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照部落格

到處都是「不必要的粗魯」
文／楊照

一家出版社跟我連絡，問我有沒有意願幫忙翻譯一本用英文寫的童書。我粗略讀了書稿，覺得頗為有趣，加上跟出版社的年輕編輯還算熟，雖然翻譯的稿費不高，我還是決定答應。在回電子信件時，我發現來信還有一個附件叫「翻譯說明」，我好奇打開來，不看還好，一看看得我火冒三丈，忍不住寫了一封信直接向編輯表達我的憤怒。

我氣的，不是「翻譯說明」的內容，而是所使用的語氣。那個語氣擺明了要告訴做翻譯的人：每本五千字的書給五千元的稿費，但你如果想得到這五千元，那你得乖乖照著我們以下列出的規定通通做到！
我為什麼要忍受這種口氣的「說明」？第一，我沒有去拜託要一個翻譯的工作，憑什麼你可以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第二，五千元有那麼大嗎？大到你覺得發這五千元給你很大的權力？

編輯回信裡道歉並做了說明，說是因為一整套書有五十本，為了方便統一處理，才有這樣一份「說明」，換句話說，「說明」不是針對我來的。

收到這樣一封回信，我應該就消氣了嗎？當然不會！我看了覺得更氣，原來這些人還不是普通的白目，原來他們一貫覺得可以這樣對待一般的譯者，他們只是跟我道歉，而不是為了自己寫出那麼不恰當的「說明」而道歉。

所以，我又再發一封信，強烈要求他們必須正式收回這樣一份「翻譯說明」。

他們可能覺得我小題大作，或許也在背後嘀咕議論我吧！不過我心理明白，我的反應不是一時情緒，而是因為我一點也不覺得這是件小事。

我們這個社會當前一個嚴重的問題，就是充斥了許多「不必要的粗魯」。什麼是「不必要的粗魯」？粗魯的人並不是為了任何特殊的理由而粗魯，不是為了表現自己高高在上，也不是為了表達自己對什麼事情的不滿不認同，他們的粗魯純粹出於不曉得自己的言行是粗魯的，或者是不覺得有禮貌的需要，或者根本不了解到底怎樣才是禮貌。

不管要跟多少位譯者連絡溝通，編輯有什麼理由非得用不禮貌的口氣呢？有什麼是不禮貌可以達到效果，禮貌客氣就沒辦法做到的嗎？我怎麼努力想，都想不出來。事實上，答案應該就是「沒有」。譯者收到客客氣氣邀請合作的信，就會馬馬虎虎亂譯，或者就不理會交稿應該注意的事項嗎？不會這樣吧，相反地，如果譯者覺得跟編輯之間有交情，至少有夥伴關係，做起事來反而會比較用心比較起勁吧！

「不必要的粗魯」因而絕對不是利己的。但更重要的，「不必要的粗魯」卻一定是損人的。收到口氣粗魯的信，還是碰到晚娘面孔的人，誰不會心情受到影響感到不快呢？

我在意的，就是這種「損人不利己」的行為動機。人為什麼會不經太多思考，就用粗魯的語言做出損人不利己的事呢？理由很簡單，卻也很根本──因為他們失去了預想對方感受的能力。

有兩種情況都會造成「不必要的粗魯」。一個編輯如果換做是他收到別人口氣高傲，要求他這樣那樣的信，他心裡會很不舒服，然而，一旦換成他要發信給譯者，他卻完全不會考慮讀到他的信的人會如何反應，所以隨自己高興方便就粗魯了。這是一種位子自我中心主義造成的粗魯。換一個位子，就忘記別的位子上的人如何感受。

還有一種情形，是他意識到了位子的相關相對性，但卻無力去設想對方會有的不同標準與不同反應。
我碰過很多年輕朋友，他們會尊敬地稱我「老師」，跟我講話他們表情上當然不會有輕蔑，甚至可能還有點緊張，然而就算自覺應該禮貌地說話，唉，他們說出來的話，卻都還是粗魯的。

那不是「不為」，而是「不能」。他們失去禮貌的基本能力，他們不了解怎樣的語氣與語言，會讓對方覺得受尊重，他們完全沒有設想我這樣的人如何感受人際互動的模式與標準。他們只會用自己跟自己講話的方式講話。

不管哪一種情況，都是嚴重的缺憾，都是嚴重的自我中心毛病。重點真的不在禮貌不禮貌，而是每當出現這種不必要、無心的粗魯，背後必定附隨著嚴重自我中心，而造成這種現象的自我中心程度，會帶來的傷害，不可能僅限於不禮貌的言行而已。

自我中心的人，是人間悲劇的製造力量。他們無法體貼，他們更無法去愛，而愛和體貼，是絕對無法分開的一體兩面。不能體貼別人感受的人，就算他想去愛，他選擇表達愛的方式不會考慮對方想要什麼，他以為他要的也就是對方要的，結果他的愛，缺乏體貼的愛，最終總是變成強迫，把自己喜歡的硬要強加在愛的對象身上，這樣的愛，誰能接受？

各種不同文明秩序幾乎都不約而同強調禮貌的重要性，不是偶然。雖然禮貌不小心會流於形式而帶來表面虛偽，不過禮貌的真實內在精神畢竟是要人約束自我，謙抑自我去設想別人的感受，禮貌是愛的開端，禮貌是愛的起初訓練。

我承認我憂心忡忡，因為我目睹身邊的社會快速被「不必要的粗魯」佔滿，而每一個「不必要的粗魯」都是一個人正在喪失愛的能力的印記，如果那麼多人都不再懂得如何體貼地愛人，那麼台灣又會變成什麼樣可怕的社會呢？
我真希望我的這些擔心，都只是杞人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