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題目的選定
興趣、興趣還是興趣
畢恆達老師在他受歡迎的一本書「教授為什麼沒告訴我?」中提醒研究生,找題目一定要基於「興趣、興趣、興趣」。「興趣」是所有研究的開始,但曾幾何時,碩士生做研究只為畢業、只為交出一百頁左右的論文?當碩士學位從名位上的優勢變成一種地位上的優勢,研究就不為興趣了。我的一個學生正在學習瑜珈,並想要研究近年來瑜珈為什麼愈來愈受歡迎。然而,經過幾次討論後,因為她提出來的想法都被我挑出了些許欠缺考量之處,她就想放棄了。她問我:「為什麼老師不直接跟我說要怎麼做?文獻在哪裡?以及章節要怎麼分配等等?」。又因為她是 國小 老師,她又問:「為什麼老師不叫我去寫跟教職有關的論文?我朋友唸經濟、唸管理的都寫跟教育有關的東西。」我回答:「因為這是你的論文,只要你有興趣,你要寫什麼都可以。妳寫這篇論文不是為了畢業,而是為了學習研究的方法與研究的精神。畢業後你會為了什麼東西去研究呢?當然是為了興趣。如果你一開始就不從興趣去研究,你以後大概也不會再去研究什麼東西。」
有次學生看不懂英文論文跑來問我,她說她看了三天都看不懂。我看了五分鐘就告訴她這篇的主旨是什麼、重點在哪裡、以及作者的建議有哪些。她說老師你的英文是不是靠背字典練出來的啊?還是到美國留學真的可以把英文搞好?我說都不是,其實我的英文閱讀能力也不是從看學術論文訓練出來的,而是看體育網站的新聞與評論。我很喜歡運動,無論是作為一個觀眾或親身參與都很喜歡。到了職業運動盛行的美國留學簡直像到了天堂一樣。我會按時守在電視機前面看各種不同的球賽,聽球評的現場轉播。我也會上網去看喜歡球隊的新聞、與對明星球員的訪問。不知不覺中,我每天看的數量就多了起來,慣用的辭彙與運動術語也不知不覺地進入我的腦中,不用去查單字也能猜出個七八成意思。這例子告訴我們的是,只要你有興趣的東西,你不會對它覺得厭煩的。反而是,你願意花一整天時間陪它、研究它與了解它。
這讓我不得不提到我的太太。她在結婚前不是完全不會做飯,但也只會炒飯、炒青菜或滷個肉什麼的。但是結婚不到一年,她已經會做義大利麵、泰國菜還有簡單的日式料理。每天看她在電腦前找食譜、上市場買奇怪的調味料、甚至什麼菜要搭配怎樣的盤子都開始講究了起來。她心情好的時候,會拿著食譜問我明天想吃什麼都可以變出來喔。問她辛不辛苦,她說只要大家喜歡吃什麼都值得。雖然她不是研究生,但她已經發現研究的樂趣。找自己喜歡的東西,一頭鑽進去享受那種自得其樂的感覺。
找不到題目?問「為什麼?」的能力何時忘記了?
很多學生在碩士班學分都快修完了,緊張希希地說「我找不到題目怎麼辦?老師有沒有什麼題目直接跟我說要怎麼做好不好?」對這種學生,一方面我覺得很狐疑,你們考研究所時不都寫過研究計劃嗎?怎麼現在什麼都不會了?一方面也為他們覺得可惜,這麼年輕就忘了怎麼去問問題、怎麼問為什麼的能力。還記得小時後有一套「為什麼?」的書籍放在學校圖書館,是小朋友最喜歡看的。大家都很佩服這套書,因為裡面似乎什麼奇怪的問題都有,從飛機為什麼會飛?船為什麼不會沉?蚊子為什麼要叮人?裡面解釋了許多連爸媽都不知道的事情。如果你曾經跟小朋友相處,你會了解小朋友的問題最多了,一天到晚問東問西,明明這麼簡單的事情怎麼也不知道。小朋友問問題也沒有什麼動機或目的,他們就是想知道而已。然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都曾擁有的好奇心與問問題的能力不見了。我們不再去享受那種問為什麼的特權,因為我們習慣去接受外界直接給我們答案,甚至直接告訴我們應該知道些什麼。當我們知道的愈多,也愈認為這個世界上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有其答案。麻煩的是,這些答案似乎不需要現在去了解,反正隨著正規教育與時間,我會知道的事情一定愈來愈多,那為什麼要那麼麻煩去發問呢?
