婚吧，不結婚我就走人了。」這逼婚策略果然成功，放棄太容易，蔡詩萍需要的正是一個能夠主動對他說「你要勇敢去愛」的女人。

        對林書煒來說，如果「逼婚」被拒的話，「我也不會哭得死去活來，我想要的就是一種明確的狀態而已。」

        結婚以後，林書煒發掘出更多的「老蔡」，她發現他其實是一個樸質的男人，有時候天真的像個小男孩，但那塊黑暗大陸她還是進不去，但也不需要進去，當他需要獨處，她會聰明的走開；當她碰觸到不能碰觸的部分，她會道歉。

        《管他差幾歲，愛了再說》說的就是一個三十歲代的女人對五十歲代男人，百分之九十的了解和一小部分的誤解，在他們的愛情和婚姻故事中，這是林書煒的書，不是「老蔡」的。

＊文中林書煒照片，由皇冠提供。

      談「關係學」，現在流行的「人脈存摺」，意思很接近。

不過，「關係學」更豐富，更貼近人性，相形下，人脈存摺就顯得太天真、太低估關係的陰暗面了。

      存摺，當然非常具象，很吸引人，只要往存摺裡一點一滴的存，人脈就像金脈，總會滴水穿石，聚砂成塔，越存越多，最後端看你如何拿出「人脈積蓄」去投資，想辦法越賺越多。

      我說人脈存摺的假設太天真，是因為人脈絕不像金脈，不見得越存會越多，也不見得存到一筆人脈基金後，懂得投資就一定賺。錯就錯在，若把人脈當存摺裡的金脈看，是公然忽視了「關係是動態，是互動的」這一事實。

      關係，絕非加減乘除的計算。德國大首相俾士麥說：「政治，是可能的藝術」，同理，關係也是「可能的藝術」。人脈的簡單說法，會讓人產生錯覺，好像越多越好。錯了，從「關係學」的角度看，有關係固然好，可絕不是多多益善。關係，要精不需多；關係，宜巧不宜重；關係，需深無須泛。

      關係要精，所以須挑著做，無所不做，只會累死人。關係宜巧，所以做起關係不要緊迫盯人，要深得巧門，有點黏又不太黏。關係需深，所以特定之人脈，一定要長期經營，眼光看遠不近視。三個字，可以概括：少、巧、深。不過，這三字，不可彼此孤立，要發揮關係的集體戰力，還需一個詞彙貫穿其間，那就是「層層疊套」。

人際關係，就人我互動而言，具兩面性，我把你放進我的存摺裡，但不一定存著就生利息，很可能反倒變成負債。但眼光一看遠，負擔也要扛下來，這叫情義，關係若缺乏情義做基礎，是非常脆弱的。你把我放進你的人脈存摺當中，但若你在別人眼中已成負數，那我有可能被你拖累，搞到灰頭土臉。可在那關鍵時刻，我是該擺脫這關係，還是義無反顧挺你到底？人脈存摺，碰到這問題，多半很難繼續深入，然而在「關係學」裡，這則是充滿人生智慧與抉擇的大學問，不可迴避，雖然難有定論，但必須面對它。

      講到「關係學」，很多人必談清朝的「紅頂商人」胡雪巖。胡雪巖以一介店員，後來事業做到富可敵國，發行之票號走遍半壁江山，他靠的除了自己的聰明與機靈，其餘全是人脈、全屬關係。看一部歷史小說家高陽寫的《胡雪巖》，有時勝讀一所名校的MBA，其道理，就在學校不會教你那一套做關係的訣竅。

      胡雪巖可是人脈存摺裡高手中之高手。從他身上，可以看出他的眼光獨到，懂得「奇貨可居」，亦即關係要精、可少，不必浪費太多時間在無謂的人際往來上。胡雪巖讓朋友感動的是，他不像哈巴狗，團團轉在你的身邊，而是跟貓一樣，出現在最需要出現的當下，提供朋友最迫切的需要，這是「關係學」裡的「巧」字，剛剛好，多一分叫諂媚，少一分則顯生疏了。胡雪巖交朋友，交一輩子，說他佈局關係人脈，常常是看到十幾二十年後，並不為過，一個「深」字，常常連帶著另一個「廣」字。換言之，你若看對了人，投下關係的資本，在長期的深交經營下，一定會得到這人帶來的周邊效應。把「胡雪巖三部曲」讀通了，「關係學」的箇中精髓，大概也掌握了七八成，剩下的就是火候的深淺了。

