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原住民是一個沒有文字民族,多數都以部落老人口授傳承而形成族群的文化。
這是一個多年前我在泰雅族聚落聽一位泰雅老人述說的故事,當時令我十分感動,所以仍保有印象。但事隔多年,記憶已模糊,因此我試著加入一些情節重新將其故事化但仍保留原有的精神。
狩獵與祭祀一直都是台灣原住民生活上很重要的部份,尤其是狩獵對於世代居住在山林的族群如泰雅族、布農族、魯凱族、排灣族…等更是非常重要的肉類來源。因此獵人的地位備受尊崇。過去泰雅族社會中有「獵團」和「祭團」兩種組織,如果「獵團」比「祭團」強大時,就由「獵團」的首領擔任「MALXO」也就是「頭目」的意思。(但「MALXO」只是行政領袖,好像是現今的行政院長,他必須受制於部落中的「長老會議」,長老會議就有些像今天的立法院。)
通常部落中訓練小獵人的工作就由老獵人來負責,以下是一則關於泰雅族老獵人與小獵人的故事:
一天清晨,天空透著清澈的藍,朝陽越過遠處山頭暖暖的灑向部落,經過一夜冰寒,在小草身上形成的白霜也逐漸溶成了一顆顆晶瑩剔透的小珍珠,隨風閃爍。
昨晚部落長老們已同意今日上山打獵,老獵人「Ino」正坐在屋前的木凳上,手中拿著一把父親留傳下來的弓箭,輕輕的撫弄著弓線,一邊調整它的鬆緊度,還不時抬頭遙望遠方祖先的獵場,口中喃喃自語:「今天將會是個打獵的好日子,祈求祖靈保佑能夠有豐盛的收穫!」
一旁的小孫子「Ubai」也興奮的打包中午的飯糰,這是他的祖母為他們準備的美食,今天的「Ubai」顯得特別高興,因為他終於可以隨著祖父到部落的傳統獵場去狩獵了,對「Ubai」而言那是一個既神秘又神聖的地方,過去經常聽老獵人們圍坐在火堆旁訴說著與野獸正面相遇的種種英勇事蹟,尤其是當叔公展示頭頂上被台灣黑熊擊凹的頭蓋骨時,更是令他景仰萬分。嚮往有朝一日也能身背著弓箭,腰佩獵刀,像叔公一樣成為英勇的獵人。
「走吧!Ubai」祖父輕輕的喚著。「Ubai」連忙背起特製的小弓箭和裝著飯糰的小背袋,匆匆向祖母揮手告別,就連跑帶跳的隨著幾個老獵人朝山裡走去。一路上,八重櫻美麗的粉紅色花瓣隨風飄落,彷彿在歡送他們的遠征之旅。「Ubai」邊走邊隨老獵人吟唱著古老的歌謠,歌詞的大意是祈求山神及祖靈護佑他們此行平安。
大約繞過半個山腰,一行人來到了傳統獵徑的入口。最年長的獵人突然停了下來,從背袋中取出用竹筒盛裝的小米酒灑向山徑,同時口中唸唸有詞,這是族人進入獵場前敬拜山神的祭祀儀式。接著自己先飲一口後,再傳給所有的獵人共飲,每人都要,當然「Ubai」也不能例外,「Ubai」深皺著眉頭小飲一口,心裡正納悶的時候,只見年長的獵人將傳回的小米酒一飲而盡,然後開口說道:「此行險惡難料,我們都喝了這竹筒的小米酒,就得要盡棄前嫌、甘苦與共。剩下的酒都被我飲盡,從此所有的私仇怨懟都讓我一人承擔,大家得要危險患難相互扶持。」「噢!原來如此」Ubai終於明白這飲酒的玄機,雖然含在口中的小米酒依然辛辣,但心頭卻是暖暖甜甜的。