研究所為什麼叫「研究」所?簡單的說,它是為我們全體人類問問題與回答問題的機構。研究人員要能了解現在人類知識的界限在哪裡?知識的錯誤與不足之處在哪裡?有哪些地方可以被改進的?在研究生階段,你就像是小朋友,老師就像是你的長輩。你的問題在他眼中或許很幼稚,但老師會了解這些看似幼稚的問題是你成熟的過程。隨著你文獻愈讀愈多、思路也會愈來愈清楚。你會發現腦中的邏輯慢慢成型,也慢慢地對學術論文是怎麼一回事開始有信心。無論你唸的是哪一個科目,研究所最根本的訓練就是在訓練你「問問題的能力」。或許孩子的問題沒什麼邏輯,但那種「就是想知道」的純真是每個研究人員都需要的。
觀察生活的能力
你還會為生活上的點點滴滴好奇嗎?大概不了吧,或許成長的代價之一就是讓我們對所有事情都視為理所當然。然而你可能不知道,一個好的研究問題卻是由對週遭事物的觀察而來。牛頓不就是為了知道那顆蘋果為什麼掉在他頭上而發現了運動定律?精神分析家拉岡有名的鏡像理論 (theory of mirror image) 也是靠觀察他的孫子而想到的。我在這裡舉三個由觀察生活而來的研究問題:
一、語言的社會化
去年我家來了一組客人,她們分別是近七十歲的媽媽、四十歲左右的女兒以及七歲的孫女,我們在客廳裡聊得很愉快。這時我八十多歲的父親想要讓這個小孫女猜他幾歲,小女生猜六十多歲。不用說我父親當然是樂不可支,笑著說他都快九十了。但這時小女生突然說「哪為什麼奶奶才七十歲看起來會比較老?」這時聊天的氣氛突然降到冰點,我和小女孩的媽媽尷尬地看著對方,然後這位媽媽用近乎責備的語氣告誡女兒不能這樣說話。事後我對這短短五秒鐘之內發生的事覺得很有興趣,尤其是那個小女孩說的是實話(我父親的確看起來比較年輕),但一句實話為什麼讓整個氣氛就變僵了?她媽媽為什麼要告誡一個說實話的女兒?我便開始在資料庫裡找看看有沒有什麼理論能解釋這個現象。剛開始不是很順利,因為我用了 “language”、“children”、“morality” 作為關鍵字,跑出一堆看來不是很有用的東西。但終於有一個名詞吸引了我的眼睛,它叫 “language socialization” 「語言社會化」。
「社會化」是社會學背景的學生都知道的概念,也就是一個人從小到大學習社會通用的習俗與慣例並內化成為自己行為的過程。而「語言社會化」則是指「學習如何在不同的時機、場合說出適當的話語」。我們常說一個人「懂不懂得說話」或「說話得不得體」指的就是語言社會化,不懂得說話的人常常得罪人,懂得怎樣說話的人有時雖然覺得很「假」,但比較不會直接得罪人。懂不懂得說話、如何說好話、如何說對話是一種高度的藝術,否則就不會出現那些教人說話的專家。對一個七歲小女生來說,要求她說對話可能過於現實,但在她「說錯話」(雖然那是一句實話) 的當下,適度的斥責便成語言社會化的過程。下次碰到類似情形,小女生或許就能記得這次教訓而「說對話」了。我們也看到了語言本身有層次上的區別。從小我們開始學習對事物做正確的描述,例如你在六福村看到了一隻火雞,你會告訴隨行的小朋友那是一隻火雞而不是一隻拿來吃的土雞,也就是說語言的學習是從說實話、對事物做正確的描述開始。但在進入複雜的互動社會後,某些社會價值會改變說實話的重要性,使得不說實話、或說對話的人擁有較高的社會地位。語言是日常生活溝通的重要工具,它具有怎樣的特色與功能必須要詳加研究與注意。從在這個例子中,我經由觀察日常生活、發現想問的問題、找資料解答疑問等等,就是研究的過程。
二、保護性的笑