      可是，我還是要提醒著迷於「關係學，學關係」的朋友，關係是把兩面刃，沒人是真能做到面面俱到的。關係，是一種網絡，但社會上，商場上，關係的網絡彼此間有矛盾、有衝突，你置身這關係網絡得到好處，常意味著，置身別的關係網絡裡的人，會相對失去什麼。這代價，常常是「關係學」裡最慘酷的一堂課。胡雪巖最後身家性命全垮，因為他的靠山左宗堂死了，而掌握晚清政權命脈的曾國藩、李鴻章這一系統，則另有自己的人脈、金脈網絡。你胡雪巖倒了，反而是他們取而代之的機會。這便是「關係學」比人脈存摺論，更反映真實的原因。

                               （曾發表於《Cheers快樂工作人》雜誌96年10月號）

                                         蔡詩萍

    不管政壇，或商場，談起關係，常見兩種連帶現象，先是「假想敵」無所不在，後是「狗腿子」如影隨形。

    這是關係學中，有趣的「衍生法則」：因為有你，所以我存在。

    每一種戰場，無論政治或商場或職場，都需要競爭。有競爭，就有進步，這是事實。弔詭的是，每個人，打心底又都希望，最後僅剩自己一人獨霸，步上顛峰。換言之，對手最後都消失了，或都臣服於腳下。陳子昂那首知名的千古絕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悵然而涕下。」感人則感人矣，放到企圖心旺盛的成功者身上，對照他們登上高峰之前，種種把對手踩扁、踏爛的大小戰役，就不啻是「虛矯的」感傷了。

    任何努力出頭天的人，都不時在找一個「假想敵」當目標來超越，比方說，在企業界便是努力要攀上業界龍頭，要當龍頭，就須把現在的龍頭幹掉，而當上龍頭之後呢，又須隨時看緊業界內的老二、老三，一有機會便擴大市場佔有率，想辦法打消老二、老三出頭的妄想。

    套句管理學上的修辭，任何成功企業都想當Benchmarking的樣板，想這樣，就要不斷設定「假想敵」，而自己也會成為別人的「假想敵」，檯面上的假想敵要超越，尚未浮出檯面的假想敵，也必須阻擋他們竄起。設定「進入門檻」障礙，聽起來很專業，簡單講，不過是，誰想進來就讓誰付出昂貴代價。商場上，這可是殘酷的競爭。

    有了假想敵，「狗腿子」便應時而生了。

    「假想敵」，是想成功的人，必須去對付的競爭者，通常這些人不算多，但都屬一流角色。「狗腿子」呢，未必不一流，他們卻相對沒有「打天下的雄心」，或覺得這樣太累。他們的企圖，是輔佐主人打天下，再論功行賞，分封天下時，撈個王侯將相享受榮華富貴。有這樣的「二等雄心壯志」，他們自然盡心盡力，去輔佐主子了。

    我說的「狗腿子」，很容易被誤解成電視劇裡乾隆皇帝身邊的佞臣何珅那類形象。事實不然。何珅因為締造了「歷史第一貪官」金氏記錄，而讓「狗腿子形象」，徹底被污名化，我若說，對劉備而言，諸葛亮鞠躬盡瘁，不也跟何珅對乾隆皇的效忠程度一樣時，很多人也許會罵我「這兩人豈可相提並論」！然而，「狗腿子」若定義成忠心不貳，死而後已的話，那何珅與諸葛亮，對他們的主子乾隆與劉備，表現的不正是這種「死忠之情」嗎？只不過何珅敗在一個貪字，諸葛亮贏在《三國演義》為他塑造出才智兼備的形象。

    「狗腿子」必然存在，擋都擋不住。打天下的人，看似堅強，實則多少有人性弱點。他們必須樹立「假想敵」，以鞭策自己不斷向前衝撞。但「假想敵」的存在，亦讓他們時時焦慮，忐忑不安。這時，「狗腿子」便適時切入了。他們或者提供專業技能，讓主子攻城掠地、望風披靡（這叫「核心幹部」）；他們或者能及時安撫、娛樂主子，讓主子在征戰之餘，有醺醺然當老闆的愉悅感、成就感（這叫「貼心幹部」）；他們或者專扮演監督內部、傳遞小道消息的角色，以充當主子耳目、眼線自居（這叫「忠心幹部」）。但切記，不管哪種功能，他們被需求，都由於主子要不斷樹立「假想敵」，因而就出現「狗腿子」的需求。這仍然不脫關係市場的「供需原理」。

