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最今新聞報導:日本有意將「道德」課程列入中學的教育當中,因此引起了國內媒體、教師、教育行政單位的注意與討論。我們收集了三位教授們(清大李丁讚老師 台大孫效智老師 楊植勝老師)的意見提供大家參考,或許更能幫忙大家想清楚,關於道德這樣的課題,我們應該如何面對與處理?
道德是能力 不是知識 中國時報 2008.02.21 李丁讚
日本文科省決定,各中小學設立道德教師一名,推廣道德教育,並準備把道德課程科學化,變成一門正式學科。這項提議後來雖然沒有通過,但也因此引起台灣教育界的熱烈討論,是否台灣也應該增列道德課程。
台灣中小學過去設有「生活與倫理」、「公民與道德」兩種道德課程,教改專家們認為,道德與倫理這種學問不能教,應該融入其他課程之中,不宜單獨開課。因此,「生活與倫理」的課程就取消了。「公民與道德」一課也改成「公民」,「道德」不見了。
道德是什麼?一般傳統觀念裡,道德泛指忠孝仁愛等傳統德性。這固然沒錯,但隨著時代的演進,更具時代意義的新德行,如信任、尊重、溝通、合作、共享、甚至反思、批判的態度等等,也都是新時代的重要德行。更寬廣來說,道德泛指一個人面對周圍人、事、物的心志、能量與態度。
很多研究報告都指出,廿一世紀人類最重要的兩項能力,一項是個人的專業能力,另一項則是個人的品格能力。一個人面對自己、面對人群、面對社會、面對自然的能力,將是這個人能否成功、快樂、幸福的最關鍵要素中之一。我們怎麼能說道德不重要呢?
但很可惜的,目前所有的教育,幾乎都集中在專業能力的培養,對於品格教育則幾乎掛零。表面上是將生活倫理課程融入其他課程,但除少數老師有能力處理這個問題之外,大部分的學生頂多只是接受一些生活常規的要求,幾乎從來沒有真正進入道德與倫理的內在世界中。
大家都說,道德不可教。這句話有一半對,但也一半錯。對的是,道德是一種能力,不是知識。所以,它不能用普通教科書的方式來教,考試更是沒用。能力要親身去學,才能獲得。只有讀書,吸取知識,並不能培養能力。正如游泳,念再多的游泳書籍都沒用,而必須跳到游泳池練習,才能獲得游泳的能力。
所有的能力,都需要從身體的具體實踐中慢慢培養。游泳需要從游泳中學習,開車需要從開車中學習,演講的能力必須在演講的過程中學習,批評、判斷的能力必須在批評判斷的過程中學習。公民的素養必須在公民參與的過程中學習。能力不能只是別人教,而必須親身學。
道德當然也是一種能力。念再多有關道德的書,也不能保證有道德能力。在這個意義下,所謂道德是不可教的。但是,這並不表示,所有的德行課程因此都不必了。道德必須親身學,但在學的過程中,還是需要有人從旁幫忙,甚至提供各種支援。就像,學游泳,必須提供游泳池。學開車,必須提供車子。
那麼,學道德,必須提供什麼?跟游泳、開車這種能力不一樣的是,道德是一種「關係」的能力。所有的道德,必須在道德的關係中才能學會。要學生學會尊重,老師必須先尊重學生。人只願意跟那些能夠跟別人合作的人合作。只有被愛以後,才有能力去愛人。德行的能力,只有在德行的關係中才能培養出來。
因此,道德可以教嗎?當然可以,只是不能用教科書教,更不能用考試教。而必須用老師的身體來教。這是所謂的身教。但是,講身教太沉重,老師也是人,不一定能具備那麼多好的德行。因此,我們應該說,老師和學生相互教、一齊學,共同創造一種德行關係,雙方的德行就可以在這個關係中一齊成長。
因此,生活與倫理應該是一門必修課。在這個課程中,老師從自我反省與尊重學生開始,從討論生活上的「倫理關係」切入,帶動建立與學生之間的信任、合作、共享的關係,只要這個關係開始萌芽,這些德行就會逐漸增強,其他更強大的心智與能量,也會逐漸浮現。關係對了,所有美好的,就隨之而來。誰說,道德不可教? (作者為清華大學社會所教授)
道德教育的反智傾向 孫效智 中國時報 2008.02.27
日前李丁讚教授在時報論壇寫了一篇有關德教育的文章。道德果真只是能力,而不是知識?本文提出不同的看法。
首先,任何能力都具有某種知識意涵,而不能跟知識截然分割開來。誠然,游泳並非只靠閱讀教科書就能學會,但在學習游泳的過程中,難道不需要前人的經驗或撇步?這些經驗或撇步正是掌握訣竅、突破瓶頸,學會游泳的關鍵知識或智慧。再如武俠小說裡的江湖好漢,常常為了一本武功祕笈爭的你死我活,難道不也是因為祕笈裡的祕方或竅門,正是大俠們學得蓋世武功或起碼避免走火入魔的關鍵?