「繼續走吧!」年長的獵人一聲令下,獵人們開始進入崎嶇的獵徑。一路上,祖父不斷的指著地上不同的獸印,讓「Ubai」學著從足跡的形狀、深淺、方向去辨別動物的種類、大小及行為,這一切對「Ubai」而言都相當新奇,所以他很認真的聆聽祖父的說明。山林裡許多不曾見過的植物也常常讓他好奇駐足,突然他發現有一種綠色植物的葉片上長滿了細毛,看起來有些恐怖,他停下腳步,輕輕的用手指觸摸葉面的細毛,突然一陣灼熱刺痛的感覺從指尖傳回,「Ubai」大驚急忙將手抽回,「哇!」聲驚動了走在前頭的祖父,祖父望著路旁的植物,心裡已經明白發生什麼事了。祖父開口說道:「這種植物叫做咬人貓,因為森林知道你的心還沒有靜下來,所以你才會被牠咬到。」「你看!」祖父伸手來回觸摸著相同的葉片,還面帶微笑。更神的是,祖父還張嘴用舌頭去舔牠,也不見有任何異樣。「看,咬人貓不會傷害我!」天呀!太神奇了!「Ubai」瞪大了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忽然,幾隻白耳畫眉輕快的飛越林稍,在樹林上層來回穿梭,一會兒啄花,一會兒啄果,快樂的追逐、嬉戲著。祖父見狀笑著說道:「今天真是打獵的吉日!平常如果聽見鳥兒的聲音由山上往下而來,而且急促吵雜的話,就表示山上有危險,是在警告其他動物們不要上山。對獵人而言,也象徵今天獵不到獵物了,我們就得回頭。但現在聽到鳥兒的歌聲悠揚歡愉,此行我們應該會有收穫的!」「Ubai」在一旁認真的聽著,同時頻頻點頭示意。
行到正午,一夥人來到一塊有山溪和林蔭的開闊地休息,「Ubai」從背袋裡掏出飯糰遞給祖父,自己也拿一個用雙手緊緊的捏握著,企圖用體溫將冷飯糰加溫,同時抬頭問祖父:「祖父,我們什麼時候才能看到獵物呢?」祖父啃了一口飯糰,笑著說:「傻孩子,絕大多數的動物都有一定的棲息環境,不同的動物會在不同的樹林,不同的時間活動。你先別著急,我們現在已到了獵場,很快就會有發現的!」「Ubai」半信半疑的啃著自己的飯糰,心想:「會有什麼發現呢?我們真能獵到什麼嗎?如果我能獵到一頭大山豬,祖母一定會很開心!我也會成為部落的勇士…」想著想著,「Ubai」的眼中閃爍著光芒,口水也不自主的滴落手中的飯糰…
用過簡單的午餐,稍事休息後,一行人又繼續朝山林深處前進,也許因為早上一直在追趕著老獵人們的腳程,「Ubai」下午顯得有些疲累,所以一路上沈默不語。
越過山澗後,走在最前頭的老獵人突然放慢了腳步,同時向後方的族人示意隱蔽躲藏,頓時,四周的空氣凝結,彌漫著弔詭的氣氛,彷彿即將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一般。「Ubai」隨祖父藏入灌叢中,將弓箭緊握在手裡,屏息豎耳,用專注的眼神掃向四方…
忽然聽見,離藏身不遠處的樹上,傳來一陣陣枝葉摩擦的聲音,「來了!來了!」「Ubai」心想:「不管是什麼動物,我一定要第一個把牠射下來!」備妥弓箭瞄準方向,「Ubai」已做好準備。果然幾隻雄壯的獼猴出現了,在樹枝間跳躍著,看起來是路過此地要到另一個地方,「Ubai」舉箭正要射去,卻被祖父攔了下來,祖父在「Ubai」耳邊輕聲說:「這些猴子你不能射牠!」「為什麼?」「Ubai」滿臉狐疑,「這些猴子又肥又大,為什麼不能射牠?」祖父說:「你看這些猴子個個年輕力壯,牠們是猴群裡的斥侯部隊,如果沒有牠們在前方探察開路與保護,後面的猴群就有可能陷入險境而族群滅絕的,所以你不能射牠,知道嗎?」「知道了!」「Ubai」回答的有些無奈。
先鋒部隊過去不久,接著又出現幾隻體型壯碩的獼猴,其中一隻還將尾巴高高舉著,看起來威風八面。有了剛剛的經驗,「Ubai」先輕聲問祖父:「這些猴子能射嗎?」祖父答道:「你有沒有看到在牠們其中有隻特別強壯威猛的猴子?」「有,而且牠還高舉著尾巴呢!」「是的,那是猴群裡的猴王的權利,只有牠才有資格高舉著尾巴。猴群如果失去猴王的領導是會出亂子的,所以也不能射。」「Ubai」終於漸漸悟得其中的道理。