    事業達高峰的乾隆帝，最怕的，是內心空虛、歲月不饒人，而小心翼翼「隨侍在側」的何珅，填補了這成功者在頂峰的空虛感。在乾隆內心深處，「假想敵」是高處不勝寒的恐懼，「狗腿子」遂打扮自己成一劑「安非他命」麻醉功能。劉備三分天下，是攻是守，端賴老臣謀國，諸葛亮進能七出祁山，退能令文武百官各就定位，劉備的「假想敵」是草創事業內外交迫，諸葛亮遂演出一錠「高單位維他命」的強補功能。

    重點絕不在「狗腿子」這名詞是否太沈重，而在「哪裡有敵人」、「哪裡有恐懼」，哪裡就需要忠心耿耿的「不貳之臣」。這是關係學的「衍生法則」：無所不在的敵人，塑造了狗腿文化。

                                  （本文發表於《快樂工作人Cheers》雜誌96年12月號）

            --- 序林書煒新書《管他差幾歲，愛了再說》

                                                                   蔡詩萍

        這本書的二校稿，交到我手上，被我帶進帶出的，少說要一個月了，我始終不知道該怎麼寫完「我的讀後感」，或者說，「本書作者」交代的序文吧。

    ★

        所有作者都有類似經驗，既然請了別人幫你寫序，總得按耐住性子，等對方細嚼慢嚥，再吞吐出體驗之精華，不是嗎？

別人若「產期不順」，陷入泥淖，你還得輕聲細語、噓寒問暖的說「沒關係呀，你慢慢來，要小心喔」，生怕一急，別人乾脆不寫了，或寫出一篇你覺得很敷衍，很不切題的序文，屆時，用或不用，麻煩反而轉到自己手上。所以，不能催啊！

我幫過很多朋友寫序、幫很多出版社新書寫導讀，深知每本書都有既定的出版流程，你這裡一拖，肯定要在別的地方壓縮時間，苦的是編輯，為難的是作者。但也沒辦法啊，有時候，寫序的人，靈感硬是逼不出來，他若兩手一攤，擺出一副痞子樣，「不然，那就別等了吧！」你說，書都要印了，留序的頁數，都空在那了，不再咬牙多等幾天，能怎麼辦？

這是找人寫序、寫導讀，「遇人不淑」最火的事！

★

但這回，「本書作者」的前後態度，變化可就大了。

起初，她也跟其他請我寫序的人一樣，客客氣氣，恭維吹捧一番，說什麼若我能幫她寫篇序，那一定能讓這本書大賣、特賣（才怪呢，我自己的書從來沒大賣過，寫篇序，就能幫人家大賣，那我何不靠寫序賣錢算啦？）；

又說，我的批評指正，一定能補足作者見識不足之處（這也太虛矯了吧，誰看過有人寫序，會把作者說得一文不值的，一旦這樣寫，肯定被拿掉！）；

好啦，等過了兩三個禮拜，「本書作者」看我隻字未動，走進走出整天閒閒沒事做，她有點急了，但仍維持修養與優雅，只輕聲低語問我「有困難嗎？是不是覺得書很爛，不值得寫『呢』」（那個『呢』字的尾音，拉得很長、拔得很高，我已可感覺那裡面有一種壓抑、一種克制、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徵兆，我再怎麼笨，也不至於笨到不識時務吧！）

一聽「本書作者」都這樣說了，我毫不猶豫，立刻抽身站起來，以我老男人最誠懇的眼神，最卑微的身姿、最不油腔滑調的語氣，對「本書作者」說：「真是抱歉哪，近來事多心煩，國事蜩螗、人到中年、孩子又小，父母高齡、房貸壓力、新家漏水，等等麻煩紛至沓來，耽擱了寫作的心情，但即使如此啊，我的心裡想的、念的、夢的、做的，仍是這一篇艱難，嗯，不，難得的序，請妳一定，一定要相信我。」