有個學生在我的課堂上發現了類似的例子。他觀察到上英文課的時候,有 時 老師或同學上台講了一個英文笑話,剛開始只有一、二個同學開始笑,然後七、八個,最後幾乎全班都哈哈大笑。然而,下課後問同學那個笑話有什麼好笑,多半回答「我不知道…我看別人笑也就跟著笑了。」學生想問的是,為什麼明明聽不懂這個英文笑話,為何要笑呢?他找到了心理學與人際動力學的解釋。因為人在團體裡面害怕成為弱勢,就算聽不懂笑話也要裝做你很懂。另一方面,人也喜歡隱藏在團體裡的安全感,就像躲在成群而飛的鳥中比較不會成為老鷹攻擊的對象一樣。因此,就算心理知道聽得懂笑話的人沒幾個,反正我不要變成「孤鳥」,傻笑一下也就過去了。在這個例子裡,我們看到的傳播過程是不需言語的。當第一個聽不懂的學生發出笑聲後,就像是在林中第一隻看到老鷹而飛的鳥。只要有人開始,就會有人響應。如果你不跟進,便成為明顯的目標。在自然界中會變成老鷹的晚餐,在人類社會中就成為眾人的目光與笑柄。這個傳播過程牽涉到的是團體動力學與生物性的自然反應,因此這種笑是種保護自己尊嚴的笑。
三、教室座位的馬蹄形分配
另一個學生也是觀察到上課情形。她看到每次上課,只要是採取自由入座的方式,同學一定會先從距離講台最遠的二個角落開始坐起,然後慢慢地往前集中。如果位子多於學生人數,學生的就座位置幾乎百分之百會成為馬蹄形狀。如果學生人數與位子數相近,那些遲到的人幾乎注定要坐到老師面前。最靠近老師的位子最不受歡迎,會主動坐在那裡的人一定想討好老師而被同學有默契性的唾棄。不只如此,離門愈近的那些位子似乎更受歡迎,而且久而久之,每個同學上什麼課會坐哪個位子會形成不成文的默契,若某個同學沒來上課,還會為她「空」下來。這個學生想問,是什麼力量造成這種情形?每個位子是不是有不同的空間力量在驅使或排斥學生坐或不坐呢?我想這個觀察普遍到幾乎每個上過大學的人都能體會,但有多少人真正想做些研究?
四、疾病的不說與怎麼說
另一個同學的觀察是在家中與媽媽的溝通。中年婦女因為年紀大了,多少都有些身體上的不舒適,像是膝蓋酸痛、小腿無力等等醫生治不好卻又很難受的症狀。學生注意到了媽媽選擇如何表達身體的不舒服是高度複雜的人際溝通。因為長時間的付出,媽媽們已經習慣了為家庭吃些苦,對這些酸痛忍忍就過去了,家人總是不大清楚媽媽有什麼病痛。如果她要對家人說出自己的不舒服,一定要有些條件配合。比如對剛結婚的兒子抱怨腳酸,要他幫忙按摩一下。這不只是單純的按摩而已,而是藉由使喚兒子來對媳婦宣示自己對兒子仍有權力。身體的不舒適是一回事,但如何將它表達出來?對誰表達出來?以及何時表達出來?在每個家庭都會是一種高度政治性的難題。
多看、多想、多觀察
上面的幾個例子都很生活化,它們自然到你可能不會去注意。「語言社會化」牽涉到社會學的觀念,它告訴我們語言是社會化的工具之一,是人際溝通之間的默契與規則,甚至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是社會控制與社會運作的工具。「保護性的笑」讓我們看到人為了心理層面的安定,他必須作出一些表面功夫。在例子中我們看到的是人用假笑來保護自己,而群體中也認同這種假笑是可以被接納的。在「馬蹄型座位分配」中,我們看到了教室空間的政治化,每個角落有不同的政治效果與政治意涵。我們也看到人際動力學在此運作,學生像是圍棋棋子一般,每一個棋子的位置都會牽動到後面棋子的考量。「疾病的不說與怎麼說」看到了母親這個角色如何被扮演著,以及家庭成員之間的互動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地複雜。這四個例子也指出了「傳播」並不只是有意識的行為,像是電視節目或報紙廣告;傳播也有可能是人無意識下的行為,但這種無意識卻與深層的社會因素與心理因素高度相關。這些例子也證明了「傳播無法獨立成為單一學門,必須要結合其他學科」這句話是正確的,並且說明傳播是一種觀察人類行為與社會動力的切入點,而不只是一個學科而已。我們不是常說「人不能不傳播嗎」?除非你根本不注意觀察,身為傳播相關科系的研究生就不可能找不到研究題目。
