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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很小的時候就局部地讀過《紅樓夢》，但真正開始比較認真讀的是在學校畢業以後，那時我有的是一本八○年代的出版，排版粗糙，每行的字數常常不同，而且錯字連篇。因為缺少比較，我也無從知道原來一些詩詞上錯得很離譜的字。

　　那家出版社名不見經傳，不記得叫什麼了，那本書搬家後還不知道收在那個箱子裡，一年多來暫時看的是我爸爸後來給我的，他自己收有的一套上下冊三民書局出的。

　　對於相同內容的不同版本，即使不費心去找，偶爾一些差異之處自己會冒出來。像張愛玲說過她熟讀《紅樓夢》，不同抄本中略為眼生的字自動會跳出來，那是她自謙作考據引以的資格。我當然不可能有這種能耐，事實是別人也不太可能有此能耐，但那應該是一個讀者的自然現象，只是各人跳出來字數的多寡吧。或者是，看你對那一部分最印象深刻。

　　學者們考據《紅樓夢》的一個方式，是參差對照不同的手抄本，按其間文字的差異和批語，洗出原貌，靖本和戚本線索最多。現代的讀者沒有機會接觸到珍貴的抄本，若讀到的抄本上的原文是學者的引用；是間接的。

　　現今的印刷出版越來越在型式上精緻，分出許多段落，加注釋，卻沒有人審稿。昨天在誠品翻了幾頁聯經出的一套三本，湊巧看到春燕的姑媽打成姑「娘」，一看即知是錯誤，怎麼這些大出版社態度這麼輕忽？

　　除了我自有的三民書局等出的幾本，到書店去翻看另外的出版社出的，找出幾個特徵對照，一面心想，重新出版古書需不需要一位編輯，或是隨便找一本別家出的照著打一次字就好了？

　　第五十九回春燕看鶯兒折柳採花編花籃，勸她不要，鶯兒說無妨，果然春燕照管花木的姑媽和她娘來了看到，遷怒打了春燕，她跑回去向寶玉求救，說出原委，「寶玉越發急起來，說：『你只在這裡鬧倒罷了，怎麼連你媽也都得罪起來！』」

　　寶玉視婆子們為魚眼珠，只耽心她們挫磨女孩子，上一回恨得拿柱杖打門檻，怎麼會介意春燕她媽被得罪？三民書局的版本錯得很奇怪，我自己最早八○年代的那本上面「你媽」二字原是「親戚」，那「你媽」應該是現代的書局編輯改的，理解能力有限，他或她可能分工分到這一回，見到春燕挨打，以為寶玉急著怪她不該得罪自己的母親。

　　編輯覺得稱呼母親為「親戚」不對，兀自改成「你媽」，損及語言的精髓。寶玉口中的「親戚」當然指的是這一節裡未出現的寶釵。

　　還有一個例子，第七十五回甄家派人來榮府窩藏財物，尤氏說賈珍提到看到抄報上甄家犯罪抄家。「抄報」這名詞生硬，編輯大概意指抄寫的報章，或者是官家犯事抄沒的公告。第一○一回賈璉也看了一份抄報，裡面都是新聞，也像現在的新聞一樣多半是壞消息，其中並沒有任何一家高官被抄，顯然「抄報」那個編輯指的是報紙，不是抄家公告。

　　我的八○年代的那本上面是「邸報」，我很驚訝現代的編輯竟然不知道邸報這東西，妄改原著成自創的「抄報」。改了兩處；不會是一時筆誤。

　　原著內提到邸報很多次，有的被遺漏，也幸好這自作主張的編輯疏忽。第九十九回賈政啟程赴任後，在任所內閒閱邸報，看到薛蟠殺人的案件，嚇了一跳。邸報也不僅限於官家的新聞。在這裡還是「邸報」，沒有被改想必是因為這回是「閱邸報老舅自擔驚」，那個邸字出現在回目上。

　　現在市面上的《紅樓夢》恐有幾十家出版社印行，其實大都來自同一個底本。張愛玲提及胡天獵先生在民國三十七年帶來台灣一本木活字原刻本，經胡適鑒定為程乙本後，廣為印傳，和胡適本人在民國十六年借給上海亞東書局重排字版的雖都是程乙本；前者是後者的底本，但其間並不完全一模一樣。

　　三民書局這本在書前也提到現在的出版大抵都是以這亞東本為底本，但也有對內容文字稍加改易的，那都是基於不同的態度。刪改髒字我可以接受，但改成口語化一點則不應該。原著使用的是北京的方言；不是文言文。

　　我在我家的書堆裡找到一本世界書局出的，只有上冊，紙張已經潰爛，一翻桌上一堆生鏽的鐵屑，那舊式的排版，標點符號放在右側行間，讀起來很吃力。那是民國四十九年九月九版的，離前面提的胡天獵底版應是直接的承續，裡面是「親戚」，因為沒找到下冊，不確定在第七十五、一○一回是「邸報」或「抄報」，想必總也是前者。

　　「抄報」和「你媽」已自成系統，不時於坊間出現，應是在台灣最早的底本之後，被某一個出版社偶然不負責任地改動，古書沒有版權，又被後面草率的出版社直接照抄，才會以訛傳訛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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