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牠在裡面吧？」

    戴高樂機場幾公里外的貨運中心，工作人員看完文件後，走進了貨倉深處，拿出了籠子，小心亦亦地走向我們。

    「有在動嗎？」她用有點顫抖的語氣問起我，眼神不敢完全直視籠子的內部。

    「有。」

    直到說完這句話，我的神經才真正地放鬆。這段簡短的對話其實把我們倆心中一直擔心卻又不願多想的問題點出：這樣的一隻三公斤不到的小狗，在這二十小時的飛行當中，孤零零地在機倉中無人照料，會不會出事？ 這陣子她經常夜半起來，透過時差與台灣的友人，家人，還有這回出力最大的代辦小姐Rebeca聯絡，我想有一大部份是由於這焦慮。某位親友說，就這樣賭一把吧，牠撐過來，就會幸福了。賭一把吧。

     於是，我們在巴黎的機場近郊，籠子外頭，瞥見牠那雙疲憊卻掩飾不了其好奇且機靈的黑眼珠。 終於渡過了。如此漫長的旅行。幸福了。

    這是我第一次與牠見面，透過籠子，我喊了聲「旺旺」，牠好奇地將頭湊近。我聽她反覆地無數次，極其細膩地跟我形容牠的一切，牠睡覺的模樣，牠的作息形態，牠的壞習慣，她與牠之間的故事，加上那些關於牠的照片。因此，在我見到牠之前，已經有種特殊的熟悉感了。接到牠後，我們搭上了回巴黎市區的公車，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抱著旺旺的她身上，臉上洋溢的輕鬆與滿足，我明白，這是我未來必須一起擁抱的幸福。

    歡迎來到巴黎。Bienvenu。

響應朋友野狼的邀請，非常隨意的寫下了，用一些關鍵詞的串連的自我展示。預計十條到十五條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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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圖書館

    若要談最個人的感受的話，我會說，圖書館對我來說，猶如一個避難所或避風港般的存在，這與知識或研究並不一定那麼相關。

    會有這般的感受主要是因為個人經驗使然，簡單來說，截至目前為止的人生，有某幾段時期，圖書館是我「沒其他地方好去」時最不自覺會走進的場所。

    我所認識的第一個圖書館，是在我就讀的國小，由於我到大學前所讀的都是同一所學校，因此這一直是到我成年前唯一的圖書館。假如記憶沒錯的話，大約是國小二年級左右，我帶了一張老師要我們轉交給家長的通知信，內容是學校需要徵求義工媽媽來幫忙。於是，媽媽成了圖書館的義工，在那幾年的時間內，要找媽媽不一定要回家，有時去個福利社，經過圖書館就可以看到媽媽工作的身影。這情形有好有壞，好的是從小缺乏安全感的我對於學校不再那麼恐懼，壞的是我一做了什麼壞事，不用等我回家她就會知道了。童書的閱讀量在這段時間就此培養起來，不管是讀怎樣的童書，在那些必須於放學後(國小部比較早放學，但圖書館是正常時間關)待在圖書館的書架堆砌起來的書牆中，尋找打發時間的書本中，打下最早閱讀的基礎。也許是因為這些書的幫助，之後的學業成績即使不好，還算跟得上程度，造句與作文也是偶爾會被老師誇讚的部份。可惜中學時媽媽沒繼續在圖書館，國小以後就除了圖書館課以外不會特地再進去。

    第二個佔有重要地位的圖書館是中山北路七段底的天母市立圖書館。這是一家規模不大的市圖，不過離家很近。高中畢業的那個暑假，當時我家還沒搬到台北，我猜想是突然失去目標的緣故，一方面又有種「長大了」的意識，決定在那年暑假，一個人跑去天母的舅舅家住，自己找事來做，不要再像考生那樣被一種莫名的壓力追著跑。那年暑假我補了日文跟英文，其餘的時間，心想著不想依賴(或麻煩)其他人的念頭驅使之下，我給了自己一個條件──每天八點出門，晚餐過後約八點左右才回舅舅家。才第一天，我就幸運地找到這家圖書館，小歸小，但其中的一整層樓有間可坐兩三百人以上的自修室。趴在圖書館桌子上睡覺的壞習慣也在這時候養成，不過當年的夏天太熱，強力冷氣的安靜自習室裡趴著睡覺並不奇怪。不過那時候並沒有讀太多書，大部分是溫習日文跟英文的進度，沒事讀讀報紙跟歷史小說。等到好好利用裡面的館藏是過兩年後的事，當然，市圖能提供最多的還是小說。

    再來是台大總圖，上了大學後課內跟課外的書的閱讀欲與閱讀量都大增，開始真正「愛上」圖書館。大二轉系後，其實沒有真正地打入新的系所的交友圈，而原來的戲劇系好友們的生活也不是我能完全參與的。我用書本與自己的筆記本填補大量的孤寂與焦慮，我在書本中接觸到一個很廣大很豐富的世界，享受著，也同時被這些更深層的問題所困擾著。幾乎是所有的空堂我人都會在圖書館，想更用功或準備報告資料時，沒課了以後也會一直待到十點半閉館，走出門時望著椰林大道呼吸起夜晚的空氣。我桌上大都會擺上幾本課內要讀的書，外加幾本閒書，反正看書名覺得有趣就拿過來。累了就上廁所，或在書架間閒晃，也就是在這時候我對於圖書館的分類系統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我喜歡待的地方是二樓的中文區，大三以後原文讀得多後才逐漸轉換地方。可惜我是在畢業後才開始學法文，否則對這裡的利用可以更徹底(其實裡面的法文書還不算少)。

    而來到法國之後，我花最多時間沉浸的，就屬於龐畢度圖書館。這座圖書館是在龐畢度美術館的第二與第三層樓，大約可容納兩千多人左右。我第一次到這裡便受到了震撼，畢竟與我過去的圖書館經驗相差過大。這座圖書館的優勢是位於鬧區，也就是巴黎最多年輕人聚集的地方，外頭有很大的廣場，有各種店家，與街頭藝人表演，所以在休息時往窗外看也是挺有樂趣的事；再來是它開到比較晚，巴黎一般的圖書館大約晚上六七點關門，龐畢度開到十點，並且只有禮拜二閉館；館藏與多媒體豐富(語言學習視聽中心、音樂視聽中心等等)。以巴黎的圖書館來說，這算很具代表性的，也就是說，這是觀察他們圖書館文化的很好例子。譬如圖書館中有各色人種，甚至連流浪漢也有(因為我曾看過幾位熟面孔坐在地鐵站前乞討)；必須要排上許久的隊才能進去(我最久排過三個小時，有時是館內人數過多不再放人進去，卻沒外還是大排長龍的一群人等著)，進去也不一定有座位。還有一點真的與台灣不同，這裡嚴禁讀者趴在桌上睡覺，他們的館員會主動來勸導。我在這裡學著跟他們一樣抄起書來──他們習慣把讀書的重點寫在一張張活頁紙上，在台灣看到比較多的是在書上畫線，而這行為在這裡很少。總而言之，對於一個尚未熟悉異地的讀書與學術環境的留學生來說，圖書館真的是個很好的起步，我也是在這裡的藏書及對藏書的分類中，稍稍摸出了法國學術(指的是我自己的領域)的大概樣貌與特色。當然，這裡也填補我許多孤獨又不知何去何從的時候。

