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拱型身法的內功效應

其一是鬆開周身的法門。

從後拱身法操作中可知，命門處後撐引動整條脊柱產生出鬆沉直豎的功態效應，感覺身後至體側骨開筋抻，氣血充盈，飽滿有力；而體前卻虛空無物，無底無際，能吸納山河，能包容一切；覺得自己象剛出爐的麵包，蓬鬆張滿，活活潑潑，彈性具足。有了軀幹的真鬆，才能有周身的放鬆，這是顯而易見的真諦。這就是“腰脊鬆周身鬆，腰脊不鬆周身緊”的道理。

其二是含神用意的法門。

我們共知，神不含則意不能專，所以後拱身法強調下頦內收，玉枕上提，則頭正項直，百會虛靈，眼神平下而易返觀內視。神能內斂，意則能專。意注身內專於拳，則能得靜、得安、得定。這是用意不用力的入門階梯。

其三是返樸歸真的法門。

老子言“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後拱型身法完全是胎兒和嬰幼兒身態的寫照。祖國養生學，無論道、儒、佛、醫各家莫不如此教導。

其四是聚氣養氣的法門。

得嬰兒之形態必得嬰兒之純淨和純真，可致人靜心息依，專於體內。後拱身法橫膈下移，丹田充實，能使心氣相守，總在下丹田和命門之間往復。故言此是聚氣、養氣、壯氣之最佳體態。

其五是舒胸寬心的法門。

常態的胸部，由於腰椎前凹上頂，橫膈上移，胸腔窄小，必生生理上的胸緊，心肺的運作功能受到一定影響，納氧排碳、營養輸送都受到阻礙，新陳代謝不暢。生理上的胸緊容易導致心理上的胸緊，表現為易燥易怒，火氣大，或鬱悶惆悵。心理上的胸緊反過來又加重生理上的胸緊，形成惡性循環。

胸緊如同癌魔，如同慢性自殺，如同把生命裝在漏水的缸內，不知不覺把生命白白流掉了。

太極身法，完全可以把胸部解放出來，變得寬舒鬆暢，成為治療胸緊的特效良方（後有專文論述）。

其六是鬆腰用腰的法門。

腰不鬆開，就派不上用場，什麼腰為軸、腰為主宰全是空話白說。如何鬆？前輩們講了很多要領，提出鬆、沉、直、塌、撐、拉、膨、塞等等，其實就是尾閭收，命門撐，使前凹的腰曲填平。這一平，產生出一個常人鮮知的效應，即胸區變成了“乏力區”，而盆區變成了“充力區”。乏力區想用力用不上，只能隨著充力區的運動而運動。這就是盆區帶動胸區的用腰機理（將有專文論述）。

其七是內勁蓄發的法門。

太極拳運動總是有規律地一開一合、一蓄一發形成內氣鼓蕩。合時隨吸氣（外氣）將內氣由丹田和四梢吸聚命門，斂入脊骨（稱為氣貼脊背）；開時隨呼氣（外氣）又將內氣發往四梢沉入丹田（稱為氣沉丹田）。入境的太極拳功，使內氣輸布周身、無微不到，稱之為內勁的蓄發（有專文論述）。

其八是疏通脈氣的法門。

後拱身法消除了脊柱的生理彎曲，將督脈上的三個卡口（尾閭關、夾脊關和玉枕關）打通了，使任督（小周天）溝通。此身法使尾閭正中、百會虛靈、頂正襠圓，經脈的陰海（會陰）和陽海（百會）無阻無礙，大周天暢通。

其九是拳勢呼吸的法門。

後拱身法易使常人由胸式呼吸轉變成腹式呼吸，行拳入境者又會把順腹式呼吸改變為逆腹式呼吸，再成腰式呼吸。吸氣時神氣內斂，肢體收合，內氣聚蓄命門貼於脊背；呼氣時神氣外顯、肢體開放，內氣發往四梢沉入丹田。這種形神意氣勁與呼吸同步和諧則為拳勢呼吸。

其十是良性按摩的法門。

後拱身法配合拳勢呼吸和內氣鼓蕩及內勁蓄發，使脊柱有節律的伸縮張弛，橫膈膜上下運動，使神經中樞和胸腹間內臟都能得有序按摩。尤其是腰脊命門處有節律的後拉前鬆，使兩腎得到了非常難得的良性按摩。習太極拳幾年，許許多多的脊柱疾病、臟腑疾病、神經疾病不翼而飛，這是機理之一。

五、太極身法的上身途徑

一是從樁功中站出來。將身法擺好後站各種步型和步法樁，如弓步樁、虛步樁、獨立步樁、馬步樁、坐步樁和先定後動步樁等，尤其要多站開步和坐步無極樁。

二是從拳架中練出來。太極拳身法，是太極拳功的基礎，是意氣神勁的載體，沒有了太極拳身法，就是操、舞之類。所以操拳中不可一時一處把身法丟掉，通過慢練細練，使其形成動力定型。

三是從生活中養出來。生活中的行站坐臥，工勞操息，一句話，不管幹什麼，都要保持後拱身法。若能堅持如此，那就達到了拳練人的層次，那就是太極拳生活化了。中國的武學、養生學中不乏這樣的說教，“環拱直立穩如鬆”、“坐如鐘”、“臥如弓”、“正襟危坐”等，無一不是太極拳身法的寫照。

四是從勞作中改出來。許多重體力的工人和老農，他們從長期的用力勞作中找到了最省力而又兼養生的勞作姿態。我們細細觀察體會，無一不是太極拳身法的運用。若我們自己不能運用太極拳身法於生活和勞作中，那就不能稱之為一個真正的太極拳習練者。

（以上節錄自趙濟夫著《楊式太極拳健身養生練習談》逸文武術文化出版）http://www.lionbooks.com.tw/Detail.aspx?ProductID=A-A429

⒈縱向操作：在雙膝前曲、胯關節能鬆活的前提下，命門吸住肚臍向後拉，把腰椎前凹彎曲拉平；同時尾閭推會陰前收，並向上托起小腹，把骶尾後曲削平；以形成臀斂、吸腹、腰鬆、橫膈下移，由此導引出胸涵、背拔、肩沉的身勢。

在軀幹改變勢態的同時，下頦微下移後收，玉枕處後鼓上提，使頭頸正直、百會朝天，頸前彎削平，虛靈頂勁自然呈現。

如此操作，使脊柱的四個生理彎曲（頸前曲、胸後曲、腰前曲、骶後曲）消除，改變成“趨直”或後拱狀態。從感覺上，軀幹形成了一張以腰脊命門處為弓背中點的向後張滿的縱弓，百會與尾閭都有前卷的感覺。

⒉橫向操作：以大椎至脊中的垂直連線為中分線，向左右延展橫抻到兩肩胛末端，施橫向開勁，並將其橫開勁延伸到兩尺骨頭；同時以命門至尾閭的垂直連線為中分線，向左右延展橫抻至兩胯側端（髂脊處），施橫向開勁，並將其橫開勁延伸到兩外踝。

在這肩、胯、尺、踝外開橫抻的同時，兩大臂、兩大股（大腿）、兩手掌、兩腳掌向前收合，並施內裹勁，把橫開勁收住。

如此操作，不僅把脊柱縱溝填平了，而且把四肢也牢牢地聯結在了軀幹上。從感覺上，脊柱真正成了一條向後凸起的脊樑，而四肢末端卻向內卷收，似乎肩背和腰胯張成了以脊柱中線為弓背中點的數張橫弓，累迭在軀幹上。

⒊合成操作：後拱身法的操作，不是先縱後橫的依次進行，而是縱橫同時進行。其方法是以命門處為動力原點，吸住肚臍向後撐拉，其“力波”逐漸向上下左右四方幅射，使縱橫弓同時張滿，交錯迭加融合而成。

