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過境。出境。

學生時代因為美學課老師的指定要求，我初讀這本傳記，目光所在盡是挖掘畫家在美學藝術上的表現，還有品味余光中先生譯文之流暢優美，領略美學老師所讚賞的文字意象為何。對於梵谷其人之性格以及其窮苦掙扎的一生，當年缺乏人生歷練的我，僅僅很淺薄地視之為所謂『藝術家』的必然，是成就其偉大的條件！

然而，什麼是偉大？梵谷的畫作表現如何偉大？多年後重讀這本傳記，對於藝術的定義有了較廣闊的理解之後，我已無法如學生時代那樣說得高調、自信，更多的是關注於一個『人』誠實面對自我的存在，我亦不再人云亦云地以空洞的字眼──『偉大』來稱讚梵谷或是他的作品！而如果要用諸如『偉大』的形容詞來總結一個人的一生，現在的我覺得任何一個願意誠實面對自己生命狀態、盡其所能善用天賦的人，無論是不是所謂的『藝術家』，都值得稱許！

一個人會走上什麼樣的路，天生性格也是決定的關鍵之一。出生在畫商家族的梵谷，理論上比任何人都擁有出頭天的優勢，與其說他拙於運用那些現成的人脈來成就自己，不如說他天生傲骨，也有可貴的『自知之明』，無法茍同那些關心他的人為他所安排的康莊大道，執意選擇走一條適合自己、人跡罕至的孤寂小徑，這樣頑固與不願妥協的性格，注定苦了自己，且無法被世人瞭解，但那就是真實的他──文森‧梵谷。

所幸人的際遇是如此奇妙，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弟弟西奧無怨無悔的支持與瞭解，與其說是老天爺點亮的一盞溫暖明燈，自始至終予梵谷冷峻崎嶇的前程一股引渡和慰藉的力量，不如說是西奧與文森之間的情誼，原來也許有一段令人動容的前世因緣呢！

如果把人世間比喻為一座修練場，每個人出生都是來修行的，那麼梵谷在我心目中好比積極入世的苦行僧，有別於一般印象中藝術家的遠離人群和不食人間煙火；對梵谷而言，人是一切的根基。經過兩次閱讀他的傳記，也經過歲月和世事的磨折、洗練，我漸漸地可以從他的畫作領會、見證『人』所予他的創作養分是如何的豐沛，只是我筆拙，無法把所感受到的用文字表達出來！而且從傳記内容看來，梵谷對人所展現的熱情強烈得不近人情，一如他對美的追求、對愛的信仰、對自我的忠誠…..那迸裂四射的能量不但灼燙了自我，嚇壞了、甚至傷害了旁人；或許正是因為靈魂於如此滾燙的氣流裡浸潤著，梵谷的畫作在寫實之中獨樹一格。

談到梵谷，大概很少人不被他割耳的瘋狂行徑給嚇到吧！再讀傳記，讀到同樣的那一段落，依然震撼，但更多的是理解與心疼……。瘋狂的因子，我想凡人都有，且可能展現在各個不同的面向，並非專屬於藝術家，至少像我這樣一個平凡的主婦也心知肚明自己體內就潛藏著那種東西，只因為還能受到理性的管束，還能被龐大的凡俗現實壓抑住罷了。如果沒有眼前這些美其名為責任和義務的壓力、沒有那麼多瑣碎龐雜的現實包圍牽絆著，以及如果沒有用更大的瘋狂去對治、收服，我那蠢蠢欲動的任性瘋狂會把我帶到什麼樣的境地？！我想著梵谷，他也有那些現實生活的壓力，而且他並不擅於處理，特別是財務上經常陷於山窮水盡，若非弟弟的長期支援，他也許會因此徹底崩潰或者……？但顯然的是，無論如何他始終沒有放棄繪畫，那份堅持實現理想的強大熱情，也是他得以不被現實困境打敗的一種瘋狂吧！換個角度看，瘋狂，不也是一份美好的資產！？

剛讀完傳記時，我想到不知在哪裡讀過的一段話，意思是：『即便人的命運有所定數，依然要把持活著的姿態。』頃刻之間，覺得面對此後的人生，似乎有了比較多的勇氣。只是生活中各種壓力日復一日如熱浪般來襲，那勇氣也漸漸地被淹沒了。每每這個時候，我所能做的就是聽聽我愛的音樂、翻翻手邊的畫冊，唯有仰賴不斷地吸吮藝術的能量，才能夠好好地呼吸。而且這段日子，也因為重讀《梵谷傳》，只要瞥一眼上面印有【河上的星空】、雖已作廢仍捨不得丟掉的信用卡，煩悶的心因而開闊、靜默！這便是閱讀畫家傳記之後的效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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