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成蔭

今年農曆年後小妹傳來一張照片，紅磚紅瓦紅牆的古宅，浸潤在夕陽餘暉裏，宅前田園一片波斯菊花海，道是老爸的外婆家，阿嬤的原鄉。我心中極為激動，阿嬤過世已久，但那幢古宅蘊藏她的一生極富傳奇性的故事，印證年代社會風俗的演進，那個時代多少類似的血淚故事在各地上演，小妹說老屋還完好如初，也很容易找，應該超過一百年歷史了。

端午節返鄉拜祖，回程路過通霄，在台一線經過130道路，我臨機決定右轉繞進去，這條路通往有名的飛牛牧場，也是通往阿嬤老家的路。

我們小時候曾跟著父母、叔姑一票人陪同阿嬤回娘家，從鄉下搭輕便車到苑裡街上，坐火車到通霄，再轉乘日新客運往福興，在土城站下車，費了老半天才到，紅色氣派的三合院比我們家住的土埆茅廬美觀太多了，好比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大門不在正面的圍牆中間，設在東護龍的尾端，有一個山門，進了山門只見庭院寬敞，用大塊龜背六角形的紅磚舖成，正身客廳八仙神桌前及左右兩側均擺設太師椅，小孩子看來簡直高不可攀，坐上去兩隻腳懸空離地老高，大桌上放有一串佛珠，其中一粒晶瑩剔透，內雕佛像，我們對這粒佛珠最有興趣，一再把玩。屋後種有刺的棗子樹，十分少見。這是兒時的印象，年代久遠卻非常深刻，阿嬤的娘家是富貴人家。

130往東開了幾公里，但見田野富庶充滿生氣，沿路我和內人張大眼睛搜尋可能的古厝，都没看到印象中阿嬤的娘家，最後放棄往回走，母親在車上說阿嬤的家在好像在「梅仔樹腳」，說著就看到一個社區招牌「梅樹腳社區」，不久便看到遠離道路的一片古意盎然的紅瓦屋群，一眼馬上我便確認正是我印象中的古厝。

山門的兩片門半掩，右扇門上漆「奎璧聯輝」，左扇門漆「江山聚秀」，斑駁中仍見力量，牆上掛著一個牌子「私人住宅請勿進入打擾」，時值午後，我和內人走入中庭，但見紅磚紅瓦紅牆，門庭依舊，兩邊廂房的每一個門都用籐簾遮掩，最深的情感總是植在兒時的記憶。「有人在嗎？」，叫了數次終於有一個女孩從簾後走出來「大家都在睡午覺，不要吵嚷，你們有什麼事？」「這裏是我阿嬤的老家，我們來看看！」那女孩頭也不回也不招呼的走開了。我和內人感受到很不友善的氣氛，便不入室，在大廳前探頭，但見正廳內只有滕椅，已不見高大的太師椅，門框為兩大條石柱，觹對聯，上聯為「江海汪洋知大度流風未艾」，下聯為「夏冬溫扇啟教昆孝行為先」，橫批「江夏堂」，正是黃姓的堂號，忽見一老婦在左廂內移動，手扶U型拐杖，我們趨前問候，並說前來此地看阿嬤的出生舊居，她說：「你說一個名字！」我報出阿嬤的姓名，她竟然說不識，讓我極為失落。倖倖然我們只好告辭。正是「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離開後母親突然想起舅公的名字叫「黃天送」及「黃天賜」，內人說那老婦人可能是舅婆，我們應該報舅公的大名才對，因為阿嬤在世時和舅公往來密切，舅公和阿嬤一樣長得高大，聲若洪鐘，他生在大戶人家，養尊處優，卻不嫌棄送人的姐姐，常到苑裡來探視阿嬤，阿嬤對娘家人非常殷勤，平常省吃儉用，舅公來了，殺雞宰鴨，準備好酒款待，從不怠慢，舅公每回必然吃得面紅耳赤地不捨告別。

我到很大才知阿嬤是童養媳，對阿嬤奮鬥歲月產生好奇及憐憫。阿嬤的母親生女七，其中三個送人養，阿嬤歹命送到我們劉家當童養媳，配給祖父，劉家時為佃農種田為生日子辛苦，那個時代只能認命，祖父母即使心中不願也不能改變長輩的安排，黃家富裕卻一再將女兒送人，今人難以理解，可是當年時代社會風氣便如此，黃家生七女無男先收養了一個男孩，後來才自己生了一個。

祖父母兩人婚姻不和，早已分房，我小時常和祖父同寢共眠，同桌共食，没見他倆說過話。儘管如此，阿嬤自小來到劉家，靠能力建立了自己在家中的地位，極有威信，妯娌間亦是領袖，大家庭的家務都聽她指揮，她和年齡接近的劉家姐妹，也就是我的姑婆們，互動密切情同手足，常常見她們在一起即便到老還常互相挽面，牽手促膝長談，所以人稱阿嬤「新婦王」，母親生下大姐時，阿嬤不過三十八歲而已，年輕氣盛的婆婆對母親而言，是極大的壓力，生活充滿辛酸和委屈。

阿嬤的堅定獨立性格，一直到她老的時候，還是屹立不移，常自己開伙，不願到三個皃子們家「吃伙頭」，她的強勢到晚年才不得不向歲月低頭，江夏堂的一顆明珠在彭城堂的一生，是辛苦也是明亮，令人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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