研究問題窄化的過程 (Narrow down your research question)
前面再介紹修課時程的分配時曾提到,花個半年甚至是一年來決定題目都是可行甚至是必須的。這不是說要你這一年去天花亂墜地想,而是先決定一個大方向、再將其精準化的過程。這個步驟稱之為窄化(narrow down)的過程,從它的英文字面上就可以了解它的意思。一個成功的窄化過程能讓你有個精確的題目,它包含了一連串與老師的討論與爭辯、看不完的文獻、查不完的字典、以及很多個難以入眠的夜晚。
先看這個例子,有一對母女在公園散步,看到了一個人正在溜狗,而小女孩以前從來都沒看過狗。這是他們的對話:
女兒:「媽,那是什麼?」
媽媽:「那是一條狗。」
女兒:「那是大狗還是小狗?」
媽媽:「是一條大狗。」
女兒:「它是母的還是公的?」
媽媽:「等一下,我看看……是公的。」
女兒:「那牠叫什麼名字?」
媽媽:「我不知道,我們去問那位叔叔。」
在這個例子裡,女孩最初有興趣的問題是個籠統的問題 (那是什麼?),最終來到了一個很精確的題目(叔叔,請問你這隻狗叫什麼名字?) 就是研究問題窄化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女孩學到了這種動物叫做狗,而且這種體型的會被歸類為大狗,她甚至會知道如何分辨是公母。在從事研究的時候常常碰到類似情形。剛開始的問題總是很大、很籠統,甚至很輕易地就找到答案。值得注意的是,問題窄化的過程中,原來的問題除了精準化,也有可能變得與原來研究問題完全不一樣。例如上面的小女孩可能會想知道「狗狗吃什麼?」、「牠睡在哪裡?」等等與初始動機完全不一樣的問題。這是可以接受的情況,因為日常生活的提問也是一樣的。只要你仍然對最後那個問題保有「想知道」的興趣就可以了。
寫個有意義的題目
碩士是個訓練的過程,而非以一個學位作為終極的目標。不論你會繼續在學術界研究,或是對日常生活做出不停的質問與解答,碩士階段這二、三年的訓練都是最基礎的。因此,在找題目時,請找一個對你自己有意義的題目。唯有這樣你做起來才有動力,因為那就是你心中所要問的,而非流行的、或是老師指導下分派下來的。因為你畢業後,你一樣要基於自己的興趣,去對生活發問與研究。很多同學沒能把握這個原則,以致於所提出來的題目受限於下列五種:
一、流行性的題目
例如前幾年常被討論的「電視台公共化問題」、「NCC的組織與權力問題」或「電子郵件與網際網路對生活的改變」,這二年還流行「台灣本土連續劇的暴力色彩是否會對觀眾有影響」、「部落格與網路民主的關係」 (這些題目你還認得幾個?)。流行性的題目在當下很熱門,然而熱度一過,你再去提它就有些「冷」了。要知道你寫一篇論文短則半年、長則二、三年甚至永遠沒有完成的一天。你認為熱門的、流行的、大家都想知道的議題,到時可能只有你記得。我有一個學生在二零零五年初就提出了當年年底宜蘭縣縣長競選文宣分析的論文提案,那時一方面有民進黨陳定南的回鍋,喊出維繫民主聖地的訴求;一方面國民黨有馬英九的高人氣,企圖「光復宜蘭」。整個選舉可以預見的會很精采,雙方文宣的攻防策略也一定是研究的好題材。然而,我還是勸學生再三考慮。現在選舉已經過了半年多(二零零六年六月),這位同學還在「收集資料」中。除非他的研究成為一種「標的研究」,也就是能提出一個前所未有卻又能使大家信服的觀點,就算論文的品質中上,因為時效性的因素,論文也將被打折。
二、過於制式化的題目