    終歸一句，那些會大量泡在圖書館的時間絕大部分是我特別孤獨也特別迷惑的時候(年紀越大越如此)，但這些時候的閱讀對我的影響非常的大，且事後回頭看來，竟也會認為這些時光中的我是如此幸福。

二‧書‧書架‧書店與二手書店

   如果是一個人的話，在街上晃與「逛書店」經常可以是同義詞。畢竟對其他的店家很難感興趣，走走看看中往往會踏入書店，一晃眼就是大把時間。稍微長大一點後，陪家人逛街時，常常被丟在書店裡(有時是自己要求)，等待大人要買的東西買完才接我回去。從小生長的新竹是座沒什麼書店的城市，即使是鬧區也一樣，雖然對一個小孩子說已經足夠了。我金庸的小說幾乎都是書店裡坐在地板上看完的(由此可知，小孩子比較沒羞恥心，另外當時新竹還沒有誠品或誠品風格之類的東西，這麼隨性的行為並不突兀)。

    開始到處逛書店也是大學後的事，同樣是因為有讀書欲的緣故。身為公館商圈附近的大學生，逛書店確實方便許多，密度與選擇性也比其他地方多了一些。起初並不特別排斥誠品，然而對於這種書店經營所停留的層次來說，是絕對滿足不了我的欲望的。後來大概要像唐山一類的書店才能吸引我，再怎麼說，我想看的書在那邊比較好找也比較便宜。曾經有位書店工作的同事，本身在誠品工作過八九年，經常強調品味一詞(我跟她工作第一天，她就誇我這麼年輕「書品」就這麼好，讓我當場不知如何回應)，有次對我說：「像我們這種誠品正規訓練出來的人，看到唐山這種書店會嚇一跳，沒想到書店可以這樣子搞」。對我個人來說，這樣的想法是危險的，我比較喜歡一個城市裡的書店有各種樣貌(出版品也是)。

    近幾年來，逛二手書店的比例變高，書架上的書也幾乎全是二手的，這全拜胡思書店所賜。這真的是一家「我生命中的書店」，真的改變了我的人生。我見證過它最初期的樣子：書架上空空的，書沒有系統安排著。到後來成了忠實的顧客並因緣際會下成了店員，直到入伍才離職。有實務經驗是件很有趣的事，尤其是二手書店，當我掌握著哪些書要收下、拿多少錢給賣書者(表面上的說詞是依市場需求而給，但我想一定有很大的主觀)、哪些書要留在架上、書籍的價格與書籍的分類邏輯……種種的決定權以後，對書店及書店消費的本質有進一步的認識，這已經不光是我個人一廂情願的想像了。另外是我透過這書店認識了不少特別的書，像是在作考古般挖掘出不少過去不知道的曾經，我的書架上因而多了許多絕版書，並略為染上了一些收集癖──學生時代的「有書就好」已經不能滿足，一種要擁有的欲望浮現(這段時間被慣壞，我當店員能用很便宜的價錢買到很稀有的書，況且沒人跟我搶，這些書還沒上架就落進我書包了)。再來是由於這家店的外文書佔了全店幾乎百分之四十的量，我讀外文的比例也隨之而升，然而這習慣一出現後，一般的書店就更難滿足我了，我得去比較特別的書店或二手書店才能找到我要的書。我房間的書架後來二手書佔一半以上，也按我自己對工作的要求進行分類。巴黎的房間目前書還不多，但二手書的比例更高，佔了八成(因為法國書太貴)。

    來到巴黎後，除了書價昂貴外，其他的地方都可以說是愛書者的天堂。有來頭的老店很多，譬如聖母院旁的莎士比亞書店就曾接待過海明威等重量級作家，他們辦的活動會來演講的人也是有保羅奧斯特一般等級的人。曾聽說有個台灣學生跟法國人炫耀說：「我們台灣有二十四小時的大型連鎖書店喔」，不料那法國人聽了非常氣憤，說這樣教那些獨立經營的書店要怎麼辦。我想這是不同的思考邏輯吧，但是這的確讓他們的書店文化非常多元。我舉個書店為例，在拉丁區的聖米歇爾大道上，有家叫Gibert的大型連鎖書店，雖然這規模比起台灣只是普通而已(想想巴黎比台北大多少)，他們是家兼賣二手書的書店，二手的書其實比起新書只便宜不到三成，但品質卻很好，我猜想收價應該很高。他們甚至有個專屬店面在收書，白天可以看到二三十人抱著一箱箱的舊書等著賣，這景象是台灣不可能見到的，除非文化上的改變。我想，假如台灣的誠品也學他們這樣賣起二手書，勢必又有很多書店會倒。而法國這邊，百年以上古老的舊書攤依舊存在，不因有大型書店而衰落。再者，書店與其他商店一樣，是法國政府規定不能任意折扣的，大書店因此不能有折扣戰，這是好是壞很難說，但我認為這使得小書店較好生存倒是真的。而我，繼續在大大小小的書店，與塞納河畔的書報攤，或是書癡市集(一種專賣舊書的市集)，流連尋覓著，那看到喜歡的書時指尖與書頁觸碰時的悸動。

    在羅丹美術館的加萊市民腳下看見了火紅的落葉，雖然還有一段時間，也已預示的秋的到來。踏過時有沙沙聲響發出，騷著心頭那一份對於永恆瞬間的企望。比起台灣彷彿無盡的夏豔，這裡的季節移轉得教人不得不去好好體會著每一刻易逝的變化。

    我即將在這城市走過四個季節。

    在成年之後，夏秋之際我總會習慣起離別。離開新竹到台北求學的那年暑假，或是入伍時的九月卻炎熱的藍天，還有在中正機場準備出關的午夜。也許趁著溼黏的空氣裡昏沉的厭惡感，踏出腳步時比較不會有猶豫，也可能是這樣的喧鬧的場景中讓自己缺席可以比較沒有牽掛。秋冬時一切旋即恢復沉靜，那該適應的所有新的狀態，新的舊的，浮起的沉澱的，記下的遺望的，在先前的一番攪弄過後，已淡了許多的不協調。

    現在已經難以想像，為什麼那些時候會這麼渴望離開，去擁抱陌生，希望讓自己變成不同的人，讓自己在最熟悉的那些場所與人際圈中缺席。如今要面對的則是相反，我得看著那些人來來往往，而自己必須繼續在這裡。留下與離開都要一種決斷，一種無論如何都不要後悔的決心。

    巴黎的吸引與離心的力量都極為巨大，相聚與分離會漸漸地習以為常。搬家以來已有五次以上的餐聚，在尚未穩定時與雅一同準備起一道道的菜餚，招待著那些，當初認識時絕對想像不到會在如此遙遠城市相聚的朋友們。短期間不再回法國的亞琦與她那些還會待上一陣子的朋友們；從法國的小城來巴黎深遊的Yvonne；來巴黎遊學的Joseph；到亞維農實習後順道來巴黎的Alex；還有認識了六年仍然經常聯絡的小墨，隨著劇團到亞維農後也到了巴黎，並結識兩位我在其他圈子認識的朋友。我無法確定自己是否喜歡這樣的熱鬧，還是寧願靜靜的，但人與人之間的緣份在異鄉更顯得珍貴。