沒騙你，說完這話時，我幾幾乎，已經是一腳半跪，一腳半蹲，手捧「本書作者」的纖纖指尖，眼眶含淚地，乞求她，再給我一個禮拜，讓我尊嚴地、榮幸地、驕傲地，寫完這篇未完成的序。

終於，她點點頭了，「好吧，再三天，週日以前，你要寫完」，然後她低頭繼續她未完成的「為腳指頭上妝之旅」。

我呢，當然是想辦法，拚死拚活，硬趕出這篇序了。

跟別的作者不一樣的是，「本書作者」顯然太瞭解我的毛病：「能推就推嘍」，「推不了就拖」，「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拖到最後若別人忘了算了，那最好！」所以她即使先禮後兵，亦不輕易放過我，硬是緊盯到最後一里（the last mile）。（注意喔，這是「本書作者」與我之關係裡，非常重要的一環，她總能「緊盯到最後一里」，無論何事，無論何處，無論何時。）

但「本書作者」，更瞭解我的是，她顯然跟許多找我寫序、寫導讀的人一樣，深知我一旦答應寫，就絕不敷衍，肯定寫出一篇像樣、夠格的序文或導讀來。所以，她當然要「緊盯到最後一里」嘍。

可是這序，真是難寫啊。

我在「本書作者」交代的那三天裡，愁容滿面。

★

男人，要愛上一位比他小很多的女人，不是新聞，容易得多。我是男人，而且是標準的「異性戀男子」（儘管有些人至今還存疑，唉！）。我太清楚，男人心裡普遍的「歹念頭」，娶個小十幾歲、小二十幾歲、小三十幾歲、哪怕小到四十五十都好的年輕、幼齒女孩，是多麼地快樂呀！

「本書作者」在書中不時提到的一位「中年才子」，（真巧耶，恰巧是我好朋友），就常常掛在嘴邊一句話：「別失志啊，我們的偶像應該是畢卡索，九十歲還有十九歲的女朋友！」他耍嘴皮嗎？的確是，眾所周知，他老婆既年輕又貌美，而且同樣「緊盯到最後一里」。不過，他講的「男人心理」可是「中肯到骨頭裡」，不然，當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楊振寧以八二高齡娶了二八年華的老婆時，哪個男人不是打心底呼喚出「中華英雄！」，「大丈夫當如是也！」的由衷讚嘆呢。

所以啦，若要我寫一本《管『她』差幾歲，愛了再說》的書，我打包票，寫得又快又好看。但那又怎樣呢，只不過在書市裡，多添一本大男人的驕傲，沙文主義「豬哥」的自吹自擂罷了，實在不值一提，不是我這種「言行不一」之小男人，會做、敢做的事。

好，那書名換成《管他差幾歲，愛了再說》呢，可沒辦法推託吧？

確實是，況且我也不敢推託。

但我接下來，另外的難題是，我可是替一位六年級中段班的「正妹」（「本書作者」雖沒交代我必須這樣說，但我基於一種老男人很奇怪的敏感與天賦，「自動自發的」主動這樣說），她所寫的愛情、婚姻告白，在寫序文啊！我憑什麼資格寫呢？

於是，我認真的，細讀這本書，很驚訝的發現，書中許多情節，竟然有「似曾相識」之感！甚至有些場景「非常熟悉」！更驚訝的是，許多我以為也很熟悉、亦很瞭解的畫面，又竟然在「本書作者」眼中，另有一番詮釋，別有一番體驗！我跟「本書作者」見解差異如此之大，大到我邊讀邊冒汗，邊想到她竟「容忍我」一再拖稿，是如何的心地善良、善解人意時，我真是想跑過去，跟她說：「原諒我，親愛的『本書作者』，我終於知道了，自己該在這本書的序裡，站在「正義的一方」，打擊魔鬼，對抗不公不義，我的序，相較於妳的書，顯得多麼的卑微啊！」

但我忍住了。我必須維持「寫序者」，至少該假裝、虛偽的中立。

★

套句購物頻道的slogan，「傑克，這真是太神奇了！」

確實，人跟人彼此，心跟心之間，靈魂跟靈魂的交會裡，怎麼會有如此「熟悉與陌生」，「親密與怨嘆」，「自以為是與他者眼光」，種種對立卻並行的生活關聯呢？而一方能寬容，另一方能享受寬容，豈不是太神奇了嗎？