後拱型身法對人體外形的改變

後拱型身法是以功態的豎直型脊柱為根本標誌的。它改變了人體的自然S型生理脊柱。由此產生出了以下一些形態變化：

首先是消除了軀幹後面的仰頭、凹腰、突臀和前面的揚頦、挺胸、腆肚及側面的張肩、縮胯等自然凹凸狀態，使身軀平順豎直，出現了“尾閭正中神貫頂”的功態形體。

其次是改變了人體前實（胸、腹）後虛（腰背）的自然狀態，而成為後實前虛的功境狀態。

第三是改變了自然人那種上實（胸）下虛（腹）頭重腳輕耗能散氣的用力狀態，而變為下實上虛、腳踏實地的沉穩涵養狀態。

第四、如此身法正是前人所提各項身法要領的上身狀態。諸如虛靈頂勁、沉肩墜肘、涵胸拔背、鬆腰斂臀、開胯圓襠、湧泉深根等等，無一處不合規矩。

第五、這裏需要特別說明的是，以上講的多是脊柱的“趨直”和軀幹的豎直，那又為什麼說是後拱型呢？因為直立行走的自然人經過勞作和運動的改造，脊柱和軀幹都是前拱的，如腰椎前彎、胸挺肚腆，頭仰撅臀等。當脊柱和軀幹走向功態豎直時，從感覺上就是後拱了。若沒有這種感覺上的後拱，就一定還是非功態的前拱，那就不是太極拳的身法了。所以，後拱身法對於初習者講實際是豎直狀態下的一種後拱感覺。經過幾年習練之後，才能真正實現“後拱型。

以上節錄自趙濟夫著《楊式太極拳健身養生練習談》逸文武術文化出版）http://www.lionbooks.com.tw/Detail.aspx?ProductID=A-A429

通背源流說

關於猿仙通背拳的發明，史料已附會神話傳說，不可全盤視為真實，唯奉董成為始祖，應無疑義。周淮穎《通臂拳譜》記載，董成為懷慶府籍，經常於山中（太行山）活動，至於其武藝來源、師承，均不得而知。

猿仙通背拳許氏一脈傳人李培均《猿仙通背拳》「通背源流」所稱，「猿仙通背拳為北宋年間焦作修武縣境內的淨影寺和尚所創。據紹興四年（1134年）初版，咸豐六年重版的《少林寺拳棍刀槍譜》書中記載，本拳重要招式清晰可見。……到了南宋年間，寺院禪師相互調換，時值少林寺方興未艾，猿拳遂傳入少林寺…遂與大悲拳齊名定為秘傳拳種，不再外傳…」「郭萬清、張文魁將猿拳傳洛陽人士，姓董名成號公德先生」「乾隆年間，董成公德先生，將此拳傳晉東澤州府許圪套村許秀文、許秀武兄弟二人」其中說法矛盾、設想粗糙，若仔細推敲，動機不言可喻。

此書掛名「焦作市淨影旅游開發有限公司」所編、「少林書局」出版，說穿了，無非是為了結合地方旅遊觀光，並挾少林寺盛名，塑造此拳「起於淨影寺，精於少林」的形象。

許偉戰說，據許氏先祖所傳述，董成常年在太行山一帶活動，翻山過嶺，約十多里路，便是焦作淨影寺了。淨影古寺群山環繞，溪水穿流，不時有群猴嬉戲、飛禽縱橫於山林之間，大有離塵脫俗之逸趣。董祖是否到過淨影寺，不得而知。許氏一族自山西播遷河南，將猿拳生根於焦作，日後更創造出「雄風柳絮」之佳話，名留千古。故，後世若欲將焦作淨影寺視為猿仙通背拳「第二故鄉」，藉以懷古幽情，本無傷大雅，且為美事一樁，大可堂而皇之，甚至鼓吹一番。豈料，反致弄巧成拙，美中不足，作法雖有爭議，但動機卻是大可理解的。

武學中法與拳的概念

武術，是永遠的進行式。時空背景、地域環境、人文因素，都會影響武術發展的形態。如何看待武術中的變與不變，最好先探討武學中「法」與「拳」的概念。

拳諺說：「着人成拳」。若按字義解：拳沒擊中目標前，是鬆的，虛握的，及至觸人的瞬間，才握實。這樣的理解，不禁會讓人反問，如果以掌或指擊人，成不成「拳」呢？

著人成拳之拳，是拳法之拳，而非拳頭之拳。

着人、成拳，那着人之前呢？是「法」。法是變因，拳為定數，法是拳的前身，拳是法的落實。

着人之前，是一段充滿著變數的過程，不可能預設於某招某勢之上，否則即落入背勢。着人成拳，純然是一種順勢而為之動，如箭在弦，不得不發。

拳與法的概念，不但表象於拳勢，也同樣存在於武術傳承演變的歷程中。如南方的鶴法、龍法（龍術）、犬法（地術），即是鶴拳、狗拳的前身。

祖師因明理而悟法，理順則式法精。在一個創新突破的領悟之下，原先的身勢、步法，也會順著轉化。從永春白鶴拳、儒鶴拳、飛鳴宿食、縱鶴拳的出現，就反映出明清文化的脈動；其中有些是外在「制變」，有些屬內在「提昇」。

法與拳的角色，就像因果關係，亂中有序。明理者，自可以從現象中，截流斷代，返果尋因，看出最初的祖師意，那才是拳中真消息，先人的智慧。更明白地說，武術中所謂傳承和創新所指的，是法而不是拳。

周淮穎《通臂拳譜》與許氏一脈分別透露的消息

武術可不可以變，該不該變？有沒有不變的？這個不變，是永久不變，亦或是暫時不變？既然把它當作一個文化課題，自然應該多方設想。

周淮穎《通臂拳譜》初成於明崇禎十七年，康熙四年重書定稿。這是目前出現最早的，有關董成猿拳的史料。按董成為始祖算起，周淮穎為第七代。《通臂拳譜》所載，其中器械及演重手法說部份，非董成所傳。譜中通臂精華，在於六路母法與變拳十款，這是比較接近於董成通臂猿拳的內容。六路母法，為單勢之組合，說是六路，其實不足三十個勢子，很符合明代的風格。

周淮穎自敘中說：於總角之年，即與其父習太祖關東行拳及南唐二十四腿跌打之法，父逝後，又從李后泉習葉家砲拳、沙家猾拳、溫家挐勢、劉聚短打、棉張短打…等藝，後李師更示之以秘，曰通臂猿拳。並謂「此拳乃劈拳之斧斤，縛拳之繩索也，與前各家大不相同，真切玄妙，一一明晰，着着奇巧，而勝太祖及各家多多矣，吾子欲精藝欲敵人其惟斯拳乎。」

李后泉將猿拳傳予周淮穎時，周淮穎已精通多門武藝，而李后泉最終傳給周淮穎的通臂猿拳是什麼內容？是系統，還是摘要？李后泉為何會說，猿拳「與前各家大不相同」「而勝太祖及各家多多矣」，其中的關鍵是什麼？拳種的本身，真的存在優劣之別嗎？而李師又為何不直接授予通臂猿拳呢？

周淮穎的《通臂拳譜》，究竟揭露了多少董成的猿拳內容，保留了多少面目，不得而知。根據我的看法，通臂猿拳帶有相當成份的華中風格，可惜有關董成的身世、得藝的過程，以及他是在什麼基礎上創出猿仙通背拳的史料太少，無法就文字上進行更進一步地分析。

不過，武術的形法雖然最容易改變，但理法卻可以代代相傳。目前奉董成為祖的，另有河南焦作許氏家傳一脈，我們試著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關猿拳的線索。

據許偉戰老師說，許氏先祖因在山林中救了董成一命，因緣獲得傳藝，當時，董祖已是耄耋之年了；而《通臂拳譜》中的周藩荊山王，得藝於董成中年時，二者所得內容，基本已有不同。

許氏先祖，世代以狩獵躬耕為生，不闇武術。董成為報許氏救命之恩，而將猿拳絕藝傳至許門，一個耄耋之年的老人、一個不懂武術的許氏先人，董成如何把猿仙通背拳傳至許家。以雙方的條件，不太可能是系統地傳授，而是取其精要，而且偏重於打法。董成既有心於授藝，自然有其一套方法，讓許氏一門的武藝，獲得他的認同。

許氏先人的文化水平不高，多半是憑藉著口傳心授傳承著猿拳，中間或有上過幾年私塾略通文字的，就按老人的記憶，將拳論、軼聞逐一記錄下來，幾代下來，竟也頗有內容，為許氏一脈得藝於董祖的憑證。可惜民國三十二年，河南饑荒，許氏家族流離失所，再返回老宅時，拳譜因保管不慎，遭蟲蛀雨蝕，而毀滅於歷史之中。