    我能預料到夏天過後的巴黎生活要面對的是另外的課題，而這些美妙的相遇會在我心裡鋪上一層溫柔的情感，幫助我接下那些艱難。

    走過潔淨冰冷的冬，暴虐無常的春，終於來到夏季，繁花盛開，於是漫長了白日，九點斜陽，十點黃昏，十一點後方有深藍的夜色降臨，一種慶典狂歡的氣氛感染城市，所有的一切，好的，壞的，皆匯集入這個蛛網狀螺旋狀的，古都。 

    如此漫長的天光彷彿任人盡情耗費，你可以狂歡到子夜的暮色初至，隔日睡上大半個白天後，仍有十個小時以上的日光可以大肆享用。波特萊爾墮落的唯美氣息與光影四處延伸，成群的漫遊者──flâneur，直譯為無事閒蕩之人──在街頭流動。我懷疑著那些藝術家、作家們的纖細靈魂是如何在這般的日子工作的──我深信著他們皆不能缺乏夜晚，無論是直接進行創作活動或醞釀著創作的能量，都得藉由這樣的時分，對自己的記憶、生命、意識之深處作最深切的探問。我猜想著，也許他們有些人會在這樣的日子，把握起稀有的夜，在眾人的幻夢中維持著神志的清醒(看到不同的事物面貌是他們的使命)，然後在破曉時睡去，過了正午才昏沉地帶著時差感，這種異質於這世界的無可言喻的痛楚，走到戶外，偽裝或不偽裝地參與抑或旁觀起眾人的瘋狂豐富種種形貌。白日盡情放浪形骸浮沉於繁華，夜晚則陷入最嚴肅痛苦的沉思。

    你可以在所有散佈在街角巷弄間的咖啡廳拓展在人行道的露天座椅，那些沿著大片大片毫不吝嗇敞開的落地窗所整齊擺放著的，那一張張從容的面孔中，共享著那份悠閒。你於是明白悠閒是一種相對出的感受，也同時是一種自身所選擇的步調。在這裡，即使是最一般的社區公園，只要豔陽高照的日子，總會有人穿著海灘褲、比基尼或躺或臥地曬著太陽。不時地發現，他們的輕鬆竟不比單純的遊客來得少。

    揮霍時間，揮霍生命，一切可以散盡後重新界定。

    巴黎的生活多了雅以後，我開始跟著她流連於各個櫥窗再現出的，同樣屬於這個城市的另外一個維度。我們一同行走在香榭大道的眾多遊客蒞臨的奢華消費(此路之底恰是凱旋門，某種極度耗費的象徵)，聖米歇爾─夏特雷─磊阿勒一帶的年輕族群的活躍氣氛，或是聖傑曼德佩的獨立品牌傲然地以高價表現著自身獨一無二的奢華(而這裡竟是昔日的左岸，文人匯聚之處，最中心的廣場叫「沙特─西蒙波娃廣場」，那些存在主義的哲學家們所待過的咖啡廳，現在則成為觀光客必來的景點之一)，那些一直以來我特意忽略，或不得其門而入的世界焉然綻放。那些過於俗豔的色彩，消費過程中的焦慮滿足，人們最赤裸的姿態之一便是把成堆的衣服滿懷地抱到櫃檯結帳的時候，消費的他們對於衣物的煩憂並不少於真正窮苦無衣可穿之人。他們彷彿是一群沒有面孔的人急尋著一張適合自己的面具。起初我很不適應，認為這污辱了我對巴黎的想像，我沒想到這個城市竟然可以如此狠狠地拒絕我去理解，去認同，那些商業活動的庸俗樣貌是這般地與我所期待的格格不入。可是又在同樣的時刻我體認到，我熱愛的巴黎，與眼前的這一個，並沒有哪一個更為真實或更為虛假，這一切是確確實實存在著的。我清楚地瞭解為何它會是你只能真正親身活在其中的城市，但它又允許你對它作任何的想像與描述，而它也不會讓任何人完全掌握它的面貌，你只能，取走那屬於你自己的那一部分。

    好友紋與藍美說，在國外生活，只會想選擇巴黎。其他地方只適合參觀遊玩。

    作曲家好友直樹他喜歡巴黎。他憎恨那些繁瑣的居留與居住麻煩手續，強烈地不適應物價與自己在這裡的窮學生生活，然而，在這裡最精緻的當代音樂卻能與心中的弦律相互呼應。光是因為對德布西的熱愛就能支持他在這裡待下去。

    語言學校老師莫頓女士說，這是一個同時擁有著最美好與最敗壞之事物的城市。

    海明威說，這是一個，在你年輕的時候，不管你帶了什麼東西過來，回去時一定不會空手而歸的城市。這是一個即便是貧窮與饑餓都不像其他地方那般簡單的城市。

    卡爾維諾說，只有這這裡，我才能夠寫我的義大利。

    亨利米勒說，巴黎像是個產夾，可以把你從你的原鄉抽出來，維也納人心中的維也納形象未曾如同他們在巴黎時那般地維也納。

    厭惡巴黎的人似乎總是比喜歡的人多，我的情人這樣對我說。

    我不認為我有必要去多解釋。至少，我不會去回答我喜歡或是討厭。此時此刻我在這。我在。

    我曾在某次被種種不順遂的瑣事逼至幾近陷入瘋狂的狀態下，無能為力的困局中，走到索邦大學的廣場旁，挑了間咖啡廳。我坐在露天的座椅上，心想那些所謂的緊急的正事既如此耗時費力又往往是花了一大筆錢仍沒有預期的結果，便有些自暴自棄地拿起剛買不久的德勒茲的＜感覺邏輯＞。不知道為什麼，在他透過＜愛麗絲夢遊仙境＞與斯多葛學派這兩者來分析感官、本質與變化等等課題時，突然產生了一種十分開朗的感受。我抬起頭從容地看起夜景，廣場的噴水池與行人。然後不經意地莞爾一笑。我重新開始好好體驗這城市。它可以讓你在所有你認為該有效率該確定的「正事」諸如辦居留、開戶、註冊學校等等事務如此刁難複雜，花上大量的時間與金錢之外還得有運氣，而竟又有這麼多美好的事物是這般垂手可得。我迷戀著綿延在塞納河岸的舊書攤還有聖蘇必士教堂旁的「書癡市集」；隨處可見的百年以上美麗哥德式教堂；任何的一家小咖啡廳的濃縮咖啡與任何一家麵包店的可頌麵包等平凡的食物在這裡就是比其他地方好吃；街頭藝人不時令人駐足；抬起頭來鮮有高樓的巴黎保留著大片的完整天空；小皇宮、中世紀博物館(藏有著名的＜少女與獨角獸＞壁毯)、雨果故居、巴爾扎克故居皆是免費開放；每個月第一個週日的博物館開放日總可以輕鬆地參觀起舉世聞名的作品，不費一分錢便可觀賞莫內、雷諾瓦、梵谷、畢卡索等人的作品，那些過去我以為只能透過照片或書本才能看到的，如今連筆觸都能躍然於眼前；國慶日時在鐵塔前的河畔大片夜空下搭配古典樂如同說故事般綻放的煙火是我這輩子見證過的最美麗的花火。這一切的耗費與收穫無法估量。卻隱隱地，讓我感到一種意外的平衡感。