我必須說，沒讀「本書作者」的愛情、婚姻告白以前，我未必不了解「她」，但讀了以後，我必須承認，我瞭解了很多「其實不了解的部分」，唯其如此，我反而更加懷疑，我是不是真瞭解「她」了呢？在「本書作者」專挑出來寫的種種問題背後，是不是還有更深、更多的問題，她「隱忍」未說，或，「等下一本新書」再說呢？

有人說，看一個人說什麼不重要，要看他沒說什麼。

這句話，基本上，是廢話。他既然沒說，你怎麼知道「他沒說的」很重要？他既然都說了一百遍，你卻仍不相信他，只懷疑他內心一定還有「沒說的真話」，那最後一定是嚴刑逼供、屈打成招！所以這話，不僅是廢話，還很恐怖。

我在細讀「本書作者」對她身邊老男人的觀察時，注意到，她這位六年級中段班正妹，起初也跟所有女人差不多，總不相信「三十歲以上」的男人，還有誠懇的心思，浪漫的愛情，一輩子的承諾，更何況，是四十以上、飽經風霜的男人呢？

因而她是抱持著「聽其言，觀其行」的姿態，謹慎、小心的闖入那老男人的生活，也同時，闖入了不少那老男人周遭朋友，同屬老男人的世界裡。

    她理解多少老男人呢？我只能回答，她瞭解了很大一塊，非常大的一塊。至於那僅剩的很小一塊，「本書作者」不是不想進去，但是她很難。不是老男人不肯，而是相差十六七歲的人生經歷、世代落差，讓兩人的語言、思維、習性，有了「理解上的誤區」，即使對話，亦無焦點，除了相互欣賞外，還是相互欣賞。

    這一點，「本書作者」顯然是知悉而體貼的。

    其實她只需記得以下畫面：

每每在與老男人之老朋友的聚會裡，她與他們的「年輕少妻們」唧唧咂咂，閒話家常、交換消費情報時，而老男人們呢，則各自抱著外人看來「彷彿孫子孫女」的稚兒稚女，坐在另一邊，閒話棒球、聊聊美食，甚而提供對方哪家體檢做得好，哪個營養食品有益慢跑、減重等等，並不時還要捏著嗓子「裝可愛」的，對撥亂自己稀疏頭髮的稚子說：「別這樣啊，寶貝，乖喔！」

這幅畫面，已經告訴「本書作者」，老男人心中即使還有一塊小角落，隱匿、蔓湮於他過往年歲的雜草叢林之間，那也不會是一座秘密花園，而不過是一個「小飛俠式」的「往事金銀島」；掩藏的，也不是什麼金銀財寶，而僅僅是喚起年輕城堡的一磚半瓦記憶線索罷了。

而他們，心中深知，最美好的最月，是在少妻、稚子的圍攏下，於焉展開的此際。

於是老男人沒說的，已不重要了，他們說過的，做到的，都是跟「本書作者」一樣年輕、獨立之現代女生，該相信的「男人承諾」。

    ★

對了，最後我還得告訴大家，我跟「本書作者『她』」的關係，可是很親很親的那種，至於親到什麼程度呢？這樣說吧，親到等這本書出版以後，當她開新書發表會，跟讀者面對面接觸，而無暇照顧她的寶貝女兒時，我會替她抱著她女兒，坐到書店之一角，翻開一本《管他差幾歲，愛了再說》，然後輕輕對她女兒講：宇宙洪荒、天地玄黃，一個正妹碰上了一個老帥哥，然後，嗯，然後，又加入了一個小小的正妹，坐在她老爸爸的腿上，翻著「本書作者」她寫的新書。

文／蔡詩萍
2007年11月 Cheers 雜誌

關係，這種事，你會，別人一定也會；你有，別人更多。

舉個例吧。想到大醫院找名醫看診，或住院掛病床的人，多少有相似經驗，不找關係、不請託幫忙，很難哪。

這也難怪，市場法則嘛，物以稀為貴，名醫院，大家有信心，結果是，有病統統都想擠進去。名醫時間珍貴，病床有限，為了保證擠得進去，就找關係、請託吧。

找關係，已經不容易，令人挫折的還在後頭。你找的關係，別人也會找，被大家視為「有辦法的人」，置身各種請託當中，選擇先幫誰，是他「做人的智慧」，同時也考驗「彼此的交情」。換句話講，你找關係，而「關係人」也會透過「關係的評比」，擦亮眼睛，去判斷給不給你幫忙，或幫到怎樣程度。道理再簡單不過，這類大醫院或機構，見多了找關係這檔事，早就被訓練到大小眼啦。

