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上的牛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09.8.21)

幾米的星空是一個關於仰望與回顧的故事，一個感人至極的成長故事。幾米的星空特展，是一個俯瞰跟內窺的空間，讓星空故事如藤蔓般攀生覆滿一整棟美麗有如小迷宮的建築。

我走進那裡，右邊的動線引導屬於一個少女固態化的青春躁動，我們的現場現實、跟虛構的她的記憶共處一室，奇異漂浮的、滲透的聲音從各個角度湧現。首先是星空情節裡的焦慮場景--多事的一天，趴伏在紅色的門後、少女披散長髮的背影竟有幾分驚悚陰森，但是朋友提醒我要看她的臉哪—透過鏡面地板倒影…啊看到了，但還是不舒服，因為那雙眼睛好憂傷，而且是窺探者被窺探著那樣地而有了憂傷。再進去，音樂家劉季陵與策展者黃怡儒共同構成的音樂劇場空間相對地因為充滿節奏動感而讓人感受驚奇，水滴從結成冰的時間滴落，在覆水的影像上有了一些波紋，環繞音場的旋律、人聲、寫實音效讓觀看的人懷疑自己也被生命隱形起來觀看了。

我走進那裡，左邊的動線引導屬於一個堅毅少年的美好寂寞，一個少年、一個轉學生，一個日本作家宮澤賢治會寫的風之又三郎，往上，穿過寂寞傷口包紮好就白化石膏化的鑰匙少年少女(然而那些鑰匙看來多像是小刀片…)、推開門就有鴿子與珊瑚花木的陽台花園，再往上，寂寞的閣樓，巨大課桌上以公仔尺寸濃縮了青少年的暴力場景，但劇場感的張力卻相對以倍數放大，抒情寂寞的放課後黃昏教室，成了一個複雜距離的記憶定格。

最後才重新回到一樓，進入星空原著故事區—畫家的女兒以稚嫩青春中早熟收斂的聲音娓娓道著，簡直就真的像是她自己的故事，儘管當然不是，但情感上卻又不能說絕對不是，走到靠近投影幕一些的左側，雕塑家林建成終於讓所有的動線收束在簡單卻又撼動觀者的一點：一個故事後來的後來—真人比例的蠟像如此擬真地做出原著故事結尾也許15年也許20年後的女主角，那個站在梵谷畫前的背影，現在，被更後來的自己注視著。

我走出來，記憶留在建築裡，在回家的黃昏的壅塞車陣裡，我開始思考所有分歧叉路的可能，以及它們意義與情感的不同組合。不是只因為梵谷的星空，更是幾米看著梵谷星空的星空，旅行便一再朝向同一個目的地、自同一個地方出發，但是重疊了其他旅行者的路線，繞開又會合，所有誠懇的空間藝術家與觀看者，就是這些旅行者，是他們看到幾米看到梵谷的星空，而在更長遠的旅途上交會於此。我感到感傷因為無始無終的離散可能，但又因為那麼多互看的微笑眼神，而感受到了活著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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