任何能力都具有某些能被論述的內涵或方法,否則要如何掌握該項能力的本質及學習它的途徑?能被論述的能力內涵或學習方法自然是一種知識。哈柏瑪斯有一本將近五百頁的鉅作《實踐與理論》,詳盡討論實踐與知識的相互關連。如果他聽聞有人倡言「道德是能力,不是知識」,可能會感到瞋目結舌,驚駭不已吧?其實,哈伯瑪斯的智慧在孔老夫子的經典裡也是找的到的,所謂「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正是此意。知識與能力之間,正是思與學的關係。
回到道德來看,道德做為一種能力,自然也是一種知識。有人也許會說,道德知識不足掛齒,是像良知那樣不學而知的。由於道德問題是「七歲小兒懂得,七旬老翁未必行得」,故關鍵不在知識,而在實踐。李丁讚的「道德是能力,不是知識」背後,大概有的正是這樣想法吧?問題是,道德直覺人人有,道德究竟是什麼,卻不是人人所能把握。
換言之,大部分人對於道德本質的知識是模糊的,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就以李丁讚在文章中對道德的定義來說吧,他說:「道德泛指一個人 面對周圍人、事、物的心志、能量與態度。」這樣的定義不僅模糊,達不到道德哲學或倫理學所要求的嚴謹性,而且,談心志、態度等,似乎也只注意到了道德的內在面向,而忽略了道德的外顯要素如行為實踐等。
不僅如此,後現代多元社會實踐情境何其複雜,一個人即使知道「人應該行善避惡」,卻未必能知道在具體實踐情境中善惡是什麼。就在李文刊登的同一天報紙裡,就有好幾則新聞的倫理意涵十分複雜,具有高度的道德知識意義,而非簡單自明的。例如貴報小社論「飛魚悲歌」所揭露的永續發展倫理問題、台大以救命寶寶為手段來醫治地中海型貧血患者的醫學倫理及研究倫理問題、再如慾照風波中有關「猥褻」定義的網路倫理問題以及台港警方辦案大小眼的正義倫理問題等。正確思考這些問題的能力與正確實踐的能力是同樣重要的。
日本考慮讓道德課程獨立設科,我國教改則以取消獨立之道德課程為發展方向,這樣的取消背後是否潛藏著某種分裂實踐與知識的反智主義,是關心道德教育發展的人們所應該共同關心的課題。 (作者為台灣大學哲學系教授)
我同意道德不是知識,但是說它不是知識,並不表示它就是能力。
如果道德是能力,那麼道德能不能教反而成為一個問題。有些人的能力差,怎麼也教不會。以前我在海軍陸戰隊服役時,就發現有些弟兄不論怎樣淹他溺他,就是游不起來。同理,有些人沒有平衡感,又有懼高症,你無法教他走平衡木。如果道德是能力,有些人教得起來,有些人教不起來。那要怎樣期待別人有道德?孟子說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意思是道德是本性(性本善),而不是像游泳一樣的能力。
如果道德是能力,那麼一個人不道德,大可辯稱:是不能也,非不為也!而其他人亦不能對他提出任何道德的譴責。因為能力差,我們是說他笨;但是沒道德,我們是說他壞,說他惡,不是笨。
(台大哲學系助理教授 楊植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