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入了一條人煙稀少的小徑!
假日的早餐約會
──給永遠的「部長」
自從住家斜對面那間布蘭奇關門之後,似乎你的生活也缺了一角;布蘭奇的咖啡其實並不怎樣,可是怕寂寞的你喜歡到布蘭奇,喝杯咖啡、看看週遭的人群。那時,我們三人常約在假日早晨一起在布蘭奇吃早餐、喝咖啡,有時你一時興起,也會在平常日約我們,「不行,我還要上班!」我說。「晚一點上班會死啊?喝一杯咖啡再去啦」你說。往往,不忍掃你的興,我總是邊喝咖啡邊看錶,直到快遲到了才飛車上班,留下不必趕時間的「老板娘」瑛惠繼續陪你。
每次你總是比我們早到,帶著一種洞澈人世的微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身邊放著你隨身攜帶的大大的「百寶箱」背包,(裡面有琳瑯滿目的藥、糖果、放大鏡、記事簿…等等雜七雜八的東西)。假日的布蘭奇非常熱鬧,點餐的隊伍排得長長,可我和瑛惠不必排隊,你已經幫我們「打點」好了!我們享有「優先點餐權」!「你很大牌喔」我們笑你,你很得意地把眼睛笑瞇成一條縫。
布蘭奇的服務美眉們都叫你「黃阿伯」,你是她們的「超級VIP」,只要黃阿伯光臨,她們就很快樂,因為黃阿伯會很阿莎力:「這些泡芙通通給我包起來,那個也包起來」。
布蘭奇林森店關門之後,你「轉移陣地」到復興路口的「真鍋」咖啡,可是沒多久,就在你買了真鍋一、二萬元的咖啡券(你看,這就是你一貫的海派作風!)沒幾天,它卻無預警關門了,我和瑛惠都為你氣憤,連這麼好的客人竟然都隱瞞,可是你卻一派無事,一點也無怨言;我看不過去,雞婆要幫你追討,後來果然循線追回了一些錢。「我常去的店都會倒!」你開玩笑地說。
記不清我們去布蘭奇的次數了,有一陣子,我常在布蘭奇幫你「寫日記」,你因為糖尿病而導致視力逐漸衰退,無法看清字跡,你先自己隨意寫下潦草的記事,我再逐字謄寫在正式的日記本上。你常「驚歎」我竟然可以猜出連你自己都認不出來的字跡,而我也常驚歎你字裡行間所洋溢的智慧、灑脫以及對人情世故的豁達,你的日記簡短精練、平實中耐人尋味;有時只有短短一行,多則數行,沒有對自己日漸衰敗的身體多所怨言,只有透澈世事的睿智。
曾經在商場叱吒風雲的你,看多了爾虞我詐,或許,就是因為我和瑛惠的單純無心機,更重要的是,和你一樣,雖然已入中年依然浪漫天真,才建立起這些年來你和我們的「革命感情」;即使在你截肢之後意志消沉,我們仍千方百計要帶你走出陰霾,可惜未能如願。失去半條腿,也讓你失去了享受人生中某些美好事物的意念與動力。
什麼時候你開始當起「部長」的?似乎那已經是二十年前遙遠的往事了!
你的慷慨海派、你的風趣幽默、你的指揮若定、你的正義感和善良……等等,很快地抓住了大家的心,我們稱你是「地下部長」,這一叫,直到現在!
記得嗎?部長,有一次,孟秋不在,你獨自在家,從陽台摔下來,「呼叫」瑛惠和我,我們送你去長庚急診,我們焦急地要打電話給孟秋,你不肯,怕孟秋路上開車危險,可我和瑛惠擔心你「碎掉的臉骨」(醫生誇張的說法讓我們大為緊張,其實是臉骨有一點撕裂傷),還是堅持讓孟秋知道。
我們兩個人幫你推著輪椅,你還笑我們兩個像「台傭」,差一點被我們把你推出門外。
除夕前去看你,你看起來很虛弱,窩在輪椅上像個無辜的小孩:也不愛講話,只吃了一塊我帶去的小林煎餅。「你這麼沒精神,又不說話,這樣子像個糟老頭耶!」我故意逗你,你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孟秋說你已經很久沒笑了!
而,那個笑,竟成為絕響!也在時間的河流中永遠凝固。
不是約好過一陣子要帶你去興中路的布蘭奇喝下午茶嗎?怎麼不打聲招呼就走了?你有多久沒去布蘭奇了?下次我和瑛惠去,一定會為你叫一杯咖啡!
部長,我知道你會瀟灑而去,一向你就是如此,因為你是我們心中永遠的部長!
注:黃福信先生係前立委林宏宗之妹婿,與筆者相識數十年,情誼深厚,感慨其近幾年來飽受糖尿病惡化致截肢之苦,及長期為腎臟病折磨,不幸於今年大年初六往生,特為文記念。98/02/14 刊於台灣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