這種題目常來自於那些「傳播相關學系」學生。也許是因為他們在大學階段的訓練太紮實了,他們所想的題目因為「過於標準」而不像自己想出來的。或者說精確一些,他們想出來的題目沒有自己的味道,反而像機器饅頭,用些專有名詞與理論壓製出來後,每個題目都長一個樣。他們將傳播研究中的重要概念帶進了論文來,像是「政治經濟學」、「批判研究」、「文化研究」、「建構與解構」、「符號與超真實」、「閱聽人」等等。這些「有背景」的學生在進研究所之前就對這些觀念有些了解是件好事,然而,這些破碎的理解或拒絕去了解更多到頭來反而是他們學習的障礙。他們很難去突破、或接受這些他們已有的觀念是不完整的、甚至是錯誤的,只是一鼓腦地想把這些零碎的概念「堆積」成碩士論文。雖然說碩士階段是個訓練的過程,但是這種過於制式的題目在高手面前,就像是野人獻曝一樣,錯誤與深度不足的毛病百出。我常常告訴他們張無忌學太極拳的例子。當明教在光明頂被五大門派圍攻,需要張無忌的時候,他的師父張三豐要教他太極拳。但是剛開始張無忌怎麼學都學不會,因為他一直用他已經會的武功去理解太極拳,然而這是學不到太極拳的精神的。他必須要忘掉以前對功夫的認知,才能體會太極拳是什麼。對於這些「相關學系」畢業的研究生也是一樣。如果我們希望學生能像一塊海綿一樣,在短短的二、三年研究生生涯好好吸收些東西的話,這類學生就像已經飽和的海綿,他們一方面拒絕吸收新的東西,又無法認知自己已經吸進來的其實是五顏六色的雜質,他們有的底子其實並不紮實。與其懷抱這些雜質,不如先拋棄掉,擠乾自己才能學新的東西。
三、沒有論點、只剩資料的題目
很多學生不知道「論文」就是小時後學過的論說文,也就是一定要有「論點」。而所謂的論點是你自己的看法能不能有條不紊地說出來,並且能說服讀者你的論點是正確的。最高階段的論文是「能破能立」,也就是你的文章能「打破別人的看法的錯誤,並建立一個更好更完整的論點」。然而,碩士生常把論說文當「記敘文」來寫。也就是把一個主題的歷史發展、相關看法、或者所有能在網路上找到的資料都貼進去,就以為寫完論文了。我曾有一個服務於廣播電台的學生想寫「數位廣播(DAB)在台灣的發展與困境」。當時數位廣播是個新媒體,打著CD 音質、不受干擾、即時資訊同步傳送等優點,吸引了不少科技愛好者以及業者的注目。然而,她能寫些什麼「自己的論點」出來嗎?她除了去收集一些技術名詞、數位廣播在國外發展的例子、還能做些什麼呢?還有一個學生想寫「白米木屐村的發展」,白米村是宜蘭蘇澳鎮附近的一個小村落,早期因水泥業發達,近年也因水泥業沒落而經濟蕭條。但這幾年因為發展了木屐製作而成為熱門的觀光點。學生還很自豪地說他認識白米村社區經營委員會的人,所以資料沒問題。這種論文的毛病在於學生以為「做研究=收集資料」;或者在研究的過程中,原本的研究問題與思路被資料「帶著走」,以至於模糊了焦點,資料的剪貼反而成為中心。經驗告訴我,這類學生對論文只有「方向」,而沒有「研究問題」。他們忘了發現問題才是研究的第一步,而不是資料的收集。
四、過於天真的題目
台灣學生剛開始都不知道該研究什麼東西。初期所能想到的研究概念,有時是靈機乍現,有時經過一段時間的培養,但在他們 向指導 老師第一次提出想法時,自以為很棒的想法通常都不是好的研究問題。有一個工科出身的學生,研一上學期第一個月還沒結束,就興沖沖地跑來找我說碩士論文要我指導。他的研究動機是現代人對手機需求愈來愈深,但是也常會碰到手機沒電的困擾。因此他想要研究是不是能在公用電話機上開一個充電插座,以便解決這個問題。這個學生觀察到的現象是正確的,手機常沒電是事實,碰到重要事情要聯絡更是麻煩。然而,仔細一想,這個現象能引發這位同學所建議的研究嗎?