目前許氏一脈所保存的資料，是許樂敏宗師憑著過人的記憶力所敘述記錄下來的，其中精華的核心，就是「拳經十答問」。「拳經十答問」和周淮穎的「變拳十款」架構相似，內容有相當程度的不同。但我認為，《通臂拳譜》是周淮穎所著，其中的內容，是經過其師的授受和作者精心編輯整理的心得，周、許二人，所欲傳達各自體悟的猿拳精神，是一致的。其差異性，正代表環境、條件的不同。

許氏一脈猿仙通背拳，以八回拳為主，共一百零八式。這八回猿拳，董成原傳是六回，後來許氏先人為了迎合八卦之數，重新整編為八回。六回猿拳，符合周淮穎的六路母法，周氏偏近於法，而許氏傳承至今，已著重於拳。猿仙通背八回拳，在許氏一脈認為是董成所傳，雖歷經十五代，內容有所更動，但大致上的風格形態，是保有董成特色的。

許氏另有柔拳四十九式和三路扶手套，許偉戰說，不敢肯定說是董成所親授，極可能是許氏先祖根據原先六回拳的精華，加上個人心得，因應教學需要所編。四十九式柔拳的結構內容，和陳溝太極拳相似，但勁路明顯不同，許偉戰老師本人也認為動作相似度大，但肯定不是近三代的產物，早在許安吉的時代（清末），就已經存在了。

許氏一脈所承習的猿仙通背拳，其最主要的特色在於招式的鬆柔開展、手法的細膩和勁路的靈活多變。猿拳小手法特別多，外人會視為「花法（招）」，其實不然，這些小手法，往往是促成招式連貫，並且徹底發揮鬆柔技巧的關鍵。猿仙通背因追勁而換勁，因換勁而變招，達到一手連三手、三手化九手的虛靈境界。

猿仙通背拳許氏一脈，以八回拳為母，以實際接手餵勁為秘傳，形成獨特風格，搭手之間，往往令對手不知所措，大驚失色。

猿拳之所以為猿拳

辜且不論猿仙通背四十九式柔拳和陳氏太極拳相似的原因，二者正因形法的相近，適足以比較出其勁法的差異。而這種差異，也就是二派拳術本質不同之處。

武術的形成和變異，是一個動態的過程，很可能是融合、創編、提昇的結果，單從一斑要來窺全豹，很難看出其精神。如能透過上述武學中法與拳的概念去思維，複雜的現象自能條分縷析，理出想要的訊息。

猿仙通背拳的核心，也是李后泉所謂「與前各家大不相同」、「勝太祖及各家多多矣」的關鍵，在於手法身法的靈變，與纏繞連綿、柔韌雄渾的纏絲勁法，整體表現出柔法的精神所在。以「雄風柳絮」四字來詮釋，是再貼切也不過的了。

猿仙通背拳和楊鴻晨老師的王薌齋拳學有許多值得研究的課題，不只是武術、武技，更有文化學、人類學的思維。實際的感受，近期，如建豪兄、晶綬兄等能上來現身說法，應該是更傳神一些。

通識的意義，在打破學科壁壘，培養通達的視野和見解，探求事物的本質，以建立人格之完整性與主體性。在過去的觀念中，“通識”和“專門”是對立的領域，但是處於資訊爆炸的今日，兼備二者，更被視為是真正“專業”的肯定。

經濟當道、科學掛帥的風行草偃之下，文化的整體性，為了便於操作，頻頻遭受割裂。人們在不知不覺中，逐漸習慣以一己主觀的認知，做客觀的評價；見樹，而自以為是林。

中華民族的武術，源於相同的血脈，歷千百年的歲月，各自在廣袤的土地上展現生機。基於實際需要，武術在傳承和傳播的過程中，裹附了不同層次的常民文化，豈料，竟搞得兄弟陌路，彼此不識。武者耗費心力執著於門派師承，拳腳相向，急欲標榜自己的獨特性，最終卻又落得劃地自限，不可自拔。

近者勿論，明、清武學古典拳論，如《手臂錄》、《太極拳論》、《中氣論》、《玄機和尚少林拳經》之中，傳統武學通識的精神，清晰可見。曾幾何時，不過百來年的光景，武術沉淪為自我滿足式的劇本配套，為了迎合國際潮流，不惜粉墨登場，逐漸喪失了主體性，一舉從文化中的權貴，成為商業批販的對象。

“通識武學”系列，是“逸文”在二○○八年為武學領域所規劃的一項遠景。冀望逐步找回“武學通識”的精神和內在元素，為武術學派的催生，開啟一扇窗口。“通識”有助於打破拳種門派間固守的藩籬，哪些是屬於生理的、心理的、力學的、經驗技巧的、人文性格的、地理風俗的……，一一昭然若揭。漸漸地，界限不見了，一塊完全的中華武術圖騰，浮凸在腦海中，烙印在武者身上。

十三勢，發明於太極，卻可以不獨屬於太極。勢，所強調的正是一體全現的整體觀。“明勢者”，就是“識者”；十三勢是一勢，一勢也就是十三勢，才符合了太極的本意。

通而能識，識者恆通。通識的目的在回歸，在通識的學養中，自可養成恢宏的氣度，包容欣賞別人的美與好。從武學通識，到文化通識，武術家不惟是武術人，更應該是社會人、文化人。

識者──置身林中，早已忘樹；見樹是林，林亦是樹。

1.「白鶴武備志」  清繪本，為研究原傳白鶴拳與日本空手道的珍貴史料。

2.「袖珍萬法歸宗」  清抄本，屬華中武學．袖珍十八法，可與武當拳法、字門拳法、湖南無極拳法…相互參研。

圖、文／劉康毅

河南之行，首度踏上中原文化的核心之地，內心充滿期待。不偏不倚，我同時看上的都是夠資格被列為稀有拳種的“萇家拳”與“猿仙通背拳”。生性不喜歡湊熱鬧，對於昊天伊始的尋根探源，特別感到興趣；愈是接近核心，愈能感受到原生的巨大能量，彷彿能穿越時空、撼動人心。

此行，感謝滎陽萇家拳傳人萇松華、陳萬里、陳萬卿三位老師，以及焦作猿仙通背拳傳人許偉戰老師與其弟子王智強、李興良、郝根上等人的熱情接待，不辭辛勞親自帶領我們走訪了二家武術的發源地，探訪了相關重要的人、事、物，取得了寶貴資料。

傳統文化最令人憂心的，無非是傳承上的問題，一旦出現斷層，“傳統”二字，往往就被視為原罪，畏為包袱。一些人主張，傳承一定得革新才跟得上時代；但革新，也得須要有依據、有方向，明白文化如何從前人手中交棒到我們這一代，自然才懂得延續下去。

對於萇家拳、猿仙通背拳內涵、內容的論述，初步已有成果，我們將陸續發表於後文。本篇希望透過對這兩派武術的直接感受，為武術大環境的變與新，尋求一個有別於拳腳之中的文化啟發。

（白）猿仙通背拳，也稱猿拳，是一個令人既陌生又熟悉的拳種。陌生是它的名，熟悉是它的動作、神韻。這個拳派，始於明末的董成，在清朝咸豐年間一度聲名大噪，威震京師，還被御匾讚譽為──雄風柳絮，可惜始終難走出太行山下，以地方拳種的宿命，半隱於民間。

間或有人見到了猿仙通背拳，一開始也不會太在意。一則，河南是拳鄉，打拳習武的人比比皆是；更其次，原來他誤以為見到的是陳溝的太極拳。一經指點，哦！原來這叫“猿仙通背拳”。於是乎，又產生這樣的疑問？為什麼和陳溝太極拳這般相像？它和太極拳有什麼關係？誰先誰後？誰學誰的樣？……一連串的慣性思維，一開始就局限了思維的方向。

文化的演進，可歸結為行入（行為）和理入（理論）二方，而且通常還是交互激盪，並行不悖的。武術的出現，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最初的形式，可能是基於防衛上的需要，從生活經驗中累積衍化而成。若是同一時期、同一地域和相近的環境裡，組合的動作自然也是共同所熟悉的。農閒時，一群人加以操弄、較技、打發時間；熟而生巧，竟也逐漸形成了所謂的“莊稼把式”。“把式”階段，是武術通俗的行為基礎，隨著經濟、政治、社會條件的改變，又被賦予不同形式、動機性的“功能”與“提昇”。而那些形式與動機，往往又決定於改變者的目的。不同目的的武術行為，其風格和發展是可能截然不同的，而所謂的提昇，如果是基於文化生存的需要，隨著融合取材的不同，更加豐富了內容。