    只要好好地享有自己的那一份就好，我這樣告訴自己。

    這份耗費是場儀式，歌頌這世界的荒謬，慶祝這世界永遠無法避免地走向虛無，然而我們活過，確確實實地。

    這是虛構的，關於一個對被遺棄的猶太小女孩的瘋狂的愛。我一直嘗試把〈巴黎奧赫莉亞〉搬上舞臺。我曾為了傑哈‧德沙特這麼做。他於1984年的一月在紅點劇院的一的小房間裡非常驚人地花上兩個禮拜才把它讀完。

    今天，風來到了玻璃窗後的那片森林。窗子底下是這北方異國的玫瑰花。小女孩不識得這些玫瑰。她不曾看過這些如今已經枯死的玫瑰，她也不曾看過那些廣場，也不曾看過海。

    小女孩在高樓的窗子那，她輕輕撥開黑色的窗簾凝望森林。雨停了。幾近夜晚但玻璃窗外的天卻仍是藍的。高樓是四角形的，非常高，黑色的水泥建築。小女孩在最高的一層樓，她看著一棟棟往遠方延伸的高樓，一樣是黑甸甸的。她從來沒有走下去森林過。

    小女孩離開窗邊並唱起了一首她不理解其中語言的外國歌曲。房間裡還是明亮的。她透過鏡面看到自己。她看到一頭黑髮與眼眸的閃耀。眼睛是非常深藍的顏色。小女孩不知道自己頭髮的顏色。她也不知道自己識得這首歌。她不記得自己有學過。

    有個人在哭。這是一位照顧著小女孩的婦人，她幫她洗澡也給她吃飯。公寓非常的大，幾乎空了，所有的東西快被變賣光了。婦人待在入口處，坐在一張椅子上，在她身旁一角有把左輪手槍。小女孩知道她一直在那，等待著德國警察。日以繼夜地，小女孩不知道從多少年前開始，婦人便在等待了。她知道一旦她聽到門後發出德語的警察(polizei)這字眼婦人便會開火殺人，先殺了他們，再殺了她們自己兩人。

    小女孩將闔上這兩道窗簾且走向她的床，她打開書上的小燈。燈下有隻貓。牠沐浴在燈光中。在她周圍，雜亂地堆放著婦人教導小女孩書寫用的印著德軍動態的報紙。貓的身邊，有隻顏色如塵土般的死蝴蝶僵躺在地。

    小女孩坐在床上面對著貓。貓打了個哈欠，面對著她坐著伸了個懶腰。他們的眼睛在同樣的高度。他們互看。那是首猶太歌曲，小女孩唱給牠聽。貓趴在桌上給少女撫摸著，聽著她唱。接著她拾起死去的蝴蝶，展示在貓的面前，看著牠做了個鬼臉逗弄，然後又唱起那首猶太歌曲。於是，貓的眼睛與少女的視線又接觸在一起。

    在天空的底端突然，發生了一場，一場戰役。喧囂。在走廊上的婦人一邊咆哮一面拉上窗簾，她一面咆哮之餘並未忘記做這個動作。那些厚重的鋼鐵大軍從森林的上方飛過。婦人大叫道：

    「告訴我。」

    「還有六分鐘」，小女孩說。閉起了眼。

    喧囂聲從樓頂接近，機腹裝滿了炸彈，這是個屠殺式的攻擊，準備好，展開。

   「他們到了」，眼睛閉著。

    少女看著自己在貓身上的那雙纖細小手。那雙手隨著牆壁在顫抖，與玻璃，空氣，樹木與森林一同顫抖著。婦人大叫道：「過來。」

    總算到了，小女孩說完沒多久，他們便到了。喧囂聲中有個最強烈的，極劇烈的，另一種噪音。那是防空加農高射砲的尖銳聲響。

    沒有東西從天空投下，沒有飛機墜落，沒有喧嘩聲。一大群完整的軍隊在天空滑翔過。

    「他們往哪裡走？」婦人大叫道。

    「柏林」，小女孩說。

    「過來吧。」

    小女孩穿過那黑色房間。婦人，在那裡。那邊很明亮。那裡沒有任何向外的開口，這是在走廊的末端，入口的門，他們一定會經過。一個掛在牆上的燈管照亮了這場戰役。婦人在此監護著孩子的生命。她把針織布放在膝蓋上。除了遠方一波波的加農砲聲外，沒有聽到其它的聲音。小女孩說：

    「貓咪，剛剛殺死了一隻蝴蝶。」

    婦女與小女孩相擁而泣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後如同每一晚那般陷入愉快的沉默。婦人說：

