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法夸爾教授在『毛澤東最後的革命』的自序裡輕描淡寫地說:
「……我到哈佛任教,一位非常傑出的歷史學家要我在哈佛核心課程的『歷史研究B』門類中,開設一門有關文革的課程。……這門課出人意料地受到了歡迎。」
麥克法夸爾話說得真低調,完全沒有提到他在哈佛開的「文化大革命」,一度是全校註冊上課人數最多的課程,多到什麼程度呢?多到要讓所有學生齊聚一堂聽講,只能動用學校裡平常辦音樂會、上演舞台劇的「山德斯劇院」!即使扣掉必然會有的翹課學生,每當「文革」上課時,「劇院」門口總還是有幾百個學生必須耐心排隊等候入座。
還不只如此,八百個修課的學生除了聽講,依照規定還得分班定期討論,一分下來至少得分三十個討論班,每班需要一位助教,於是那幾年,「文革」課是哈佛中國史研究生的重要財源,大家都可以到麥克法夸爾教授班上謀個助教教職,銬助教薪水支應生活費用。
八0年代後期,我在哈佛見證了「文化大革命」課程驚人的轟動程度,也就不斷地在心中疑惑:為什麼?為什麼發生在中國的一場動亂,在這些學生出生前開端,而且也結束了十幾年,卻能夠吸引這麼多美國大學生爭先恐後登記聽講?
麥克法夸爾教授當然有其風采,但光靠他上課的表現,不足以解釋這個現象。有一年,通識核心課程排出了一門不可思議的「夢幻卡司」課程,找了生物系的顧爾德(S.J. Gould)、哲學系的諾奇克(R. Nozick)和法律系的德蕭維茲(A.Derschwiz)三大全國知名的明星教授一起對談上課,然而這門課的註冊人數,竟然還是贏不了「文革」。
一度我以為真正吸引學生的,應該是「文化大革命」這項課程名稱。學生或許是以為課程敎的是文化如何發生革命性變化的觀念,以及人類歷史上出現過的文化革命現象,他們並不明白了解其實課程從頭到尾解釋的是再具體不過的一段中國當代歷史過程?然而,「文革」年年吸引大批學生,光是課程的筆記影印就在校內滿天飛,加上學長學姊口耳相傳,後來的學生怎麼可能繼續誤會上當呢?
接觸過一些修過「文革」課的學生,慢慢地,我的疑惑有了些比較具體可靠的答案,或至少是接近答案的方向。吸引這些學生的,是「文化大革命」內在不可思議的強烈戲劇性。「文化大革命」要用革命的手段,一時之間打破一切既有的秩序,這樣的想法何其激烈、何其天真!多少兒童、多少少年,在某個天真的時期,面對外在世界加諸在他身上的層層管制,都曾經幻想──如果能夠把這些討人厭的權威通通一掃而空,多好!成長過程中,他最終必須慢慢學會放棄如此的天真幻想,可是他不會真正忘掉那種砸掉整個世界,按照自我意志予以重建的衝動,怎麼也想不到,這樣的衝動,竟然曾經在中國真正被付諸實現過。這裡面就有了讓年輕學生不能不好奇的戲劇性。
這些年輕學生們也都還記得,自己有過的另一種不切實際的想望。如果這個社會,甚至這個世界都沒有了大人,多好!真正「小鬼當家」,讓小孩、少年可以不受大人干擾地追求他們要的,包括玩具、冰淇淋、愛情、報復、正義乃至於暴力破壞帶來的快感,他們好奇渴望的,總是被大人阻止,因而也就總是刺激著「沒有大人」想像。他們從「文革」的課程中驚異地學道:在中國,全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共產黨控制最嚴格的國家,竟然曾經以整個國家的規模,試驗讓學生,高中甚至更小的學生,組成「紅衛兵」為所欲為,這是多大的印象落差,又是多讓人難以接受卻又不能不接受的戲劇效果!
「文化大革命」吸引那一代美國學生的一部份理由,也曾經吸引過他們的上一代,那些參加過胡士托音樂狂歡、留長頭髮、吸大麻吃LSD、主張性解放的嬉皮們。嬉皮身體力行的理想生活,核心部分其實也就是一種「反大人」的童真夢幻,反對「大人」的勢利、虛偽、拘謹、管控,相對熱愛自由、真實與脫離現實的境界。透過他們自己的價值信念,他們看到的「紅衛兵」是同樣理想熱情發散的中國同類,更重要的,他們看到了中國領導人毛澤東跟自己國家的「大人」形成在遙遠不過的極端對比,自己家的「大人」想盡辦法打壓年輕嬉皮,毛澤東卻鼓勵、發動「紅衛兵」來鬥爭「大人」。他們怎麼能不崇拜毛澤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