在猿仙通背拳和陳氏太極拳的案例裡，我們看到了：嘗試把焦點提昇至更高的角度，事情的結果便可能有所不同。

猿拳的一個“金剛墜”（類似陳太極的“金剛搗碓”），在當地農家看來，純粹就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搗碓動作了，怎麼在好事者摻以丹經、中醫學理積極介入“提昇”之下，就成了“運轉丹田”的說理。至於怎麼個轉法、轉到哪去，隨著各人悟性的不同，執虛以為是，開宗立派，別樹一幟，那就更不足為奇了。

明朝戚繼光將軍，在《紀效新書．拳經捷要》中提到：“古今拳家，宋太祖有三十二長拳。”究竟宋太祖創了三十二勢長拳沒有，尚待考證。但可以肯定的是，宋太祖的時代，已經有了長拳的影子。

根據史料顯示，宋、元、明三朝，長拳普遍流傳於中原一帶民間，它不獨屬於那一派，而是屬於那個時代、那片土地、那一群人共同的生活印記與智慧結晶。在山西、河南甚至延伸到華中一帶，都可以見到它的蹤跡。

《紀效新書》記載的“三十二勢”，我想是經過篩檢而利於軍事用途的，至於民間流傳的，肯定更多而雜亂，而其組合，也經常應需求而制宜。

猿仙通背拳和陳氏太極拳的先人，最初也都從那片土地上接受這種從宋太祖時期就流傳下來的古老拳術，有了這個基礎，才構得上“理入”的條件。莊稼把式的形態，基於種種理由，逐漸無法滿足需求，自然會尋求吸收以利發展。陳家溝的祖先，先在長拳的基礎上，自行進行了數次內部的提昇，後以王宗岳《太極拳論》做為最終入世的依據；而猿仙通背拳，則另奉自己的一套通背拳經為圭臬。由於基礎條件是相似的，故外形風格上就極為相近，又因融合的理論有異，在落點的氣韻神態上又各顯特色。

通過這樣的理解，我們可以放大格局來看待文化轉進的融合現象，不再將重心置於無意義的比較上。前人的心血成果，能傳承下來，必有其獨到之處，至於功夫這一回事，是斷層、是繼承、是突破，全憑自己所下的工夫。

猿仙通背拳演練起來有太極拳的柔暢，長拳的快捷，猿猴的靈變，其獨到之處，為串連招與招之間的小動作特別多，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看似不經意的掌指拿捏之間，出其不意地制住對方。

以行為結合理入，是一個模式；理法結合行為，又造就了另一種風格。

把式＋理法à（促成）提昇

長拳（行）＋太極拳論（理）＝陳氏太極拳；

長拳（行）＋通背拳論（理）＝猿仙通背拳

太極拳論（理）＋xx拳＝xx太極拳

理入、行入的層疊交錯運作，構成了一系列的武術基因組合，其間的過程極其複雜，不可思議，無法言盡。

融合與變革，可能來自於某一動機下的特定“需求”，或個人畢生心血的“研創”。如果需求是短暫性的，在後續缺乏支撐的情況下，極可能只是曇花一現；若個人繼承的系統過於龐雜，傳承上，便容易後繼乏力。

萇家拳所處的，正是一個這樣的情況，故其面臨的種種問題，是可以預期的。

韓雪先生認為：萇家拳“最初較先進的傳承理念（不局限於家族內）卻沒有在以後的發展過程中選擇更為先進的傳承方式──學校班級授課制，沒能適應社會的發展變化，抱殘守缺、落後的作坊式的‘師徒制’的傳承方式，最終造成了現在令人擔憂的傳播現狀。”同時，在評論〈影響萇家拳普及和發展的幾個因素〉中認為，萇家拳“發展中缺乏創新性”：“…萇氏武技比少林拳和陳氏太極拳的初創起點都高，但是，少林拳和陳氏太極拳在其發展過程中，一直保持著旺盛的創新精神，才有今天的遍及世界的影響範圍。而萇氏武技在經歷了一百多年後的今天，我們從其技術套路體系來看，基本上與初創時期沒有多大的差別。當然，繼承優秀傳統是必要的，但是，在繼承基礎上的創新更為重要，因為只有創新才能發展，只有不斷地創新才更具有生命力。”（《中州武術文化研究．人民體育出版社》）關於此點，我卻抱持不同的看法。

傳承和推廣，二者所扮演的角色原先就不同。傳統武術的傳承，是否適用於“學校班級授課制”，仍是值得爭議的。我認為，這方面不應該用取代法，以任何一方取代另一方，兩者都有存在之必要，透過文化產業的分工模式，是可以也有必要並存的。另一方面，創新，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提昇，近世多數所謂的“創新”，其實只是沾上一點邊，突發奇想、天馬行空式的“創編”。那些現象的出現，未經長期實踐，少有禁得起時代考驗的，每隔一段時間，就不斷有新點子取代前一個，看起來熱鬧，其實，整體並沒有達到提昇的目的。

萇家拳是萇乃周先生的武學成就，融合了醫理、易理、文學、武術的精髓，他繼承了一個時代的高度文化，極高明又巧妙地結合在一起，在當時，堪稱是劃時代的成就。特別是他所提出“中氣論”和“形氣合一”的觀點，將當時的武術理論，實質拉抬至一個更高明的層次，並且深深地影響了當代及後世。然而，乃周先生的成就，終究是歸屬於他個人的，那份榮耀，其後再也沒有人能全盤繼承下來。

其實，萇乃 周 先生的著作裡，早已透露解決問題的方法，可惜並未受到鼓吹。這個創新，就是“拳學”觀點的出現。

萇家拳最早均以抄本形式流傳於民間，1921年，萇德普先生弟子袁宇華首度出版了《汜水萇純誠先生拳譜》，公開批露萇家拳的面貌。1936年徐震先生根據《汜水萇純誠先生拳譜》重新整理出版，以“萇氏武技書”定名。1960年，徐震先生另有“萇乃周武術學”成稿，雖然，在內容上，尚未能點顯出“拳學”思想的特色，但在名稱上，已符合萇乃周“拳學”的本質。很可惜，“拳學”（武術學）觀點並未能在徐震先生的年代裡受到進一步重視和發揚，要不然，中國武術的命運，早就將有另一番革命性的作為了。

萇乃周的武學理論，是中國典型的“拳學”。萇家拳，說穿了也就是萇乃周的武術學。拳學象徵一個時代的高度成就，具有承先啟後的時代意義。而文化，看似是一條共同的命脈，但實際上能帶動或提昇一個時代的關鍵，往往又決定於一個時代的“某一個人”。

鼓吹拳學思想，是為傳統武術建立學派的觀念作準備。拳學無疑是個人的成就，傳統武術發展到一個階段，累積了極龐雜的文化條件，美其名稱為兼容並蓄，實質卻造成傳承上的障礙。

一個時代，的確需要出現這麼一個人物，透過一人全心的投入與睿智，以自身的成就，成功地在傳統與創新中間，做出完美的切割，這就是拳學的精神。一個成熟拳學思想的誕生，確保了那個世代的武術精神獲得了繼承；而所謂的薪火相傳，本該定位於“拳學思想的承遞”，而不在於外在形式的編製。

近幾年，我不斷在各種場合主張中國武學應該推廣“學派”的概念，也就是拳學思想的建立。門派是文化上重要的依據，但若處理不當，反而會淪為發展上的包袱，輕言開宗立派，只會不斷造成分裂，製造爭端。

所以我主張，積極鼓吹中國武術的“學派”觀念，對內，仍然保有門派，對外，則一律標榜學派，如此，逐漸將焦點放置在學術上，雖是不同的門派，但彼此間開始形成了共議的話題。將一切成就，站在科學的角度上，做主流與非主流之良性競爭，不再一味地是意氣之爭，全盤否定。

拳學的特色是：個人風格鮮明，高度夠，超越門派，富有人文思想，最重要的是，要能被實踐，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拳學的靈魂是人，故而拳學也是依人而生，依人而死的。人走了，拳學的發展也就告一段落，但其影響力依舊是存在的。拳學精神的延續，即肯定了傳承這件事，至於不屬於新世代的，就順其自然生滅，獨鐘於那一片土地的，就讓它保留成為地方特色。