    「我還在哭，我每天都為了這生命中可怕的錯誤而流淚。」

    她們笑了。婦人撫摸著一束絹布，黑色結成環狀的。喧囂正遠離著。小女孩說：「他們飛過漢納了。」

    森林中陣陣狂風引起的喧囂已經不再有了。婦人忘記了又問道：

    「他們往哪去？」

    「柏林」，孩子說。

    「是啊，是啊…」

    她們笑了。婦人問道：

    「我們會變得怎樣？」

    「會死掉」，孩子說，「妳會把我們殺了。」

    「是的」，婦人說──她停止了笑，「妳好冷」她碰了碰她的手臂。

    小女孩沒有回應婦人，她笑了。她說：

    「這隻貓咪，我叫牠阿哈那恰。」

    「阿哈那恰」，婦人重覆道。

    小女孩笑得更開。婦人跟著她一起笑並閉著眼觸摸著這嬌小的身軀。

    「妳好瘦」，婦人說，「皮膚底下的骨頭好細。」

    小女孩因為婦人說的每一句話而笑。晚上經常都這樣，小女孩為了一切而笑。

她唱起那首猶太歌曲。婦人敘述道：「除了那縫在妳洋裝裡頭的四角形的棉布之外，我們對妳一無所知。上頭有A‧S兩個字母與出生日期。妳七歲了。」

小女孩靜靜地聽著。她說：「他們到了柏林上空了」，她等了一下，「完成了。」   

她粗暴地推開婦人，她打了小女孩，然後小女孩重新站起後離開，穿過長廊，沒有碰到任何東西。婦人聽著她唱歌。

防空加農砲對著蛋殼青色的飛機開火。小女孩對婦人叫道：「任務結束了。他們回來了。」

喧囂聲提高，井然有序的，漫長的，音波持續著。不若去程時那般沉重。

「沒有一架被攻擊到」，小女孩說。

「殺死了多少人？」婦人問道。

「五萬」，小女孩說。

婦人拍起手。

「太好了」，婦人說。

「聽吧」，小女孩說，「他們要過海了。」

她們等待。

「結束了」，小女孩說，「他們渡過海了。」

婦人自言自語，她說所有的小孩很快地都會被殺掉。小女孩笑了。她對著貓說：「她哭。因為我來了。她害怕。」

小孩照著鏡子對自己說：「我是猶太人。猶太人。」

她走上長廊：「她曾經跟我說過。」

「我有兩次差點死掉」，小女孩說，並加了一句，「我的爸爸，我猜他是個旅行者，他來自敘利亞。」

在外頭深遠處的吵雜聲又開始了。小女孩叫道；「他們又回來。」

婦人聽到了這第二次的屠殺攻擊。她們等著。

「這次往哪？」

小女孩閉上眼以聽得更清楚。她說：「往杜爾賽多夫。」

小女孩把頭埋進了雙手，她害怕。稍遠處，婦人大聲唸起攻佔的城市的清單，她請求上帝屠殺德國人。

「我好怕」，小女孩說。

婦人沒聽見。

貓離開，牠走到關上了燈的走廊，那裡的喧囂聲比較沒那麼強烈。

「我好怕」，小女孩重覆。

「他們很多人嗎？」婦人問道。

「一千人」，小女孩說，「他們在那。」

完成了，他們到達了森林。他們穿越。電力中斷了。

「我希望他們都墜機」，小女孩大叫，「我希望結束這一切。」

婦人咆哮要小孩閉嘴，這樣很丟臉。

婦人祈禱，非常大聲，瘋狂地，她朗誦起一種孩子氣的粗鄙禱詞。小孩在黑暗中突然大叫：「森林那邊。」

倏地，世界末日般，一聲巨大的爆炸，炸裂聲，喧嘩聲還有火與光。

上頭，大軍前進著。

墜落的飛機被留下。

小女孩拉開窗簾觀看這場火災。離這高樓不遠。

小女孩尋找著英國飛行員的身影。婦人在黑暗中尖叫道：「過來，過來這跟我一塊。」

小女孩走去。

「那是一架英國的飛機，墜落在那裡」，小女孩說。

她說森林著火了，在那，高樓下面，不遠。這般地只有一片火海的荒漠。

小女孩想走去看失事的飛機。婦人說她不想看，那都一樣。小女孩堅持要去，她說不行，飛行員已經死了，只剩一片大火，回來。

婦人哭了，她說這並不是個沉重的負擔。

「假如我當初知道的話，後來我們沒有再說話，我不曾討厭過這小女孩…完全沒有…我寧願是讓猶太人來照顧她，他們年輕多了…但又如何呢…？兩個人逃走，在夜裡，搭上火車的第十三節車廂卻會逃往哪呢？還有怎麼證明她是他們猶太人的孩子呢？怎麼辦…？假如他們回來了，答應，這也不是沒有可能是嗎…？小女孩長的很快，大家會說她營養不足…這過了七年的針織的白色的布…」

小女孩聽著婦人說。偶爾她會暴出笑聲讓婦人回神，她問說有什麼，有誰說了什麼嗎以及他們往哪去了。

「曼海姆」，小女孩說，「或法蘭克福，或幕尼黑，或萊比錫，或柏林」，她停頓一下，「或奈梅亨。」

婦人說她愛這小女孩，非常愛。然後她沉默，接著又說她愛她是如此的多。小女孩溫柔地搖著婦人。她說：

「當時她用跑的上來，她帶了個小女孩？」

「是這樣沒錯。」

「是嗎？」

「那是妳母親」，婦人說。

「『顧著這小東西我有迫切的事趕著去辦』」，小女孩說。

「是這樣沒錯，『我趕著去處理件迫切的事十分鐘內回來』。」

「『處理樓梯的吵雜聲？』」

「是的。是德國警察。」

「然後就沒了？」

「沒了。」

「完全沒有，完全沒有？」

「完全沒有。」

小女孩把頭埋進婦人的膝蓋好讓婦人撫弄她的頭髮。

婦人依著小女孩的渴望撫弄她，強而有力地，而她向她訴說起她的人生。她停下了手。她問：

「喂，他們那些人往哪去？」

「列日」，小女孩說，「他們返回了。」

小女孩問婦人：「死掉的那個人，是誰？」

婦人講了一個英國飛行員的故事。

小女孩抓著婦人的手臂。婦人呻吟。

「抱我抱我」，小女孩說。

婦人用心地撫摸著小女孩的頭髮然後深深地睡去。城市裡最後的警報聲一陣陣地響著。

「告訴我妳要的姓」，小女孩說。

「誰的姓？」婦人問。

「看妳想要誰。」

「史坦納」，婦人說，「這是警察叫喊出來的名字。」

貓咪。牠從旁邊的房間回到這。

「他們回來了」，小女孩說，「他們快通過海洋了。」

小女孩摸起貓，起初是漫不經心地，後來則越來越大力。她說：

「牠也吃了一隻蒼蠅。」

婦人聽到了。她說：

「沒聽到他們又回來的聲音。」

「他們由北方通過」，小女孩說。

已經，透過窗戶，整個白天滲透進了戰亂中的長廊。

貓咪背朝上睡著，牠鼾著奧赫莉亞瘋狂的欲望。奧赫莉亞面朝著貓而睡。她說：「我母親，她叫史坦納。」

奧赫莉亞把頭靠著貓腹睡。貓腹是溫暖的，裝著貓的鼾聲，它是巨大的，隱藏的大陸。

「史坦納‧奧赫莉亞，是我。」

    我始終在這個房間寫給你們。今天，在玻璃窗後，那片森林有風兒到來。

    玫瑰花在這北方異國死去，一株一株地，被冬日奪去。

    夜晚了。現在我無法再看到所留下的字跡，我無法再看到我那靜止不動已經停止為你們書寫的手，但在玻璃窗上頭的天空仍是藍的。奧赫莉亞雙眼的藍後來將更暗沉，你們看，特別在夜間，那藍色會失去了它的色彩以化為深不見底的清澈黑暗。

    我叫奧赫莉亞‧史坦納。

    我住在我父母當教師所住的巴黎。

    我十八歲。

    我寫作。

    這關於貧乏的藝術，或許也可以說：這是沒有回憶內容的記憶總體。這論述完整地存在於布朗修的作品中，跟莒哈絲一樣，這論述存在於記憶總體的次元裡，這是一個所有回憶內容皆完全被純化後提煉出的記憶，除了是種迷霧般的形式外不再是其他東西，這些記憶被拋向永恆的記憶總體中，一種浮在記憶總體上的記憶，每一個記憶皆進行著消滅所有回憶內容物的活動，這些記憶皆是無法被任何東西定義下來的。

                                                                 米歇爾‧傅科《關於馬格麗特‧莒哈絲》

    讀完莒哈絲《如歌的中板》，我不禁聯想到另一個求死求生一般強烈的意志──三島由紀夫的作品《愛的饑渴》。此書的女主角悅子的愛情始終是在越界與毀滅──其終極則是死亡──之中追尋。她由丈夫的重病垂死的場景中感受到自己真切不渝的愛以超越現實中丈夫一再外遇的空殼般的夫妻生活；對於家中男傭年輕肉體的愛欲幻想來滿足守寡後與公公不倫以殘延餘生的無奈荒涼。而最終，她以失望殺害她欲望渴求的那個男性肉體，一舉跨越了一切成了無比自由堅定的欲望與意志。