這是「關係學」裡，很弔詭的一章，你懂找關係，別人何嘗不懂！甚至可能更厲害，與你的「關係人」關係更好，或找到你的關係的更上游，迫使你動用的關係，被壓在下一層，彷彿碰上冰山，觸到暗礁，完全使不上力。

關係如經絡，找對穴道才能通氣血

我們為何常說「關係網絡」？關係，在你我之間，在你他、我他之間，是直線。但這種關係，太簡化了，功效不多。關係，必須像「網絡」，如同一張蜘蛛網，一層層向外延伸，亦一層層往內凝聚。關係，如同地球儀上的經緯線，有直向，有橫向，縱橫交錯。但關係網絡，比起經緯度只是客觀描述空間位置與地理景觀，則更多的透露了「親疏遠近」、「利害等級」的主觀認知。

再生動一點講，關係網絡亦如同人體的經脈穴道，像你在中醫診所看到的人體模型上的藍色經脈圖。那些關係與關係的互動往來，不是「有關係」就好，而是要常常氣血活絡，要懂得打通穴道關卡。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米爾頓?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曾說：「哪裡有管制，哪裡就有特權。」偉哉斯言，可是，經濟學關注的，就是有限資源的效率配置與最佳使用，沒有管制、一切透明最好。為了不被特權壟斷，市場化是最該被鼓勵的方式。可是，可能嗎？即便都由市場價格決定，對一群有錢人來講，有些情況，仍然不是錢能解決的，這時候，關係好不好，用的關係巧不巧，就很關鍵。

在關係的天平上，一個官大、富裕、地位高的人，確實有比較大的籌碼，去打通關節，運用關係。可是，一個相對普通的人，若剛好是「關係人」的親戚，是至交好友，那他就像經絡系統中的穴道，而你也就掐到重點了。這時候，在找關係、用關係的關卡上，所謂「有辦法」、「關係好」，絕不是量化問題，也非指標高低的問題了，而是一種交情，一種人情往來的估計與盤算。

關係的公式分析

所以，誰的關係更好呢？記住兩種不同的關係公式。之一，是比關係的層級，比關係的「官方形式」，是找到權力最大的關係，讓一切搞定。它的優點，在於清楚可以辨識，誰有影響力。它的風險是，你找的關係，別人也可能找，既然你跟關係人之間，靠的是現實利害的判斷，那一旦比不上別人，或「關係人」認定無須買你的帳，你只好認輸。

之二，是比關係的深度，比關係的「私人情誼」，是找到運用關係的「巧門」，而後打通任督二脈。它的優點是，你找的「關係人」，在關係網絡中有被珍惜、被看重的分量，因而往往具有穿透世俗權力、利害盤算的優勢。可它的缺點在，你太不容易一眼就看出這「關係人」在哪裡，以及如何與他接觸。

再舉掛診名醫為例吧，你找大官幫忙一定有幫助，但你若找到名醫的好友、親人幫忙，他只要交代一句「這是自己人」，你認為誰在這醫病關係中會更受貼心照顧呢？因而在關係學中，切記「不可以太短視、太現實」，因為有辦法在關鍵時刻幫你掛到名醫的人，極可能，是你公司收發室裡的阿伯，他兒子剛好是台大醫師，你平日對他好嗎？

作者蔡詩萍現為作家、《聯合晚報》總主筆

    每個人心裡都有「完美情人」的典型吧。你突然冒出這句。

    午後陽光穿過樹影，碎碎花花的落在我們身上。

    走出美術館後，我們的話很少。大概那些情慾賁張的畫影線條，一時間還沒讓我們意會到已進入真實的世界吧。或者，是那些深諳人性底處慾望糾葛的藝術家們，在現實生活裡一團陰暗的感情幽谷，勾起了我們還理不清楚的一些心緒。每當我碰觸到這樣的題材，無論是電影是繪畫是小說是戲劇，我都會一小段時間陷入類似的沉默。