拜訪了猿拳與萇家拳，實際上給我最深刻的感受並不在其技藝，而是時代賦予他們的意義。在百家爭鳴的武林裡，刀光劍影、拳打腳踢，你看到了什麼？手、眼、身、法、步，大家都在講；內外相合、剛柔並濟，別人也沒少過。功夫的最終成就，還是回到“下工夫”這件事情上。古人曾說，有二件事騙不了人：一是沒錢、二是沒功夫。

中原，不愧為中華文化的發源地，來到這裡，自然懂得放空自己。行前，心中雖然早有規劃，但冥冥中卻有一股力量在靈光一閃後趨使著我往另一個方向走去。我感受到，那是屬於這片土地的原始生命力，彷彿宣誓即將再度發光發熱，朝向全新的局面出發。

台灣林恩木、吳大朝系南太祖拳初探

前言

拳術之勇，古來即有，而“太祖”盛名，宋時即彰顯於武藝，南北皆有所聞。北太祖號稱長拳，踢打躥蹦、舒展大方；南太祖興於閩省，相傳是宋時隨南外宗正司皇族移至泉州，其法硬截硬打，硬弓硬馬，有令人不敢威逼之勢。

南北二地太祖拳，從外形動作分析，尚難判斷系出同源之可能性有多少。但《北拳匯編》一書形容太祖長拳──“其法以硬攻直進為上策”，倒是和南太祖拳所推崇的──“尚近身截打，步步進前，龍驤虎步，有帝王氣象”有近似之處。

台灣本島因歷史和地理環境因素，與福建的往來相當早而密切。南太祖拳於明、清之際即隨移民入台，久為傳統武術中的主流系統，擔負武館陣頭和民防護衛之要角，目前仍以中、南台灣為大本營。

質樸並不代表就沒有內涵。

台灣先民早年以農工階層居多，生活單純，個性淳厚，日常埋首於營生，少有娛樂，打拳弄獅，就成了當時普遍的休閒活動項目。

太祖拳直來直往、硬截硬打，十分符合先民的性格和體魄，沒有複雜深奧的理論，普遍地廣被接納。所以，在當時能走上兩三套拳的人還真不少，但真論起有系統、有傳承的人卻不多。於是乎，時間久了，太祖拳留給一般人一種刻板印象──“打起來硬梆梆的就是太祖拳”。（後文所稱皆為南太祖拳）其實，太祖拳雖剛猛、卻不死硬；其剛性表徵，是簡捷有力的性格，在近身作戰速戰速決時所爆發的力度和震憾。

台灣林恩木、吳大朝系太祖拳源流

清．同治、光緒年間，相當於日本的明治時代，福建泉州有某太祖拳師渡海來台，為了謀生、更為了在短時間內闖出名號，於是四處挑釁、不斷找人比武。泉州拳師的功夫相當了得，出手極狠，對手近身一旦被其雙肢內膁“拑”住（閩語稱“咬”，有扣鎖搓捋之意。）均受重創，鮮能脫身，因此和不少武館結下樑子，令對方懷恨在心。在一次武鬥中，泉州拳師遭仇家以火槍暗算，消息傳回故鄉，其妻盧靖（亦精太祖拳）心急如焚，千里迢迢渡海來台尋夫，鄉親惟其無法承受打擊，均隱瞞其夫已身故之事實，轉以下落不明敷衍一番。

盧靖為了打聽丈夫的消息，四處奔走，輾轉落腳來到松山，暫時屈身於工廠內打工維生。一日，盧靖和工廠女工引發口角，女工夫婦倆見其孤身一人好欺，持扁擔作勢欲毆打她。盧靖尋夫未果，滿腹委曲早已隱忍許久，無處宣洩，此時又見女工仗其夫做靠山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亦不甘示弱，施展太祖功夫，一個怒喝：“我…虧…呀！”（吃虧之意）渾身絞力迸發，震退對方。當時，還是少年的林恩木在旁目睹了一切，驚訝於盧靖雖為一介女流，身手竟如此了得，又惟恐對方挾怨報復，便建議盧靖別再待在工寮內，轉而將她安置在自己的住處。待一切妥當之後，林恩木問明原委，方知盧靖為了尋夫從泉州渡海來台，流落於此，才遭人欺侮。林恩木敬重盧靖對其夫的情深義重，便盡力照料她的生活，而後更認為義母，侍奉如親。盧靖也將她一身精湛的太祖拳功夫和傷科醫藥本領傳授給林恩木，成為日後台灣太祖拳的一代宗師。

早年，在台灣武術界提起林恩木及其婿吳大朝兩位，是赫赫有名的。四十年代，吳大朝宗師的弟子陳九龍，曾渡海至閩，定居於漳州，行醫教拳，當地還留有“陳九龍好大刀”的傳頌。

本次受訪的主角呂松吉先生，是台灣首家漢點專賣店──“老雪花齋”第二代繼承人，同時身兼南宗少林“忠義堂”第八代掌門身份，文武全才。呂老師不但彈得一手好洋琴，還精於古法麵雕，最令人不敢小覷的，是他精湛的南少林拳械功夫；一雙鷹爪功，可以瞬間捏碎一顆馬鈴薯，被列為“凶器”。

呂松吉宗師，十四歲習武，啟蒙師為朱接旺，朱接旺是林恩木之徒；後再拜陳智覺（豐原“角師”，吳大朝二徒）和吳漢忠（吳大朝之子，第七代掌門）為師。呂松吉稱吳大朝為“先生公”（師公、師爺），但實際上是親炙於吳大朝的。

呂松吉老師敘述：“根據林恩木、吳大朝宗師的說法，（南）太祖拳是福建地區某個‘家姓’（大家族）所流傳下來的拳種。換言之，是富家用來護衛保命的拳術，屬於家族地方性拳種。”閩南話中，稱曾祖為“阿祖”、高曾祖為“阿太”，故“太祖”一詞，為極古早、極原始之稱語，和太初、太乙同意，同時也強調其直接、簡捷的特性，和歷史上的宋太祖並無關係。另一方面，“太祖”在武術文化中也扮演接近“原素”的角色。

從盧靖、林恩木、吳大朝至呂松吉的太祖拳系傳承，於史有據，有一定的可信度。如果這個說法存在某種可能性，筆者不禁好奇，歷史上是什麼“家族”有如此的能耐？不論事實真象為何，肯定不會是尋常百姓之家吧！

無膁不成肢  無指不成拳──無膁無指不成太祖

“無膁不成肢，無指不成拳；無膁無指不成太祖。”呂松吉老師首度公開太祖拳的口訣。

膁，是側腹的軟肉，這裡指上肢小臂的內側部位。肢，為肢（技）手，為俗稱“手是兩扇門”的一身之門戶。膁的作用如帶鋸的鎌刀，又有“內膁如刀”之說，配合肘關節的內關扣鎖，順對方來勢，以搓捋扣鎖，形成拑（咬）住之勢。無膁不成肢，意謂小臂內膁若無法發揮此間效用，則雙肢成了象徵性空洞的“敗肢（技）”，喪失了攻防作用。

指，是雙手十指。無指不成拳，此“拳”，乃拳法之拳，而非拳頭之拳。近身作戰，手指洞戳點擊的威力最大，特別是抵隙沾實之後全力一吐的貫穿力更為驚人，太祖拳的殺傷力，盡現於此。

太祖拳練指，有特殊設計的木桶（“豆仔桶”）；置入黑豆，朝桶中插去，同時訓練內膁和手指，但須輔以大量珍貴的藥洗，並配合正確的功法施行，方能得效。欠缺一項，則適得其反。

太祖拳立法之主體，建立在“膁”和“指”的概念上，故曰：“無膁無指不成太祖”。

太祖旨要──吞肩放胛  長肢短打

太祖拳立身之法，講究四平馬、墓牌（碑）身，下盤穩固；雙肢捧起若刀，父子相隨，尤重夾扣，不可鬆散，亦切忌僵硬；吞肩放胛，提腸吊肚，長肢短打。

太祖拳的緊湊，是亦剛亦柔、吞肩放胛、周身緊沉之勢；筋骨掤起，肌肉放鬆，關節不刻意用力（努力、憋力），接骨逗榫，純然安放在正確的位置和角度後鎖住即可，內節如鋼，外節似綿，意到、氣到，自然有勁。