首先,在硬體技術上,公共電話的普及率已經因使用率的減少而降低,對每個電話加裝充電插座與定期保養的成本也要考慮。在實用度上,如果你的手機沒電,而又能找到公共電話,那為什麼要選擇將手機充電而不直接打公共電話呢?再說,你花在找公共電話的時間與精力,還不如向旁人借個電話來打。更嚴重的是,這個想法與「傳播」的關係在哪裡?裡面有牽涉到發話人與閱聽人嗎?裡面有提到資訊的交流嗎?裡面有提到因為傳播而帶來的社會改變嗎?都沒有。只是因為「手機」是傳播科技的一種,似乎就可以拿來作為傳播研究。這種類似情形常常發生在研究新手上。他們因為觀察現象的能力不足,加上發現不到問題,搞不清傳播的中心意義,再加上書讀的少以致於無法將現象與問題轉化成學術理論的語言表達出來。
五、閉門造車的題目
有些學生很想提出些想法,但卻沒有經過成熟的思辯,以至於想出一個很弱甚至錯誤的論點,說出來的論點只是一廂情願。我有一個學生的題目是「精品的世俗化」,她認為近年來隨著精品店進入一般平民都能隨意進入的百貨公司,以及媒體對精品業者的報導的增加之後,精品已經從一種望之卻步、高不可攀的神聖符號轉變成平民化的、世俗化的商品,更成為大眾文化生活的一部分。當然,精品業這些年的轉變有目共睹,尤其是媒體大量報導LV,Burberry,Gucci等品牌的新聞、特價活動或是置入性行銷式的電視節目層出不窮,的確讓這些品牌比起十年前要廣為人知的多。然而,只憑這些就足夠去論證 (justify) 這些品牌已經從神聖的高級品進入到世俗一般生活嗎?似乎是不夠的。這篇論文在發表時就有位老師質問學生用「神聖性」與「世俗性」,會讓人聯想到宗教上神聖與世俗的相對性問題,也會讓人聯想到學生是不是要用基督教從中世紀的高度神聖性轉變為宗教改革後的世俗化過程來論證精品也具有類似過程?另一位老師則提出,精品的神聖性真的因為它進入百貨公司而變得更平民化嗎?如果是的話,那我為什麼還是買不起?又為什麼一個世俗化的商品,還有這麼多的仿冒品?又為什麼還是有人認為擁有它是一種符號與地位的象徵?學生所提出來精品世俗化的例子,反而是這些精品用來刺激需求、利用其高價與地位的難以親近性,再一次確立其神聖地位的工具。這種類似的論證毛病在每種層級的論文上都會發生,尤其是當寫作者的邏輯層次與評論者有相當差距的時候。碩士生論文就是其中之一。有時對學生而言是再清楚不過的事情,在老師眼中可能一文不值,甚至如上面這個例子,學生的邏輯整個被反轉了過來。學生的論點如果想要得到多數人的同意,唯一的辦法就是在構思的時候,盡可能的聽取同學與老師的意見,千萬不能閉門造車,寫出只能說服自己的東西。
又要換題目了?
我最不欣賞的學生就是動不動就說要換題目。為什麼?這不是當初沒把題目給弄清楚,就是沒有耐心。題目的找尋與修訂花個半年也不算多,總比最終發現自己根本沒興趣或大叫「哇!文獻怎麼那麼多!」還好。不知你有沒有長跑的經驗,如果沒有,練習一下。長跑要克服的不是體力問題,而是意志力。因為跑了一定距離後,你的身體會告訴你「停吧,你不能再跑了,再跑會斷氣的」。這個階段叫做撞牆期,像是撞到牆上要你停下來的感覺。寫論文像是跑長跑,一定會有撞牆期。那個感覺是「文獻好多我看不完」、「我的英文太爛了,看不懂啦!」、「我的題目好像笨蛋想的」、「為什麼老師總是不同意我的意見?」、「我幹嘛來唸研究所?這裡不適合我」。這些都是正常的反應,也是除了寫作以外,對你人生的一種體驗。很多人都跑完了十公里、二十公里、甚至有人挑戰馬拉松、超級馬拉松,你如果因為對自己題目沒信心,就像只跑了二百公尺就要放棄了一樣,永遠不會有完成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