    每個人都有「完美情人」的期待吧，應該是這樣。我說。

    藝術家或許更瘋狂一些，更不切實際吧。我想了想，覺得還是該修正一下。應該說，男人女人都有完美情人的期待，不過男人不切實際得多吧。

    十六世紀初擅長宗教畫的大畫家拉斐爾（Raphael）寫過一封信，「為了畫出一個美的女人，我必須觀察許多美的女人；不過，由於美的女人非常少，確切可靠的判斷也很罕見，所以我運用了我腦袋中產生的某種觀念。」

    這封信在藝術史上，常被用來引證文藝復興時代的藝術家普遍歌頌的「完美」理念。我本來也是從藝術裡美的本質究竟是什麼這角度，看待這封藝術家的信。可是在反覆翻閱了不少類似信件後，突然腦海中閃過一絲念頭，為什麼這些思索那麼近似戀人心態？而且，為什麼大多更近似男性戀人的心態呢？

    這讓我不由得想到一本讀過的書，一本經過虛構而後愈發突顯男性思維在兩性互愛中是何其自私的女性告白。暢銷書《蘇菲的世界》作者喬斯坦‧賈德（Jostein Gaarder）寫的，《主教的情人》。

    這主教，在西方文明史上，大大有名。我以前念西洋政治思想史，一路下來，總要經過這個人，是他起承了古希臘哲學與中世紀基督教王國的連結，他的《懺悔錄》被譽為是西方第一本坦誠的告解式文獻。

    多數的解讀都是從基督教神學著眼，看一個主教如何坦承他對上帝的愛，進而回顧深省一個俗世人的渾身庸俗。但是賈德透過《懺悔錄》裡提到的一位不知名女子的自述，強烈卻不失女性優雅的口吻，批判了奧古斯丁對上帝的所有告解。

    《懺悔錄》絕對是經典之作，挑戰經典是極其挑釁的嘗試，《主教的情人》抓住了挑戰經典權威的適當切口，藉著大無畏女人的痴愛，質疑了男歡女愛可以輕易讓度給抽象的上帝之愛嗎？

「也許真有一個了解我們倆的上帝，若如此，祂必然保存你我給對方的美善；若祂不存在，那普天之下，宇宙之中，再沒有人比你我更了解對方。因為，你給我身心靈肉，我獻出身心靈肉；有你就有我，有我的地方，是你心所嚮往的所在。」主教的情人，大膽向對方挑戰了上帝的完美性。是啊，上帝若真完善完美，祂必懂得身心靈肉結合一致的美好，祂必不至於要人捨棄其中之一。祂若只是空無虛幻，那天地間有誰還能替代你我曾經體會過的愛戀美好呢？那女人毫不畏懼的為自己的愛情，向天地間發出神勇的宣告。

這個真實存在過，現在被虛擬化發聲的女子，給我最深刻的聯想是，為什麼女人總能很實際又很真誠的愛男人，男人則愛時固然狂熱，卻總在有更好更大更嚴肅的理由出現時常捨女人而去？

奧古斯丁堂而皇之為上帝之愛，而懺悔過去。主教的情人則毫不後悔為愛付出一切。奧古斯丁名留青史。主教的情人呢？沈淪於男人為理想為抱負為追求完美而獻身的歷史舞台邊緣，直等到有一天有人肯為她翻案！

你問，奧古斯丁跟拉斐爾怎麼扯到一塊？

我笑了笑，算他們倒霉，被我聯想到一起吧。你也笑了。

當然不是這樣。就像拉斐爾說的，他腦中自有一幅美麗女人的觀念。看再多女人，最終不敵他自己心中既有的完美定見。這應該就是答案吧！男人總為自己先營造出生命最完美的典型，然後照這形象去打造自己跟世界的互動。他們心中有各式各樣上帝化身的價值，但偏偏，偏偏就是不懂從「現世」與「當下」，從每個和他親愛的人，與關係裡，他才能真正抓住「完美」的線索。

所以啦，男人心目中最完美的情人，其實多半是他們自己形象的投射。儘管，很多男人實際的形象實在不怎樣！

    你問戀人，想我嗎？

    戀人說，我想你。

    多想呢？你繼續問。很想啊！戀人回答。

    怎麼個想念法呢？你繼續問。戀人，低下頭，想想，說，就是很想很想啊！

    總要把那種很想很想的感覺說清楚嘛，來，試試看！你堅持的問。

    氣氛有點緊繃了。戀人，疑惑的看看你，感覺到不像在開玩笑，若還是只能說出想啊念啊的空話，搞不好會死的很慘。那一瞬間，聰明的戀人，幾百幾千個念頭在腦海中啪啦閃過，他若夠機靈夠愛你，他會說，像走過一條繁華似錦，人聲雜遝的街道，卻渾然不覺一般，總覺得整個人還沉緬於昨晚跟你輕聲細語的對話裡，你說這是不是想念呢？