拳法對外作勢放長之意，即為長肢；及至近身，一回即去、隨扣而出，此間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為短打之意。有去必有回，意即有長即有短，勢去不必盡出，勢來不必盡回，長短為相對之機勢，不孤、不獨，可以是形勢，也必須是意念；至於長是長多少、短要短多少，因敵制變，不可定量。“長肢、短打”不單純指外形屈伸或距離遠近之謂，而是吞吐，是拳性，是因氣成象，不是固定的約制。若過份執著，反倒成了束縛。

太祖拳近身最厲害的戰法，就是連環施以（指）刺、（下）捋、（回）扣、（指）點的攻擊，採用近身連打的戰術。由於是近距離的貼身發勁，力透指端，一旦被擊中，無不是極嚴重的內傷。

太祖拳的柔除了肌肉鬆柔之外，亦講究運氣入柔。麒麟嘴是太祖拳的特色，但不“起五筋”，其目的在運氣吐納；另有禁氣法，配合周身緊沉之勢，近身格鬥之際，可以承受對方之打擊。

空淨自在  運生絡動

呂松吉老師所傳承的體系，除了太祖拳之外，更有南少林蔡家拳。蔡家拳最初的發展過程中，帶有會盟色彩，正氣浩然，其武藝以拳棍為主，亦結合了易筋法──八段錦和禪門吐納功法。

易筋法，即轉筋鎖骨之意也。在南宗少林“忠義堂”一脈中以八段錦為代表。呂松吉老師認為：“類似八段錦的導引動作，在古印度瑜伽術中即有。”據說，和修行人在修煉過程中所引發氣脈發動的過程有關，具導引的功能。故而，要說八段錦是一人一時所創，呂松吉老師認為這種可能性相當低，他傾向於認同：八段錦應是歷代僧家以兼容並蓄的精神，結合儒道精髓，精心整編而成的養生法。八段錦除了在動作上有瑜伽的功效外，最大的差別在於呼吸吐納的結合。

談到時下的氣功現象，呂老師說：“談氣功，是愈說愈有氣。”氣功極早的概念為“絡動”，來自禪門“空淨自在、運生絡動”的說法，後來，蔡家拳祖師蔡尾（阿尾師）改為“呼吸吐納、後生絡動”，更為淺顯。氣這個名稱太過於抽象，很容易被拿來炒作，導致現在花樣百出，真實的意義，反被模糊了焦點。

武術中的內功，是以禪門呼吸吐納結合易筋法、八段錦，以絡動形成的氣場柔化關節，同時強化提昇內臟機能，減緩天年限制所造成的生理衝擊，這和微波爐作用的道理相似。太祖拳配合轉筋鎖骨、運生絡動的概念，能使技法剛柔並濟，更趨於完備。

結語

太祖拳，是相當講究規矩法度的拳術，對於毫無根底的初學者特別是青少年而言，有助於安定性格，趨向中和，未來無論在文武領域上再求發揮，都有提昇互補的作用。

武術千門萬法的修煉過程中，許多人會轉而走向追求奇功異能的特殊技能之路，雖然也是一門功夫，但呂松吉老師根據自己一生的體驗，給後學們最實在的忠告──不論練任何武術都要謹慎思維，對身體有無幫助、有無好處，違背這個原則，即不加考慮，這才是武藝的根本之道。

習武是另一種形式上的信仰，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它存在一個肉身的形式，讓人更容易執著。執著也可以是一種虔誠，於是乎我們高明的祖先，根據這個“善念”，發明了種種規矩和儀式，讓我們對號入座，一步一步踏進那原先就設立好的圈圈中。

“鶴母”釋義

台灣漢留天地的精神內涵源於漢留文化，為儒家精神之統緒；形於肢體的應化為“鶴母”，法曰“內家”，尊為“鶴法”。

“鶴母”在漢留文化中的定位，是信仰、宗法、儀規、內涵、肢體的統攝。至於“鶴母”是怎麼來的？大哉問！如若追根究底，其實就如同“雞生蛋，蛋生雞”的道理一樣，無非也是在虛空立法、頭上安頭。

漢留文化與“鶴母”

“鶴母”是漢留武術文化的根本，一切肢體運動和武學思想體系都是藉此啟發化生而來的，故被視為法源之“母”。

漢留天地原為反清之秘社組織，既是秘社，當然就不能明目張膽地號召群眾，轉而透過民間宗教信仰活動的形式，來從事聯絡發展和傳承延續的使命。漢留的群眾來自四面八方，人才三教九流皆有，對內要龔固領導核心，對外要防範清廷、異己，於是山堂組織、儀式、江湖隱語（春典）、暗號、切口因應而生，形成看似龐大複雜卻階層有序的漢留文化。外人看來是一頭霧水，自家人三言兩語加上獨特的手勢、暗號，很容易就能認出“兄弟”。

漢留文化──“鶴母”隱於山堂拜祖的儀式中，有特定的傳承要求和體制，獲得“鶴母”傳承者，相對也代表對於宗法的認同和被認定。漢留精神強調的是人格思想教育，藝和人是二而一不容切割的一體兩面。

漢留文化的傳承融入於民間信仰，但內在實際所宣揚的，為儒家人文精神。這一點從漢留天地所流傳下來的流民詩：“五湖四海山川道，龍虎鳳玄自由行。萬氏一心傳忠義，天地方圓守信禮。山竹清香敬師門，三綱五常大宗法。…”和山堂堂聯：“道行忠義信禮門，法照明朝興漢河，家和堂安樂長留。”“參天拜地禮聖賢，敬祖奉宗法完人。”中可以獲得印證。

漢留組織發展走入秘社形態，是歷史政治上之“所以然”，隨著時代的更替和風氣的開放，於今日則不再是“必然”。在過去，因其“秘”而保守，也因嚴謹而完備，不隨社會風氣的影響，遂而能在文化傳承的角色上，重新擔當重綱。

“鶴母”與鶴法

漢留天地文化的道統傳承，依登山、入堂、入室的階段而有不同：

登山謁祖－參天拜地禮聖賢，敬祖奉宗法完人。

入堂祭祖－三跪九叩禮

入室祭祖－三跪九拜二十七叩禮

其戒訓為－道行忠義信禮門，傳內不傳外，傳不得私授。

漢留天地祭祖必須在山堂或城隍廟中舉行，形式極簡但不失莊重，“鶴母”的傳承，也就隱於入室祭祖的儀式中。並且嚴格規範：傳內不傳外，不得私相授受，不得摻雜己意擅作更改。

隨師謁祖，實為身教，通過一段時間的考核後，為師者會開始針對動作的關鍵處做要求，並在適當的時機開示點破，即為言教，在潛移默化的生活中，很自然地完成“鶴母”的傳教。

“鶴母”是漢留文化動靜、內外、體用意涵的極簡形式。拜祖時，完全強調誠意，不須要理會思索動作上的意涵，拋棄一切的理法，離心意識，全付身心投入拜祖的動作上，此即為先天之功。

先天之功──鶴母，是漢留文化本體的功夫，是儒家《大學》之道：“止、定、靜、安、慮、得”和“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具象化的落實發揮；致其用，則依方圓規矩，歸結出“吞、吐、浮、沉、寸、節、盤、斗、弓”之──鶴法。

“鶴母”所強調的是至誠之意、收攝之功。經由拜祖儀式，收攝身心，故亦可視為誠意之功。能做到意誠，自然就能“止”，久則歸於一，而充實；實而能專，專氣致柔，自能變化氣質。故鶴母是行意功夫，是誠意功夫，意不誠，則不能行。

誠意是什麼功夫？無中生有、無極生太極的功夫。由意之誠，誠之至，靜極而萌動，此為靜動之機。由靜初動時會顯得不安，故動中須有定，以正其心，勿使有所偏失。定住這一點“初機”後，便逐漸能化生出功能而為我所用，做何用？修身之用。如何修身？靜中內觀、自省，透過無意之意、靜動之力的轉換，重新投入拜祖的動作中。這當中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徹頭徹尾所用的，是“行意”功夫，由“行意”而逐步結合“形意”，彷彿內觀一般，周流遍身；不是煉氣，是誠意。

“鶴母”在拜祖的動作上，有嚴謹的要求──身正、心正，不得散亂。從跪拜、起身半蹲到站立的過程，全身由下而上所要求的是彈簧片的作用，在關鍵的支點──如踝、膝關節上，必須牢牢鎖住。（不是強鎖，而是有機理的形成合力。）機械物理原則的假設，只是權宜象徵性的形容，套用在人體上，並不這麼容易操作，還要結合生理架構、生物力學的常識，反複體會，以求形成慣性。