    而，安，在整篇小說中的行動，則是一種輕微的偏斜，酒後微醺的半醒狀態。當然也可以說，這種保持著大部分的正常的偏斜姿態(充其量她不過散步後在咖啡廳跟著一個陌生的男人喝酒聊天)，是在蘊釀一種最終的毀滅──同時是她的自由解放，她的再生，及，她的愛情。

    事件真正的開始是那聲陌生女子臨死的叫喊。安說，這種叫喊只有她生產時才有出現過。那一聲叫喊之後，她把自己的生與陌生女子的死連結在一起，她拋下母親該有的角色，流連於咖啡廳，她追求那死者的虛幻身世，與陌生男子一起虛構著他們的身世並將自己投射進去，她把自己從正常的人生拋出飛往一個不可靠(也不可考)的怪異身世裡，被死亡的意象緊握著。而她真實歷經苦痛生下來的兒子反倒讓她覺得是虛構的，竟不如酒醉中胡言亂語建構的幻覺宿命(女人期望著男人有默契地完成她的死亡)。小孩藉由固執與自得其樂而在鋼琴課與母親的冒險中爭取到了自己的主體性，而安卻在愛的追尋與背德的嘗試中自陷於用謊言佯裝起無可逃避(實際上是放棄抵抗)的宿命，別無選擇又無法理解的虛幻宿命。她的愛情與自由諷刺地要由死亡與被動不抵抗的墮落為代價。這樣的偏斜暈眩必定無法長久，只會如小說中那幾天的日子，是過於提前到來的錯置的夏日，不是回到正常就是一起被葬送，不是清醒過來就是倒下。而這一切矛盾的關鍵在讓她經驗到「生」的小孩(儘管她覺得他是虛構出來的)，小孩象徵她的束縛，但同時也是她掙脫困境的希望。

    莒哈絲的作品總像一個沒有謎底的謎面，所有的謎團指向更大的神秘，所有的空缺指向的是更大的荒蕪，我想這就是為什麼傅科說她的小說是一種荒蕪化的技藝。她的一切的字句與意象皆指向純粹的空無，這其實更需要強烈執著的欲望與勇氣。

八‧

    美好的日子延續著。這持續的漫長超過所有人的預期。人們帶著微笑談論著天氣，彷彿這般的時光是隱藏在恆常性中偶爾不穩定的錯亂時刻，很快的人們將會看到且確認起習慣中一年該看到的四季循環。

這一天，也是那些最後的美好日子，天氣如此宜人，此時的天沒有被太多雲遮蓋，人們想著也許這還可以更美好，比之前都好，更加貼近夏日。遮蔽太陽的雲朵移動如此緩慢，如此緩慢，事實上，這一天的天氣是這幾天來最好的。微風伴隨而來，它來自海上，柔軟的，像是下個月的某些日子才會吹起的風。

某些人認為這一天已經是個大熱天了。大部份的人則持意見否定，不是不認可它的美麗，而是覺得這樣的日子還算不上大熱天。某些人則對此沒意見。

安‧德巴黑德直到兩天過後才回來渡過她最後一次的港口散步。她比平常習慣地再晚上許多。修汶一看到她，遠遠地，出現在最後一塊防波堤那，便回到咖啡廳等著她。她沒帶小孩一起來。

安‧德巴黑德走進了咖啡廳漫長的白日光亮中。老闆娘沒有抬起頭來看她，繼續在吧檯的昏暗中編織著紅色羊毛衣。她的作品的外觀已經完成不少了。安‧德巴黑德重回到他們前幾天所坐的地方，後廳深處。修汶今早沒刮鬍子，只有昨天刮過。安‧德巴黑德的臉不同於她習慣上準備好展現給他看到的那樣，欠缺細心的妝扮。但無疑的，他們彼此都沒注意到這些。

    「妳一個人」，修汶說。

    在他問完這句話許久以後，她承認，很明顯的，試圖去迴避，但很驚訝地發現仍然沒辦法做到。

「是的。」

為了逃離這麼輕易招認產生的窒息感，她把頭轉向咖啡廳的門，面對海。涯角鋼鐵公司個工廠在城南隆隆作響。那頭，港口上，沙子與煤炭彷彿已經習慣被這般裝卸。

「天氣很好」，她說。

修汶採取跟她同樣的動作，看向外頭，仔細觀察這天的天氣，錯置的時光。

「我之前沒想到這一切會來得這麼地快。」

老闆娘，如此從容地在他們的沉默裡，轉個身，打開收音機，沒有任何的不耐，也沒有痛苦。廣播裡一個女人唱著歌，來自遙遠的異地。安‧德巴黑德自己靠向了修汶。

「從這個禮拜開始，將會有其他的人帶我的小孩去吉虹小姐家上鋼琴課。這件事是經過我同意的，讓其他人來代替我。」

她把剩的酒喝下，小小口地吞進喉嚨。她的杯子空了。修汶忘了再要一杯酒。

「這樣應該比較好」，他說。

一個客人走進來，閒散的，單獨的，孤獨的，他也要了酒。老闆娘為他服務，接著她走去服務廳裡的另外兩個人，但他們沒跟她要求什麼。他們直接地一起喝起酒來，沒有話想對老闆娘說。安‧德巴黑德以倉促的語氣說起話來。

「上次」，她說，「我後來把這酒吐都出來了。我喝起酒不過才沒幾天…」

「從今以後這再也不重要了。」

「拜託你別…」，她乞求道。

「老實說，要不就說出來否則就甘脆什麼都別說，看妳想要什麼。」

她端看了咖啡廳，然後看他，檢視整個環境後，再看他，乞盼著不曾來過的援助。

「我常嘔吐，但不是因為這個。往往是非常不一樣的原因，你知道的。一次喝這麼多的酒，一股腦兒的，在這麼短的時間，我之前真的很不習慣。我吐成什麼樣子呀。我那時沒辦法停止，但就這麼一下子無可挽回地吐了，我努力試著阻止過了。我的意志力不夠。」

修汶靠上桌子，把頭埋進雙手中。

「我很累。」

安‧德巴黑德把酒杯倒滿，遞給他。修汶沒有反抗。

「我閉嘴好嗎」，她道歉道。

「不必。」

他把雙手放在她的手旁邊，放在桌上，放在他身體形成的陰影中。

「花園的門上有個掛鎖，跟平常一樣。那天天氣很好，充滿了風。一樓，窗口都是亮的。」

老闆娘整理了她的紅色羊毛衫，沖洗酒杯，頭一遭她毫不在意他們是否要待這麼久。已經快到下班時間了。

「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修汶說。

太陽開始西沉。他的雙眼追隨著陽光在後廳牆上昏黃的緩慢的移動。

「這小孩」，安‧德巴黑德說，「我之前都沒有時間可以跟你談…」

「我知道。」

她自桌上收回自己的手，並久久凝視著修汶放在桌上的手，顫抖著的。接著她禁不起痛苦地發出了一聲溫柔的呻吟──被廣播掩蓋過去──只有他一個人才能察覺到。

「有些時候」，她說，「我會以為他是我虛構出來的。」

「我知道，因為這孩子」，修汶用粗暴的語氣說。

一陣痛楚又向安‧德巴黑德襲來，如此強烈。她又把手擺回桌子上。他們的手是如此冰冷而使得他們的雙手欲為了一個單純的意圖而在幻想中碰觸在一起，為了這個事實，只為了這個意圖，其它的，便不再成為可能。他們的手仍然停在那，凝結成這般死者般的姿態。安‧德巴黑德的痛楚突然地終止了。

