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啊!要不要起來吃早飯了,我先去煮,煮好了再來叫你。」婆婆先起床後說著。
「床頭保溫杯裡泡好了熱牛奶,早上天氣冷要不要先喝一點再睡,暖暖身子。」婆婆弄好了早餐。
2007年與2008年交界的冬天,從跨年前的耶誕節一直冷到農曆春節,鮮少回暖的白晝一直都是灰色的天,天色早早變黑的黃昏,街上行人總是摀著臉,我坐在救護車的客座前,放下電動窗讓冷風吹拂著口罩,還有一些汗水的臉。很多人都說今年的冬天特別冷,但聽了氣象分析,這才是正常的季節,因為是前幾年的冬天比較熱,還有今年的寒流沒有間斷,錯覺上就特別的冷。
許多鮮血所必須流過的血管空間,這樣的季節讓委縮的血管必須承受龐大的流血,許多呼吸所必須穿越的氣管通道,這樣的低溫讓縮小的氣管必須忍受冷流的圍繞,老人家在這個時候特別的危險,因為心肺在這樣的季節裡總是讓生理機能循環的很極限。
我們在這個時期的勤務裡,經過一個晚上的救護勤務,常常更換救護車上的手提氧氣,車上的生理食鹽水,還有常常打光了身上常備的強心劑。這個冬天,又讓我驗證了許多不可統計的事實。
像是往生者似乎知道自己過不了今夜,早上家屬報案時我們撥開他的眼皮檢查瞳孔,被眼皮保護的水,沒有蒸發的在我翻開之後滲出了不捨的淚。
像是往生者明白自己的大限,臨走前讓自己安靜的側睡,而且背向床的邊緣面向床內的那一邊,看完對方最後一面再闔眼。
「插管包給我,你繼續壓胸。」同事不間斷的一直CPR壓胸。
「要插管的時候跟我說一下,我停一下。」不到一分鐘,同事已經冒汗了。
「沒關係,他的vocal cords(聲帶)很清楚,Endo(氣管內管)不難插。」一邊用喉頭鏡挑著口腔一邊回同事的話。
「一位家屬幫我壓甦醒球。」固定好Endo管後,回頭叫了一位家屬幫忙。
「這怎麼壓。」家屬握著甦醒球發抖。
「你不要緊張,慢慢壓,每間隔一秒壓一下,等完全放開之後再壓第二下,不要停。」他似乎懂我的意思,做得很好。
「換我來壓胸。」跟同事說完之後,已經汗流浹背的他開始準備打點滴。
除了那些不可統計的事實外,還有許多真實且令人心酸的現象。像是許多安養院,品質很好的會在半夜打119叫救護車,急救過程裡會發現老人很乾淨,因為固定時間就會護理與清潔,所以老人一沒有生命徵象馬上會求救報案,而且就算是外勞也判斷的出沒有生命跡象而不是老人在睡覺,到達前就會有護理人員在CPR了。
品質很差的安養院一定都是在早上求救,因為早上工作人員上班了或是外勞睡醒了,餵食的時候發覺老人家怎麼都不吞,才發現有老人掛了,就算是半夜叫的救護車急救時,老人身體都冰了,冬天老人家穿衣服包的像肉粽一樣,往生之後要放到變冰的還真不容易,急救時衣服一掀開就是一陣尿酸味,急救過程中詢問工作人員老人的病史、發生時間,一問三不知,更別說還要在我們到達前有什麼急救,急救前還要先將老人家口中塞滿滿的食物挖出來,因為這是他們發現老人不會動的方法之一。
「記下打第一支Epinephrine(強心劑)的時間。」同事推完藥之後複誦著時間,因為等一下每三分鐘要打一劑。
「他以前有什麼疾病?何時發現的?發現多久了?上一次跟家人接觸的時間是什麼時候?」我還是一直不斷的壓胸,同事例行性的詢問病人情況。
「家屬請先去按一下電梯,我們要將病人搬下去了。」同事繼續跟家屬吆喝著。
「打第二劑的時間差不多了。」在電梯間內,被斜放的病人,換同事繼續壓胸,我從同事身上口袋拿出剛剛抽好三劑劑量的針筒,病人一拉出電梯就再打入一劑強心針,狂奔下樓梯的家屬也到了,幫忙搬上了擔架。
這段期間的黑白無常與天使都應該很忙吧!要引領的人這麼多,還要分類,帶往天堂或地獄,逃跑的還要去抓回來,一定跟我們一樣累翻了,也許比我們更累,因為有些我們根本已經不需要經手了,也沒有家屬堅持還要急救,就是那些凍死的遊民街友。
每次的寒流之後,回溫的空氣像是體屍體解凍般的飄出了屍臭,總是出現在狹小巷弄或是哪個空屋的廁所,評估生命徵象的過程中,感嘆著他們像是在人間鍊獄的生活,跟高品質與沒品質安養院比起來,安養院的老人還是幸運很多,有尊嚴許多。
「麻煩2號(勤務中心代號)通知醫院準備急救。患者男性、年約80歲、內科OHCA(院外心肺停止)。」一隻手掌頂住方向盤上緣,另一隻手握著無線電的話筒鬼叫。後視鏡裡的畫面,是同事汗濕的口罩與壓胸的震動身軀。
「OHCA是你們這輛車嗎?」「對!」急診護士已經在門口對我的車窗詢問著。
「我正在推第三劑,馬上好。」「OK!好了,可以拉出去了」跟護士打開了救護車候車門,同事趁倒車比較穩定時,從點滴導管打完最後1C.C.的強心劑。
「家屬請你們到旁邊休息,醫院已經接手急救了,你們做得很好也已經盡力了。」不外乎的,總是要在急救室外幫忙阻擋想要衝進去急救室內的家屬。
「臭玨瑋,你一天要送幾個OHCA過來啊!再讓我看見你送病人過來,你就……」不外乎的,總是要站在急診室內聆聽著積怨已久的護士與醫生宣洩。
溫馨的思念點綴著寒冷的季節,每年的這個時候也是祭祀的季節,在這個時候總是多了幾分的懷念。祭節裡冷冷的天,我坐在救護車的客座前,放下電動窗讓冷風吹拂著口罩,還有一些汗水的臉,想著剛剛在安慰阿嬷時,阿嬤跟我說他早上他在房門外跟阿公的對話。
「牛奶都涼了,怎麼還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