感應周身彈簧作用一定要慢，慢中才能聽出“消息”，就像小鳥破殼而出前從內中發出的那種“不安”，文文地、弱弱地、柔柔地…。慢中會產生撐拔效應，形勢上鬆而不懈、緊而不僵，即真鬆不懈之理。關鍵支點的鎖住，來自於對稱合力，使筋骨出現“串、束、含、展”（閩南語），由點、而線、而面，由單向而對稱、交錯、纏絲，上下相應、六面相合，最後形成周身渾圓之勢。

練“體”工夫時，愈緩愈好、愈靜愈佳。守住一個理──“止、定、靜、安、慮、得”，因理成氣，由氣成象，此氣乃是心氣、理氣，故此力為氣力、靜動之力。“鶴母”是形緊意鬆之表現，符合太極拳拳論上所說：“全身意在精神不在氣，在氣則滯”之理。形緊意鬆氣自走，一切要求自然而然，但此所謂之“自然”，不是什麼都不做，散漫放任的自然，而是有一個至誠之意為首領住。至於呼吸方面，也是強調自然。呼吸出入之氣，為氣質之氣、後天氣，乃生理正常作用，自能調和，強為用意，刻意導引，反致擾亂生機，相火代君，刺激神經作用，便容易出亂子。

身心作用，為動靜相因，靜中藏機，為先天炁，動而化生；動中有能，為後天氣，先天點化後天，即符合陰陽、剛柔之體用要訣。

漢留文化所強調的是文武合一，不是文歸文、武歸武，如此並不符“合一”，當中有一套極其高明的轉化機制和修煉工夫的。

由“鶴母”所歸納出來的肢體運作法則稱為“鶴法”，有吞、吐、浮、沉、寸、節、盤、斗、弓。動態正確的理解，應為：吞吐、浮沉、寸節、盤斗、弓。

一吞必有一吐，吞即吐，吞中無吐，則吞不能吐，蓄而不能發；一浮必有一沉，浮即沉，浮中有沉則不失其穩，沉中有浮則不失其靈。吞吐浮沉的要求為一個動作的一體全現。

至於寸節、盤斗、弓，則須以閩南語（或漢語）來解釋，才顯得貼切。

寸，為分寸之寸；節，為撙節之節，“寸節”有謹守理法及約制、拿捏之意，形於肢體，則強調力勢進退、起落、開合的掌控，也是誠意、正心功夫的表現。

盤，象圓，圓盤之盤，有迴旋、屈曲之意；斗，象方，沉斗之斗，有猝然、起落之功。故而“盤斗”所強調的是周身的靈活變勢，即方圓的立體形象。“寸節”在內，“盤斗”在外，內外相合。“盤斗”亦是修身、齊家、治國的功夫，修身是單練，講究立身中正，齊家是對戰，要求平衡，治國是群戰，則要協調，所強調的都是不貪不歉、剛健和美，無一絲一毫欺人之意，而這些都在“盤斗”之間。

弓，為窮，有撐開、撐拔之意，即太極拳中所謂的“掤”勁，也指周身之渾圓狀態，漢留天地流民詩中也提到“頂天立地弓長張”。弓常（長）張，內部密度漸漸就會達到充盈成熟的程度，“寸節盤斗”才真正能落實下來，沒有渾圓之勢、渾圓之勁，“寸節盤斗”都是空的。故而，真正“寸節盤斗”的境界，在意不在形，完全是“意緊形鬆”的境界，是能平天下、不戰而戰的功夫。

漢留思想與漢留武術

鶴法與漢留武術

鶴法所強調的是法，而不在術；以漢留文化、儒家之道為基礎，主張心物一元、身心整合，故為山堂內修的秘法。

鶴法是徹底開發轉換身心能量的“好”（鶴）方法，用於文，則可以領導群倫，用於武，則可以安定家邦。真正的習武，不僅僅是打拳，而是內在動態能量的安定，漢留“鶴法”完全符合這個道理。

武術最直截主要的目的就是防禦和攻擊，以漢留天地反清復明的原始號召而言，自然是不可或缺的戰鬥力。漢留天地內所流傳的武術，均可稱為漢留武術，各門各派都有，不見得都有直接的傳承和高明的理法，這些都無損於它的威力，格鬥是它們唯一共通的訴求。任何形式的漢留武術結合鶴法，都可以被稱為鶴拳，從這種角度上來解釋，就可以理解到世上鶴拳多彩多姿的形態，而不單從外形上去做正不正統的爭議。這個道理，也可以套用在其它形態的武術上，放諸四海皆準。

“鶴法”是漢留先賢巧藉鶴名所立之法，意在接引，權充教化後人之規矩。探討“鶴母”，不僅僅是武術上的意義，更是文化上的一大課題。文化似一條長河，不同的時間、空間，自有不同的風貌，不應單單截取一段來作為評價。如若有人僅以幫會的角色來看待漢留，無視於它背後所承載的文化意義，無疑僅以一斑窺豹，不能與時俱進，錯失一次文化學習的良好契機。

鶴法、鶴拳，為何以“鶴”取名？歷史太遠，牽扯太雜，而史料又不盡齊全，所以無人敢予以肯定。做為茶餘飯後追緬先賢聖功之話題，人人儘可舒發己見，無傷大雅，彼此也都應給予尊重；若太固執而引發不悅，破壞鶴道中人之情誼，則大可不必。誰又難保，祖師當年取象於鶴，不是當下應景無心觸機之感應，一切原隨境而生，自然而然。若知今日反倒淪為後人大作文章之假藉，豈不大煞風景，笑嘆吾等愚昧之舉。

鶴

以往研究鶴法，多從永春白鶴祖師方七娘創鶴法的角度上思維，而我卻嚐試從幾個不同的方向去挖掘，憑添多方想像的空間。

根據現存古譜和台灣民間武館所供奉的祖師牌位中所見，方七娘祖師和白鶴仙師（祖）是分開並列，這意味在方七娘之前，不是空白的。

前人記載的白鶴仙師（祖），不論傳法於方種或方七娘，都已經是被神格化後的印象。神化，是基於信仰，或有難言之隱，還是代表著某種隱語，這些都不得而知，都存在其可能性。我依手中現有史料，參訪台灣漢留秘社先賢的說法，傾向於主張白鶴仙師所代表的意義，是反清秘社文化中的隱語。

台灣漢留天地秘社組織中，至今仍保有一項特殊的文化──鶴母。鶴母是漢留文化的核心思想，也是信仰、宗法、儀規、肢體依據的法源。在漢留天地，奉鄭成功的參軍陳永華（後易名陳近南）為白鶴仙師。陳永華為了反清大計，曾出家為道士，居湖北襄陽城南“白鶴洞”，自號“白鶴道人”，以研究道教為名，奔走四方廣結志士。但我認為，“白鶴仙師”所代表的意涵，應該不單純的指“白鶴道人”陳永華，還擴大包括以陳永華為核心的反清組織和勢力。

方七娘的父親方種，應為反清組織之核心成員，精通武藝。關於方七娘的武功底蘊，一致的說法均是承習於其父，但尚未精熟，才有後來白鶴仙師傳法一事。白鶴傳法，意味著在反清組織中繼續深造，因緣使然，後來成為永春白鶴拳的一代祖師。

據知，漢留天地秘社組織的傳法過程，都是在深夜舉行，這和史料所載白鶴仙師（祖）傳法予方種、方七娘也都是“夜來曉去”的情形，頗有不謀而合之處。

法

本篇所稱之法，當然是指──鶴法。

當我們對白鶴仙師（祖）所象徵的意義有所認識後，可以達到基本程度的共識──白鶴仙師和靈禽仙鶴無直接關聯。所以，鶴法立意之初，未必一定和鶴的形態有關。

方七娘生於明末，原籍浙江處州府麗水縣，為避時亂，隨父方種遷住福建省福寧州北門外。歷史上沒有明確記載方七娘的武學淵源，僅說她“自幼秉承家學”，既是家學，當然就是其父方種。方種在遷住福建之前，就已精通武術，而且極可能是江浙一帶流傳的內家拳法。