「最後一次」，她請求道，「告訴我。」

修汶猶豫著，視線仍朝往他處，看著深處的牆，接著他決定好以進行回憶般的口氣來講這些。

「之前從來沒有，在遇到她之前，他沒有想過他會希望那一天會降臨在他身上。」

「他認同她所要的一切嗎？」

「到了令人訝異的程度。」

安‧德巴黑德抬頭看修汶望向他處的目光。她的聲音變細了，像個小孩。

「我還是想瞭解一點為什麼這般不可思議的欲念是怎麼來的。」

修汶始終沒看她。他的聲調穩定，但不響亮，聲音是低沉的。

「這沒有必要去探索。這是人們無法理解的。」

「還有其他的事物會跟這欲念一樣應該不去探詢的嗎？」

「我想是的。」

安‧德巴黑德的臉龐黯淡了下來，幾乎是虛弱的。她的雙唇變得灰白，並顫抖得像是快要放聲大哭一樣。

「她完全沒有想要試著去停止這一切」，她低聲的說。

「沒有。我們再喝點酒吧。」

她喝酒，一直小小口地飲進喉嚨，他也喝著他的酒。在杯緣的她的雙唇朝著他顫抖著。

「時間」，他說。

「應當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

「我想是很多。但我完全不知道。」

他低聲補充道：我什麼都不知道，跟妳一樣。完全不知道。

安‧德巴黑德的淚無法流出來。她重新用理性的語調講話，這是清醒的時刻。

「她後來不再說話了」，她說。

「然而有。某一天，某個美好的早晨，突然，她將會遇到某個她將認識的人，且她將別無選擇地說了聲你好。或是她將聽到一個小孩唱歌，天氣將很美好，她將會說今天天氣真好啊。於是她又重新開始說話了。」

「不。」

「這只是妳自己渴望去相信的，這一點都不重要。」

汽笛大聲響起，輕快地傳遍城市的每一角甚至更遠，市郊，周圍的社區，這聲音被海風載著。落日斜倚，廳裡牆上的昏黃更多了。如同一般黃昏，天空相對的是靜止的，在飽滿平靜的雲朵上，太陽沒有再被遮蓋且自由地散發它最後的火熱光亮。汽笛聲，今晚，像會無盡地響著般。但它驟然停止，跟其它的晚上一樣。

「我好怕」，安‧德巴黑德喃喃地說。

修汶靠近桌子，追探她，不斷欲追探她，但終究放棄。

「我沒辦法。」

她做了他剛剛做不到的。她靠向他直到近到可以讓他們的唇碰在一起。他們的唇持續地吻在一起，堅定地，以完成及跟隨他們雙手已經經歷過的死亡儀式，剛才不久前，他們雙手都是冰冷的且顫抖著的。這一切完成了。

臨近的街的吵雜聲已經來到，低沉的，參雜著愉悅開朗的叫喚。武器工廠已經為了那八百多個男人敞開了大門。那並不遠。即使斜陽仍耀著，老闆娘還是轉開了吧檯上的那排照明燈。在一陣遲疑過後，她到了未再多發一語的他們並另外給了他們沒有點的酒，帶著一種最後的關懷。接著她在服務完他們之後留在那，離他們很近，然而跟他們一樣，想找話對他們說，但找不到，於是遠離。

「我害怕」，安‧德巴黑德重說了一次。

修汶沒有回應。

「我害怕」，安‧德巴黑德幾乎是叫喊地說。

修汶終究沒回應。安‧德巴黑德彎曲著身子直到正面都幾乎觸碰到了桌子，她終於接受了這恐懼。

「因此我們打住在我們在此所達到的情況」，修汶說。他補充道：這也許偶爾會發生。

一群工人走進來，工人們已經看過他們。他們避免看到他們倆，他們是流動的，他們倆也是，就像這老闆娘甚至整個城市都一樣。各個交談合起聲來，震耳欲聾的吵充滿咖啡廳，令人感到尷尬。

安‧德巴黑德起身並再次試著，從桌子的上方，貼近修汶。

「也許我再也不會過來了」，她喃喃地說。」

他可能沒聽到。她拿起外套穿上，扣上扣子，外套緊迫著她，發出了一聲粗蠻的呻吟。

「這是不可能的。」

修汶聽到了。

「再一分鐘」，他說，「我們會走到那一步的。」

安‧德巴黑德等了這一分鐘，然後她試著從椅子上重新起身。她做到了，她起了身。修汶看往他處。那群男人們避免自己的眼光看向這個出軌的女人。她站著。

「我情願妳已經死了」，修汶說。

「已經是了」，安‧德巴黑德說。

安‧德巴黑德以一種再也不會坐回去的姿態繞過了她的椅子。然後她後退了一步並轉身。修汶的手對著空氣揮舞又再度落回桌面上。但她沒有看他，她已經離棄了他所在的那個領域了。

她把臉轉向斜陽，穿越過在吧檯的那群男人，走入代表著此日之盡頭的一片紅光。

在她的離去之後，老闆娘調大了收音機的音量。幾個男人抱怨起廣播的音量對他們來說太大聲了。

七‧

    擺在傳承三代的盤子上，鮭魚送了上來，以牠完整的新鮮模樣被冰凍著。一個男人穿著黑衣白手套，把鮭魚送上，像捧個皇子般，在晚宴開始進行中沉默地呈現在每位客人面前。

    花園最北，玉蘭花把香味播向一堆接著一堆的土丘，直至消散。風，此晚，自南方來，某個男人閒蕩在海濱大道上，某個女人知道。

    鮭魚毫無差錯地如同儀式為每一位客人送上，要不然 每個人心懷恐懼所維繫的完美將一瞬粉碎或玷污在無法忽略不理的荒謬中。外頭，花園中，玉蘭花在春季降臨的闇夜裡綻放它們的死者氣息。

    香味伴著陣陣的風，來，去，衝阻於城市的種種障礙物，消散，傳遞到那個男人、怯懦的那個男人那，間歇地。

女人們，在廚房裡，完美地一道接一道地，襟前濕潤著汗水，容光煥發，她們將一隻鴨子料理後浸覆在香橙中。然而玫瑰花，最上等的，竟如此匆促地在剛摘下不久的短暫時間中枯萎。來自大海活水的鮭魚無法避免地繼續履向完全消失於世的命運，對這儀式出差錯的恐懼也因此跟著一點一點地減少了。

一個男人，面對面地，看著一位陌生女人。她的酥胸不小心半裸著。她倉皇地穿上罩衫。他們之間有朵枯萎的花。她睜大眼睛，放肆地，汗水還在流著，驕傲於享用從其它人那裡慢慢輪到她品嘗的鮭魚。