緊接在猴王之後,又出現一群猴子,其中大小參雜,大的也沒有剛才那幾隻體型壯碩,「Ubai」心想機會終於來了,舉箭就要射去,可是卻又被祖父攔了下來。「這又為什麼不能射?」「Ubai」感到有些氣餒…祖父耐心的說明:「你看到了嗎?這些都是母猴跟小猴,小猴需要母猴的哺育和照顧,所以母猴不能射。而猴群是需要小猴來延續族群的,所以牠們也不能射。」「天啊!這也不能射那也不能射,究竟我們能射什麼呢?」祖父也感受到「Ubai」的不悅,笑著說:「快了,就要讓你展現身手了,準備好你的弓箭吧!」
在母猴和小猴的身影消失在樹林之後,又出現一批猴子,動作明顯比較遲頓。這時祖父終於開口:「射下牠吧!」「Ubai」急忙將箭瞄向其中一隻,咻!竹箭彈射出去,準確的命中,猴子應聲落下。其他的獵人也紛紛將箭射出,一陣亂箭紛飛之後,檢視戰果,總共射到三隻猴子。最年長的獵人說道:「這已足夠族人共享了,我們回去吧!」
「Ubai」一邊欣喜的將猴子綁在祖父砍下的枝幹上,一邊問祖父:「為什麼最後的這些猴子能射?是不是因為牠們的行動慢比較好射?」祖父笑著回答:「乖孫子,你答對了一部份,這些行動比較慢的猴子,多半是年紀比較大和體弱多病的猴子,射下牠們對猴群的影響最小。甚至,在食物缺乏的時候,還能讓比較健康的猴子增加存活的機會,現在你明白了嗎?」
「明白!祖父的意思是年紀比較大就失去存在價值了嗎?」「Ubai」有些調皮的問道。
「嗯,不完全是,但大概也相去不遠。」
「那麼祖父的年紀老了,是不是在部落中也失去了存在價值?」原來「Ubai」是要藉機損損祖父。
「哦…這…」祖父的表情有些尷尬…
「哈哈哈!」「Ubai」調皮的大笑。
「放心!祖父的腦袋裡裝滿了經驗與智慧,是我們部落裡最珍貴的寶藏,怎會沒有存在價值呢?今天我從祖父身上學習到好多好多有用的知識和與自然相處的智慧,謝謝祖父!下次我還能追隨祖父上山打獵嗎!」「Ubai」帶著期待的表情問道。
「當然………可以!」這回祖父故意拖長語調,吊吊「Ubai」的胃…
其他的老獵人也在一旁笑著直誇「Ubai」的這次首獵之行,表現真的很棒!
「Ubai」開心的笑了,祖父開心的笑了,所有的老獵人也開心的笑了!一夥人愉快的踩著夕陽的餘暉,慢慢的向飄著縷縷炊煙的部落行去。「Ubai」的眼中閃爍著光芒,腦中浮現了祖母笑皺的臉,還有族人讚美的歡呼,想著想著,口水竟又不自主的流下…(唉!勇士怎會是這付德性呢?)
後記:
故事總算說完了,聲明一下:故事中的人名如有雷同,純屬虛構。(我怕他們兩個真從鎮西堡跑來扁我)但故事的內容都是有根據的,如獵人入山前的祭祀(看泰雅族人Ino做過,我和詩玫都曾親身參與)、聽山鳥的叫聲來卜吉凶(Ino說的,但很多有關原住民的著作也有提到,還有用燒龜甲看裂痕占卜的,或是看到某一種鳥為吉、某一種鳥為凶的占卜法…)、叔公被台灣黑熊擊凹的頭蓋骨(我看過Ino的叔叔頭頂上的大傷疤,還拍照存證呢。)、泰雅族人不怕咬人貓(我也親眼目睹Ino示範)和故事主體的獵獼猴經過(多年前聽泰雅耆老訴說的部份)都不是我亂掰的。
但不論如何,這個故事主要闡述的是原住民的狩獵觀,千百年來他們並未改變狩獵的生活傳統,但也未曾聽見有任何物種因而滅絕的,最主要就在於他們的只取所需、樂天知足的天性和永續利用自然資源的智慧,這一直是我們平地漢人所欠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