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容若是一個極盡人間富貴的相國公子,康熙年間的進士,一等侍衛,随皇帝南巡北狩,遊歷四方,奉命参與重要的戰略偵察,與皇上唱和詩詞,譯制著述,為皇帝身邊的大紅人,有着常人無法企及的殊榮,這樣一個貴胄世家子弟卻寫出《飲水詞》如此悲苦的文章,可知詞人心靈有著難以言說的痛苦,不得不將隱約曲折的感受寄托于詞。
納蘭容若身為豪門貴公子,內裏却是文人風骨,二十二歲中進士,成為皇帝的三等侍衛,鞍前馬後服侍康熙九年,才從三等侍衛升到一等侍衛,這種生活對納蘭容若來說本不合他的性情,加上常常目睹政治黨爭内部傾軋,越加心灰意冷,「生了一個奴才的命,却長了一顆做人的心」,這樣的人註定痛苦一生。
納蘭容若的父親納蘭明珠是康熙年間的太傅,相當於宰相職位,一生追求名利富貴,與納蘭容若的性格極端相反,封建王朝中,納蘭容若不能公開反對父親,只能將一切看不慣、聽不慣的種種情緒寫入詩詞:“ 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他蛾眉謠諑,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 ”說的是對官僚結黨營私互相排斥的反感。“ 就更著浮名相累,仕宦何妨如斷梗,只那將聲影供群吠,天休問,且休矣! ” 納蘭容若一生對仕途淡薄,對自己仕途的遭遇亦早有深刻認識,「失意每多如意少,終古幾人稱屈。須知道、福因才折。」這是他在詞中總結的人生答案。
對職務厭倦,對富貴輕看,對仕途不屑,這些種種身外之物納蘭容若無心一顧,但對求之不長久的愛情,對心與境契合的自然諧和狀態,却流連嚮往。詩人落拓不羈的性格,以及天生超逸脱俗的秉賦,加之出身豪門,才華出眾,功名輕取,平步宦海的前程,外在華麗的表象,使一般人難以體會納蘭容若內心糾結的矛盾和無形的壓力。身為詩文藝術奇才,納蘭容若雖 “ 身在高門廣厦,常有山澤魚鳥之思 ”,加上愛妻早逝,舊夢難圓,深感人生聚散無常,使他始終無法擺脱内心深處的困惑與悲愁。康熙二十四年春,納蘭容若抱病與好友歡聚,醉後一咏三歎,從此一病不起,七日後溘然而逝,年僅三十一歲。
納蘭容若清神俊逸,是濁世間的一位翩翩公子,但其一生却為深情所累,王國維說他是“ 千古傷心人 ”,是一個真性情的人,“ 以風雅為性命,以朋友為肺腑,以道義相砥礪,以學問相切磋。”他在淚水裏追憶逝者,對每一次離别都滿懷無限感傷,他的心,是一碗黄蓮熬成的苦汁。王國維在《人間詞話》稱他“ 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 …… 北宋以來,一人而已。”納蘭容若没能實現他的雄心壯志,但却以他的至情至性青史流芳。人生若此,夫復何求?
叔本華《論天才》一文中,引西塞羅之言:「所有的天才都是憂鬱的。」納蘭容若無疑是天才,長期的抑鬱,應是他英年早逝的最大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