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著找自己

看護愛妮塔哭泣地打電話給我:

姊姊,阿嬷沒有了----

我嚎啕大哭.

 

星期一,我照舊到長庚看外婆,那一天外婆還可以說話.

我跟外婆說:水嬷,要等我喔,至少要一個月,等我公公出殯我才可以送妳(回去).

要聽話,在我可以送妳(回去)之前,不可以亂跑喔!

外婆輕輕的搖搖頭,說:不用等,我等妳的話,妳會太累----

我站在外婆看不見的左側,把她的手緊緊放在胸口,眼淚無聲地流.

 

星期二,因為身心太過疲累,我打電話給在醫院的媽媽,

並且要媽媽把電話放在外婆的耳邊,

跟外婆說我有事不能去看她,而且,再次要她不要(亂跑),

媽媽說外婆知道了,------

 

星期三,下午兩點半,我毫無由來的煩躁,

皮包拿了直奔醫院,遠遠的看見小阿姨站在病房外,

看見我,小阿姨問:你怎麼知道阿嬤病危?

在病房外,我應聲大哭,無助地像個孩子.

小阿姨說阿嬤在五分鐘以前,突然大量血崩,血壓量不到,她正要通知其他人-----

阿姨在說甚麼我完全沒有辦法理解,只知道自己收住哭聲之後慢慢(飄)到阿嬤床前.

我問:阿嬤,想要回去了是不是?

-------點頭-----

很累了嗎?您準備好了嗎?

------更輕微的點了頭------

我用雙手用力捂住嘴巴,壓住哭聲卻壓不住狂流的淚,

那,阿嬤妳就放下,跟著阿彌陀佛走,我在旁邊陪妳.

--------眼皮闔上,呼吸微弱------------------------

 

在等爸媽以及舅舅們的時間,我握住阿嬤的手,

腦海中浮現的,是一幕幕我與阿嬤一起生活的往事.

應該說我算是阿嬤的小女兒,因為我從小是阿嬤帶大.

小一時爸媽把我從彰化帶到台北,

哄我上車的人阿嬤也有份,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很怕車站廣播的聲音;

每年的寒暑假,我總會回到阿嬤身邊,

伊總會要阿姨們夏天煮綠豆湯,冬天煮桂圓湯,

因為寶貝孫女愛喝.

 

後來我生病了,彰化到台北,老人家不識字,仍然一趟來一趟去,

直到舅舅也遷居台北,才停止路途的奔波.

 

第一次洗腎,我因極度痛楚而意識不清,

媽媽無法看著女兒受苦,在病房外哭泣,

是阿嬤俯身壓住我的雙手,不讓我掙扎,

------乖孫ㄟ,忍耐一下,阿嬤捨不得-------

許多年過去,我總記得滴在我臉上的,

阿嬤溫熱的眼淚.

 

阿嬤愛乾淨,愛漂亮,身上總是帶著小手絹,在她身上聞不到任何老年人奇怪的味道.

我總愛喊她:水嬤(漂亮外婆).

八十幾歲的老人,雖然跟舅舅住在一起,生活起居卻都是自己打理,

包括自己煮食(阿嬤茹素四十年),自己洗衣,直到這次跌倒住院,才真正(休息).

阿嬤是癌末,卻沒有聽過她喊過一聲痛,------

 

乖孫ㄟ,我百年之後,妳會不會回來送我上山頭?

厚,水嬤,妳很三八耶,講這個!

我是說真的,妳會不會回來送我?

這世人(這輩子)我最疼妳,如果可以,要回來喔!

好啦好啦,答應你啦,但是現在不要談啦-----

 

那個時候的我,不知道我的水嬤已經罹癌.

 

大家都來了,一個個輪流喊著阿嬤,阿嬤似乎已經用盡生命中的每一分力氣,

無法回應.

醫生說可以送阿嬤回家了.

正當大家在做出院準備的時候,我跟愛妮塔還有小阿姨為阿嬤清潔身體,

伊這麼愛乾淨,怎麼可以讓她身上不乾淨的回去呢?

 

救護車來了,媽媽把我帶到旁邊,交代我不可以到舅舅家,因為我重孝在身.

 

睜著茫然的雙眼,聽著二阿姨的解釋,

嘴裡回答: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其實,完全不能理解,是真的不懂啊!

阿嬤說的,要我給她送終啊!

 

親吻著阿嬤的額頭,阿嬤的雙手,告訴阿嬤:

水嬤,對不起啊,她們說我不可以一起去舅舅家,

你到我夢裡來罵我不守信用好了-----

 

下午四點二十,阿嬤離開我的視線.

晚上七點29分,愛妮塔打電話給我:

姊姊,阿嬤沒有了,阿嬤走了------

 

我好傷心,好傷心,好傷心!

生時無法晨昏定省,

死時不能病榻陪伴,

傷心傷心傷心傷心傷心傷心傷心傷心傷心傷心傷心傷心!!!!!

 

乖孫ㄟ,我百年之後妳會不會回來送我上山頭?

會啦會啦,三八水嬤!

要回來喔!

要記得回來喔!

 

阿嬤,對不起,我回不去,回不去了!

 

謹以此文,紀念我的漂亮外婆

 

洪熟女士.

生辰年月不詳,民國九十七年十月22日下午七點25分壽終正寢.

子孫隨侍在側,獨缺今生至愛的大孫女.

 

又:不情之請,如果您有緣看到此文,請幫我為我的外婆念佛號並迴向給她.

 

不勝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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