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
我想,母親總是善於等待的。
早晨七點,小鴨就被手舞足蹈的小小鴨吵醒了。陽光暖和,不見昨晚的狂風驟雨,小鴨老家從二樓窗外望去,後院畸零空地被岳母闢為菜園,裡頭種著青蔥、小白菜、甘蔗,還有一些我認不出的菜項。想著母親也有一樣的興趣,老家附近曾經也有好幾個她親手闢出小菜園。種菜,要買種子、掘土、除草、施肥,想來就是件麻煩的事情,多花幾塊錢買現成的,不是又快又方便,如果是我,決然是沒種水磨似的耐心。
近十一點離開羅東,不到中午就回到新店。打開岳母包得沉甸甸的袋子,裡頭除了水果,煮好的鴨賞、滷肉、蛤湯、雞湯,還有兩條魚,甚至連午餐的飯都幫我們煮好包著了。有些菜色是和昨晚豐盛晚餐相同的,有些不知道是她老人家幾點起來煮的。今年七十二歲的岳母,總是讓人覺得很神秘的,每次我陪小鴨回家,老覺得她活動區域就在廚房而已。吃飯時間一到,整個餐桌上就擺滿小鴨愛吃的家常菜,一開始我不明所以,總會說:
「媽,來呷飯吧。」
「恁先呷,哇再煮一矮湯。」岳母總是這樣回答。
從小我家吃飯時間就是大家一起擺筷、盛飯,邊吃邊扯淡,但到了小鴨家,我永遠不知道岳母是什麼時候吃飯的,她總是煮得一桌好菜,卻從來不跟我們一起進餐,只會問我們菜還可以吧,或者還要不要再煮別的。神秘的事不只這項,你洗澡換下的衣服、你桌上吃剩未收的垃圾,她老人家總能神出鬼沒地,將衣服拿去洗好、曬乾再放在你床上,垃圾也是悄悄地被收走丟掉。
今年初二陪小鴨回去,住在家中的妻舅和嫂子也帶兩個孩子回自己的娘家,但是不在那過夜,稍晚還要回來住。但隨著時間越來越晚,還不見他們回來,大約晚上十一點過後,我從二樓下來倒水喝,看見一樓客廳怎麼還有燈亮著,悄悄走過去看,只見到岳母一個人只開小燈、看著大愛頻道,兩眼幾乎睏得快闔上了,還是默默坐著等孫子們回來。我沒有說話,又安靜地走開,但那一幕卻始終存在腦海中。
我常想等著我們滿足地吃完飯、等著我們休息後收拾一切的岳母心裡在想些什麼?她老人家不會餓嗎?不會寂寞嗎?不會感到疲憊嗎?怎麼會如此善於等待?所有的母親都是這樣嗎?等到青春逝去,等到斑斑白髮,傾盡心力,看著子女一天天長大,但然後呢?社會化、功利化如我,我真不知道答案是什麼?
記得國小有回半夜起床,揉揉眼也只見客廳亮著,原來是母親還在穿著網球拍,安靜地穿著拍線,然後用力拉緊。我跟媽媽說肚子餓了,媽媽馬上停下手邊工作,用軍隊的鋼杯,泡了碗味味麵給我,然後又逕地賣力做著家庭代工。我一邊吃著熱騰騰的麵,一邊看著從早上忙到半夜的母親,老覺得母親早就等著我會起床討吃似的,表情如此篤定,卻又溫柔堅毅。
剛剛我打了通電話回去。
「媽,母親節快樂,你吃午餐了嗎?」
「正在吃,我跟雲秀在吃沒用完的早餐。你從宜蘭回來了?」
「對阿,剛到家。」
寥寥數語,雖然我沒有問,但我覺得母親應該等這通電話很久了。
等待,是需要耐心的。
有人可等,是幸運的。
有人等你,那是天下最幸福的事。
祝母親節快樂。(小普2012.5.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