    是有些噁心巴拉的。不過，你八成會言不由衷的罵他耍嘴皮，對吧。

    戀人若是真老實到除了「我想你」，仍是「我想你」，說了幾遍後，依然是「我想你」，始終是「我想你」的話，最終要被打進敷衍、沒誠意、無情趣的愛情黑名單中，再不知悔改，恐怕終究要自掘愛情墳墓而不自覺。誰能說，「我想你」三個字，不需要更多複雜包裝，細膩表達？

    愛情絮語中，想念的敘述，一定要沿著由儉入奢，從直接到反襯的路徑一路攀升，否則「我想你」三字，就會用得越多，味道越淡了。添油加醋，讓愛情日常用語添增附加價值，不一定能保證戀人之間茍日新日日新，起碼能把戀愛引擎保養到超過使用年限。

    「沒有跟妳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是不完整的。坐下的時候，想起來走路；走路的時候，想著回家；自己娛樂的時候，我想唸書；唸書的時候，又坐不住，也專不了心；等睡覺了，我不滿意自己所過的一天。」這段情書，從頭到尾沒提一個「想」字，高明也就高明在這，誰讀這信，能不被這字裡行間描述的騷動不安，隱隱躁鬱所感動？如果那還是你朝思夜念的戀人呢！

    你當然可以正面書寫自己的想念。坐下時，想你；走路時，想你；唸書時，想你；睡覺時，夢你；想到你，我就覺得很完整。這樣的句法，照樣有感人之處。戀人異於常人者，在於感情聯想力豐富，在於肯鑽牛角尖，區區數字，也能讓戀人俯仰其間，體會出旁人完全感受不了的箇中情趣。正面書寫雖好，講多了寫多了聽多了看多了，久了就漸漸意薄味淡，而且，正面書寫往往失之於無趣，少了讓對方思索你的想念姿勢時更廣袤的想像空間。這樣說，你懂嗎？好吧，換個比喻，為什麼戀人愛讀情詩？讀情詩的心理，恰好能回答我的意思。你說你有多想念，再怎麼努力說，詞彙的涵義都不足以囊括思念的流動，一般人就只好努力的說，努力正面的描述，這是「勤能補拙型」的愛戀絮語，好就好在夠直接，差則差在沒有讓戀人運用想像力的空間。

    讓戀人對你的思念有想像空間，絕對是必要的。戀人的互動是天地間最自私的一對一關係，要讓關係持久，往來對話是必要的；單單對話還不夠，要讓戀人興致盎然的持續對話，就要靠你描述的想念世界有詩句一般的神秘，有旁敲側擊一般的技巧，來敲動戀人的心扉了。所以，情話要說，先正面一字一字勤勞的說，再學著間接、側寫式的，把每個字每個詞摺疊出意在言外的層層相思。

    很難嗎？當然不能說很輕易，每個戀人多多少少都曾試過這種側寫愛意的手法，多半未曾留意它的重要性罷了。但聰明的戀人知道，要讓對方深深跌入自己所舖下的天羅地網，非要靠看似平凡實則宛如情意八陣圖的側寫文字不可。來，你再看看，「我在這裡過的真是漫畫般的日子，完全是叔本華所謂的孤獨。除了我的學生，我成天不跟人說一句話。、、、我總是覺得我最好的同伴就是自己，除了跟你在一起外。我非常想念你。我覺得每個正常人都該有個女朋友。」

    這裡，戀人藉著孤獨生活，與封閉的自處，凸出了自己甘於忍受，因為那是想念的代價。我喜歡最後那句，稍稍改一下，每個人都該有個心愛的戀人。那樣，我們就彼此能寬慰戀人不在身邊的寂寞，我們就可體諒戀人在歡笑在悲苦的不穩定氣流中，上下迭盪起伏不一的忐忑了。

    一定要讓戀人知道，你有多想念。直接說，間接說，一個字一個字平實的說，也要一個字一個字挑逗的說。真的，像大科學家愛因斯坦就知道這道理，我引的兩段情書，都是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