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九四九年到一九六六年,儘管歷經各種運動風波,黨官僚畢竟還是一層層地建起來了,過去的革命夥伴各有各在官僚中的位置,按照體系安排彼此對待,也照著體系規則尋求提高地位、增加權力。
他們並沒有挑戰毛澤東的地位與權威,但是他們的政治權力認同,無可避面越來越傾向於抽象的黨,而不是具體且任性的毛。
這正是毛最厭惡、最不能接受的。世界凝固了,一切都有了秩序有了規矩,毛能夠任性活動的空間越來越小。一九六六年,毛澤東決定阻止世界在他週遭進一步凝固,直接實際的做法,就是摧毀黨官僚,他要用個人意志個人力量逆轉黨和國家建制化的歷程。
「文化大革命」在毛心中,不是策略,不是手段,是真正徹底的絕對改造,他要從人的內心、從社會文化上,終止追求建制、追求秩序的衝動。「造反有理」因為造反就是打破建制、打破秩序,所有建制、秩序所成就的,通通被視為「舊」,也就通通都可以消滅。
革命經驗與革命口號長期影響下,毛澤東對於「群眾」的基本認知,就是:群眾不滿現狀,熱終於打破現狀,認為打破現狀有助於改善自己的情況。到了六0年代,共產黨建國、執政的結果,其實大幅減少了潛在的「群眾」,畢竟中國連續動亂了半世紀,誰不想藉著新中國的解放,休息休息喘口氣呢?無法發動原本的「群眾」,毛澤東於是轉而發動學生,後來發現連大學生都不具備那麼強烈的造反「群眾性」,索性再將目標放到高中生身上,因而釋放出了那既驚人又恐怖的童稚、野蠻破壞力量。
短短兩年內,「紅衛兵」的力量就摧毀了毛澤東視為眼中釘的黨官僚,然而從開始「軍管」到「文革」落幕,卻還要再等漫長的八年。至於「文革」留下的後遺症,到今天快半個世紀後,還沒有人敢說已經真正清除了。
「文革」完全毀掉了中國共產黨原來的領導階層。造反派打倒當權派,接著就輪到造反派被看作當權派打倒。一波又一波,再厲害再會鬥爭,誰也防止不了「造反」造到自己頭上。唯一的例外,只有毛澤東。幾年下來,中共所有人都失去了權力正當性,毛澤東死後,「四人幫」維持不住局面,華國鋒也保不住權力,鄧小平勉強登基,接下的畢竟是一個人才嚴重不足,而且官僚秩序蕩然無存的國家。
「文革」不只毀掉當時的建制與秩序,連帶毀掉了建制、秩序在中國的基本合法性。一整代人在童稚、野蠻破壞中生存長大,從來沒學會如何打造制度,更從心底瞧不起秩序,這樣的國家,別說如何在國際間競爭,連要在內部跟自己和平相處都極度困難。
一直到今天,中國都還在「後文革」的階段中持續蛻變。麥克法夸爾和沈邁克的書,堆積、鋪陳眾多的細節,讓我們具體走過「文革」的歷史巨變,感受「文革」對中國產生的深遠影響。細密地凝視「文革」,我們才能真正領受到「文革」中彰顯的人類行為荒謬性,切身感知文明的脆弱。細密地凝視「文革」,我們才能如實地思考集體行為內在高度的可操控性,以及如何防止群眾被煽動、操控,創造出無可挽救的傷害。細密地凝視「文革」,我們才能找到衡量中國內在精神扭曲的尺度,進而了解現實中國依舊未能徹底拔除的暴力導火線所在。細密地凝視「文革」,我們才能評價三十年「改革開放」帶來的治療與進步,並依此投射預見中國未來可能的轉化速度與幅度。細密地凝視「文革」,我們才能看出鄧小平的關鍵歷史地位與發揮的關鍵作用,公平地承認他對拉住沉淪中的中國作出了多大的貢獻。細密地凝視「文革」,同時將「文革」複雜因素放進對中國的圖像裡,我們才有機會擺脫許多來自傳統與古遠歷史的刻板印象,在自己的認知架構中,有效地刻寫現實而不虛幻的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