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南亞浪人想回家
2009-11-22 15:17
3名等候甄別的南亞人,他們的窩居沒有床,只睡在一張洋溢濃烈氣味的床褥。躺在中間的Ali說,有時新偷渡來的同胞會投靠他大被同眠。在同一張床上,大家掛念家人,“不知道是不是來錯了地方,其實很想回家”。(圖:香港明報)
Ali雖然在香港不想犯法,沒有做黑工,但上週亦有參與遊行到香港立法會,抗議政府不准他們打工,又批評政府拖延甄別工作。數日後,政府消息便透露,甄別工作最快可於年底重新展開。(圖:香港明報)
香港社區發展網絡少數族裔青年聯盟主席亞士林說,政府不准持“行街紙”的人打工,但“酷刑聲請”甄別程序漫長。他說,有很多南亞人蛇確實是來“博懵”,但亦要關注真正需要庇護的人。(圖:香港明報)
幾個南亞人同住在簡陋的寮屋,向志願機構領取食物度日。寒冬下,他們只能待在不斷漏風的鐵皮屋中。(圖:香港明報)
(香港)在《辭海》裡沒有記載“人蛇”,但過去一年香港媒體有多達600篇文章提及這個詞彙,全香港則有逾6000名非華裔人蛇等候甄別難民身份,大部份是南亞裔,數量相當於巴基斯坦一個小鎮的人口。
在香港元朗朗屏邨附近寮屋區一個南亞裔“蛇窟”,蜷伏著一名“蛇齡”近3年的南亞人Ali。他16歲結婚,22歲生仔,自言28歲被政客逼害偷渡到香港。攝氏12度寒冬下, Ali不斷喃喃自語:“好凍”、“好想要女人”、“好想去外國打工”。
6000人等候甄別難民身份
家鄉的兒子9歲了,每次電話裡叫爸爸,我都覺得呆在這裡沒意思,好想回家。誰不想回家?”Ali已經31歲,每天在街頭蹓躂虛度壯年,無了期地等待“酷刑聲請”的身份甄別。
“你知道巴基斯坦是甚麼樣的國家?”“有沒有試過一出街就被人打?一出街就被人打!”“你有沒有哥哥被打死,當弟弟不能追究,還要逃跑出國?”他性格樂觀多說話,每次一開口都是夾雜著半鹹半淡的英語和廣東話,幾乎不用換氣地搶白自述。
香港社區發展網絡少數族裔青年聯盟主席亞士林從朗屏西鐵站往北走,沿途小路、球場、公園,到處是膚色黝黑的南亞人。他說,人蛇都可以說出一個在故鄉被逼害的故事,但在酷刑聲請甄別有結果之前,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哪些是杜撰,哪些是真實的血淚。“元朗、尖沙嘴、深水埗都是他們聚集的地方,單是元朗估計就有過千人。你看,這些是尼泊爾人,那些是巴基斯坦,他們皮膚比較黑。”
兄阻收地被打死
Ali和兩名同胞帶記者徒步15分鐘,跨過一條水渠,進入他居住的寮屋區。其實他老家生活小康,比香港舒服得多,“我爸爸經營五金店,還有些農地,足夠養活我們四兄弟姊妹,但有政治勢力的人前幾年要強行收地,哥哥不肯,就被人打死了。我讀書讀到12年級(約相當於香港中六),有個同學後來當記者,他知道我家的事,但那裡的媒體受壓力很大,沒有人敢報導。”2007年,他自稱父親為了不想失去第二名兒子,籌了3000美元(約馬幣1萬156令吉)叫他走。不過,他在香港的生活不見得安寧。
蛇窟4人同睡一床
未到達Ali的蛇窟之前,先要經過一大排鐵絲網和雜草,一名阿嬸遠遠看見Ali走來,雙眼緊盯不放,當她發現Ali一行共5人,突然發難:“喂!你又帶甚麼人回來?我說過不要亂帶你那些人(南亞裔)回來,你再惹事,信不信我即刻報警?”Ali暗自嘰咕了一句粗口,說:“她是包租婆。我這裡本來是住兩個人,但有人新偷渡來,沒地方住,就住我這裡,經常4個人睡一張床。”幾個男人大被同眠的蛇窟其實沒有床,撥開布簾,一張褥攤在地上,還有拾來的小電視機和影碟機,房間播放著故鄉的流行音樂。
Ali說,當年坐船經大陸偷渡到香港,立刻到上水警署自首,後來提出酷刑聲請及領取“行街紙”。他聲稱:“其他人會打工,但我來尋求庇護要尊重香港法律,非必要不想犯法。”他在2008年因涉嫌持有他人身份證被警方拘捕,坐牢14個月,獄中知道今年3月有同胞打贏官司,持行街紙打工政府也告不得,但他9月出獄時,政府已經著手修例堵塞法律漏洞。
好想有個女朋友
整天無所事事的Ali到處蹓躂,“父親有時寄錢來,有時等有身份證的同胞請吃飯,一週去九龍一次跟同鄉聊天。”但他在香港3年,只有同胞,沒有朋友,“以前在家鄉受過太多教訓,對別人總有戒心,我會跟人握手擁抱,但不會交心。”生活枯燥透頂,Ali說,男人都會想女人,“我家鄉流行早婚,一夫多妻。我16歲就結婚,老婆現在26歲,女兒4歲,兒子9歲。香港好悶,好想有個女朋友。”他自稱曾在香港有過一名本地女友,他從錢包取出一張愛人的相片,但不准記者拍攝,“她後來知道我沒有身份證,我們一起時間很短,現在她已嫁人了”。Ali說,偷渡到香港的同胞都是男人,每天會讀經祈禱,但“其實好想要女人,每晚睡覺都會想”。
不想留港‧冀到外國淘金
Ali也想念故鄉的妻子,但更想兒女。“有時會打電話回去,兒子一開口就是爸爸、爸爸,我其實真的很想很想他們,但我回去不知道會有甚麼後果,不知會不會像哥哥那樣。”他聲言不會在香港打工,但希望到外國淘金,“我沒錢,在這裡不能工作,希望香港政府儘快批准我去其他能夠工作的國家,儲些錢回去給家人。”
救濟不足過人道生活
香港人權監察總幹事羅沃啟粗略估計,六分之一滯留香港的南亞人可以達到酷刑聲請標準。亞士林說,香港許多回收和搬運公司都會請南亞人蛇打黑工,“我見過最低月薪是1500元(約馬幣655令吉),也有人肯做,巴基斯坦幣值是港幣十分之一,寄1000元(約馬幣437令吉)回老家,已經好多錢。現在香港政府修例,打黑工要坐牢3年,早前被抓的僱主就是回收廢紙的,現在沒有老闆敢請他們,他們也不敢打工了。”亞士林說,等候酷刑聲請的人蛇不能領綜援,每月靠團體發的1000多元救濟金過活,包括房租水電煤,“藍地那邊有個中心提供食物,但這些救濟不足以讓他們過人道的生活,若未有有效辦法儘快甄別他們,就應酌情給他們幹最低層的工作,解決基本需要”。
矛盾的Ali多次談到嚮往西方國家和故鄉,答案轉了又轉,“想去那些國家打工”、“好想回家跟兒女在一起”,足足4個小時,都不知道自己的標準答案是甚麼。這6000多名異國浪人,糾結著複雜的淘金夢、團聚夢,或許部份人還真的有政治噩夢。(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