鶴法的概念是什麼？

武術中，形有形法、功有功法、法有心法，尚有體、用之別。法無定法，法的前身為理，我引用洪懋中先生〈鶴拳理法述要〉一文中的一段話來比喻理、法、術之間的關係：“意氣為體，呼吸為用，精神為君，骨肉為臣。因明理而悟法，乃辨法而制變。理法無窮，應用不竭，技術學理合天人若非升堂入室，未有能豁然貫通者。”

古典白鶴拳譜中所記載的，多為拳法中之形、法、功，對於核心“理法”的概念，透露的就極為含蓄。例如：

七娘曰：“仙師有何法？”答曰：“吾乃拳家正法，似剛非剛，似柔非柔，謂之鶴法。”（《白鶴拳家正法》）

“記學拳法祖：第一祖達尊云法，太祖教勢，行者教道，羅漢示身，白鶴仙師教剛柔相濟八剛二十四柔，單拳獨手乃天下無敵矣。”（《桃源拳術》）

“似剛非剛，似柔非柔”、“剛柔相濟”似乎成了鶴法的原始概念，但這種說法過於抽象，讓人聽來也有似懂非懂的感覺。

在南少林諸法之中，鶴法的出現是比較晚的。但能立足於武風極盛的當時，必有它獨到之處，所以“似剛非剛，似柔非柔”這條線索似乎就成了關鍵。就歷史的時間點而言，太極拳和鶴拳出現的時機相差不遠，而且都和華中文化有相當密切的關係，值得我們重視。

宋、元、明以來，融合佛、道和儒家所形成的理學，逐漸發展成為一種學術思想，成為主流。而這種風氣，間接也促成拳法中“內家”觀念的產生，造成明末以來武術形態的重大變革。宋、元、明朝代的大儒，如蘇軾、周敦頤、顧炎武、黃宗羲…等，也都是深闇習武三昧的行家。有關拳法內家觀念的闡述，我在〈台灣漢留武術為內家拳法之論證〉和〈尋找易筋經〉二篇文章中已有論述，就不再重申。

探討鶴法文化，不能單從武學上去定位，對於宋明理學、內家拳法、少林文化、反清祕社文化，都應列入考量的範圍，才能力求周全。

剛柔相濟，是任何一派拳法中的共通訴求，鶴法在這個基礎上，融合拳法內家的概念，創造出另一種“似剛非剛，似柔非柔”境界的呈現。在此，我僅嘗試引用《萇氏武技》和《少林宗法》的文字，表達看法。

《萇氏武技書》〈剛柔相濟論〉中談到：

“勢無三點不落，氣無三僅不盡，此陰轉陰中間一陽，陽轉陽中間一陰之謂也。蓋落處盡處是氣聚血凝止歸之所，宜用剛法；而間陽間陰是氣血流利，宜用柔法，不違乎此。純用剛法，則氣捕（鋪）滿身，牽拉不利，落點必不勇猛。純用柔法，則氣散不聚，無有歸著，落點亦不堅硬。應剛而柔，則氣聚不聚，應柔而剛，則氣散不散，皆不得相濟之妙。故善用剛柔者如青蜓點水，一沾即起，過氣如風輪，旋轉滾走不停，必如是，則剛柔得宜，方能無氣歉不實，澀滯不利之患。”

“陰轉陽，陽轉陰，勿隔位而另起爐灶，柔過氣，剛落點，須相濟而莫失偷次。”

此處所謂陰陽，不獨是自己身中之陰陽，更是與人交手過程中的實際景象。“柔過氣，剛落點”，說明以柔過氣，以剛落點，同時也意謂“柔者，過氣也；剛者，落點也”。過氣的形態（進行式；動態），均可視為柔的表現，而落入點的模式（停滯、頂抗；靜態），不論擊不擊人，則稱為剛。高明的交手，在近距離內，必有碰觸之瞬間，卻也不會僵滯不前形成頂力，雖稱蜻蜓點水，但那一沾即起，卻不隔位而另起爐灶，純然是勁力陰陽剛柔之瞬間轉換。

《少林宗法》形容“內家”說：

“內家之力，其來也若在有意無意之間，必抵隙沾實，而後全力一吐，沉重如山，可以氣透膚裏，此其故。”

所以我想，對於“似剛非剛，似柔非柔”的描述，應也不離那“間陽間陰”“間剛間柔”和“過氣為柔，落點為剛”的觀念，而陰陽剛柔的“靜動之機”，也就落於內家的“有意無意之間”了。

今日追求鶴法，得力於資訊的發達，可以有更多的想像空間。如《少林宗法》中所提到了五形拳──龍拳練神、虎拳練骨、豹拳練力、蛇拳練氣、鶴拳練精，對於“鶴拳練精”做了如下的解釋：

“此拳以緩急適中為得宜，取象於鶴之精足神靜，故練習時須凝精鑄神，舒臂運氣，所謂神氣自若，心手相應，獨立華表，高懸千仞，瞑心孤往，久練精熟，自能於言外得之，非倉卒所能領悟也。”

此外，道書中的：“氣至臍，白鶴飛，倒像蘆芽穿膝時。”（蘆芽，指丹田元氣。以意領氣，氣通三關，即名穿膝。）和“極靜而動，沈潛飛動。”等形容，都給予我們探求鶴法更多元的條件。

因理成氣，因氣成象。鶴法依據不同時間、空間和人文因素，在形、法、功方面，衍化出多彩多姿的拳法形態。“吞、吐、浮、沉”、“剛柔相濟”、“寸、節、盤、斗、弓”、“飛、鳴、宿、食”、“縱身鶴法”，這些都是先賢智慧的結晶，也都是鶴法的精髓內涵。

鶴拳

法與拳──鶴仔和鶴拳

從前我下鄉參訪老武術家時，常會聽到老人家彼此間的對話：“這塊（套）是鶴仔”“這塊（套）是太祖”（閩南語）。初時不以為意，時間久次數多了，才發覺話中有相當的學問。

老師父看拳，不光是認套路，還看內涵，看其表現的精神──法。該套拳所展現出來的是“鶴法”，就稱“鶴仔”（“仔”是閩南話的語尾詞），是“太祖法”，就稱“太祖”，但卻鮮少說“鶴拳”、“太祖拳”。法藏於內，拳形於外，說“拳”是看熱鬧，稱“法”是看門道，也因為有這一層概念，故而對於他們所陌生的套路，也能識之一二，說出一番道理。

着人成拳

着人成拳，一部份人會解釋為：拳沒打到人之前，是鬆的，是虛握的，及至接觸到對方的瞬間，才握實。這樣的理解，不禁會讓人反問，如果以掌或指擊人，成不成“拳”。事實上，“成拳”不是“握拳”，而另有一番的意義。

着人成“拳”，那着人之前呢？是“法”。

法代表變數，拳象徵定局，法是拳的前身，拳是法的落實。

着人之前，都還在未定之數，切不可著象；着人之際，大勢抵定，法就順勢成拳。故而在對勢中，不可以預設用某招某式擊人，如此反先落於被動。一切依法不依人，純是自然反應，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及至中人之際──着人成拳。

明白了武術中法與拳的角色扮演，就瞭解拳是知識經驗，是動機目的，是創作，是肢體展現。而任何拳術融入鶴法之後，也都可以稱為是鶴拳。

以阮東老師“鳴鶴”八步連、宋君儒老師“儒鶴”八步連和董木堯老師“白鶴”宿鶴拳來做比較，三者動作套路的相似度極高，幾乎可以認定是同一個組合，然而依法、稱法、理解不同，表現出來的風格和內涵就大異其趣。

目前世界各地所流傳的鶴拳，不惟在名稱上，在拳勢動作上也有明顯的差異，這是各自依據鶴拳的形、法、功去演繹鶴法所造成的現象。其實，鶴法的學習者應該明白，鶴拳是鶴法的延伸，沒有法的拳，只能說是貌合神離，徒具娛樂運動的效果罷了。

因明理而悟法，乃辨法而制變。明白鶴法與鶴拳之間的關係，對於習武是怎麼一回事，自然就能夠有所把握。鶴的精神由來閑靜自在，鶴飛到哪裡，法就跟著傳到那裡，偶然留下一些指爪蹤跡──鶴拳，無非在告訴你，牠來過了。

法身變化萬端，理則一貫。故而，鶴法者，剛柔相濟，靜動之機，鶴拳之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