廚房裡，終於宣告，鴨肉準備好了，熱騰騰地，在中間的休息時間，過份的她才現身。她比昨天還要遲上很久才到，比所有客人都晚。

他們有十五個人，剛剛才在一樓的大會客室等著她。她走進這富麗堂皇的世界，往大鋼琴走去，倚著，沒有表示任何歉意。其它人則坐定。

「安遲到了，安快道歉。」

十年來，她不曾被提及到。這般可怕失禮行為吞噬了她，她無法置信。一個僵硬的微笑回到她那姣好的臉頰上。

「安沒聽到。」

她放下叉子，環看四周，尋探，試圖超脫自這些對話之外，但沒成功。

「這一切都是真的」，她說。

反覆地。她用手輕輕地撥弄零亂的金髮，和剛剛做的一樣，心不在焉地。嘴唇蒼白。她今晚忘了化妝。

「抱歉」，她說，「當時擔擱到了一些時間，在學狄亞貝里奏鳴曲。」

「奏鳴曲？已經學了？」

「已經學了。」

這問題被提出後沉默又再度恢復。她，她再度把僵硬的笑容擺出來，像頭森林裡的野獸。

「如歌的中板，他不知道吧。」

「他不知道。」

玉蘭花今晚將完全綻放。除此之外，她今晚從港口回來時也摘下了一朵。時光，一如往常地，在被遺忘的花季裡流逝著。

「這寶貝，如何才能夠去預想見他將來的模樣呢？」

「這是不可能的。」

「他睡了，應該吧？」

「他睡了，對。」

緩慢地，鮭魚開始被消化著。滲透進入這儀式似的完美之中。另一道菜等待著，在人工的加熱下，橙汁的浸覆中。升起的月亮高掛在海面上，平躺的男人身上灑滿月光。這樣的時刻，假使勉力去試，可以略微透過白色的簾幕窺見到夜景的整體與形貌。德巴黑德太太沒有加入對話。

「吉虹小姐，就是那位，如同您知道的，給我的小男孩上課的那位，昨天向我敘述這個故事。」

「嗯。」

某人笑了。在桌子旁的，某個女人。交談的合聲一點一點地增大音量，且在不斷增加的努力與持續的創造中，浮現了一個社群。可以伸入親密關係的的裂縫的標記一旦被找到後，便就此展開。且這親密的互動由平庸的熱絡或刻意的不帶情緒的對話中一點一點地突然竄出。晚宴進行順利。女人更加確定自己的光彩。男人們以自身的財力等比例地用珠寶妝扮著她們。其中的一位男人，這晚，懷疑著這一切的合理性。

在這封閉的花園，鳥兒在愉悅且安詳的夢境中睡著，拜這美好時光所賜。小孩，同樣地在這樣的狀態熟睡。鮭魚越剩越少。女人們把鮭魚完全吃盡。她們的裸肩散著光澤，社群深深地封閉，她們坐著，確信著自己的權利，她們是被挑選來合適於出席這個場合的。對大人物之間交談的憂心使得她們以十分嚴格的教養來掌控她們合乎時宜的分寸。這種擔憂反覆於心，從以前到現在，一直在意識裡。她們細心地用乳黃、綠色等顏色妝扮，像是非該如此不可，在這裡這樣地現身，在這裡找到她們的預期得到的東西。男人們看著她們並記憶起她們帶給他們的幸福。

今晚她們當中的某人覺得這只是個平常的一餐。她剛從城的另一端回來，自最後一個防波堤及油庫、海濱大道的對岸歸來，十年來主宰著她的區域，那邊有個男人不斷地給她酒直到她喪失理智。她被酒填飽，超出平常，以致食欲衰弱。在那白簾之外，夜，與夜色下，由於眼前的時間這樣地多，孤單的男人凝看海，或凝看花園。海，花園，他的雙手。他沒吃飯。他無法，他再也不能夠，用另一種的饑餓去滋飽身體的折磨。隨著風，玉蘭花的香味傳遞他身上，這傳來的香味跟單獨的一朵花一樣地驚擾且糾亂著他。二樓，某扇窗後的燈剛剛熄上並且不再重新打開。此側的窗必須關上，為了防止那過份的香味，夜晚，的花香。

安‧德巴黑德喝著酒，沒有停止，而勃艮地葡萄酒的味道今晚持續地在某位閒蕩街頭男人的陌生嘴唇上消散。

這個男人離開海濱大道，他繞著花園走，從邊緣，北邊的土丘觀望花園，然後他返回，自斜坡走下，直到沙灘。到了這裡，他又躺下。他打個哈欠，停佇不動地面對著海，又轉身而再看了一眼光亮的窗口前的白簾。接著起身，面朝著其中之一的窗口撿了塊鵝卵石，轉身，將石子丟入海，躺平，再打哈欠，大聲地，叫了某個名字。

兩個女人以不同的且相反的方向移動，準備上第二道菜。另一個犧牲者準備上桌。

「妳知道的，安在孩子面前簡直毫無防備。」

她笑得更開。反覆地。她又把手放在零亂的金髮上。她黑眼圈變深了。這晚，她哭了。此刻的月亮已升起在城市上灑亮在那個躺在海濱的男人的身體。

「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把手自頭髮下移停留在雙乳間凋零的玉蘭花。

「我們都一樣，走吧。」

「好」，安‧德巴黑德答道。

玉蘭花的花瓣光滑，種子裸露著。手指觸壓著花瓣直到衣服的開口，禁忌的部位，停止，然後把手擺回桌子上，手指在等待，手指在慌亂，錯亂瘋狂。這被其他人察覺到了。安‧德巴黑德試圖擠出一個無可奈何的歉疚微笑，但她一臉醉態以致於展露出的是一種不知羞恥的無賴神情。目光變得沉重，無情的，但其實是回到了一種驚人的痛苦。某個東西始終在這裡蘊釀著。

安‧德巴黑德半閉著眼再喝完一杯酒。她除此之外早已別無選擇。她發現，在飲酒中，能找回對她暗藏的欲望的確認及令人安慰的尊嚴。

其它女人喝著她們的酒，她們同樣抬起她們的裸臂，賞心悅目的，無懈可擊的，但是她們都是已有家室的。海灘上，男人用口哨吹著下午在港口咖啡廳聽到的歌曲。

高掛的月伴臨起寒冷的下半夜。這男人不可能不感到冷。

橙汁鴨肉開始上桌。女人們享用。她們是如此精挑細選過的美麗與強韌，足以應付所有高貴雅緻。金黃色的鴨肉出現在眾人眼前後引起他們喉嚨裡輕柔的咕隆聲。她們當中的一位視線已經模糊了。她的嘴因為另一種完全無法被填滿的饑渴而變得乾燥，那是對酒精的渴望。他想起那首歌，下午在港口咖啡廳聽到的，那首她不會唱的歌。海灘上男人的肉體始於孤獨。他一直張著口叫著那個名字。

「不，謝了。」

在男人闔起的眼皮，只有風，觸碰不著卻強烈的，玉蘭芬芳，伴隨著風而浪潮起伏。

安‧德巴黑德方才拒絕享用這道菜。然而侍者手上的盤子還在她面前停留，儘管只是一下，但還是表達了不滿。她抬起手，彷彿在教導侍者，重覆了她的拒絕，侍者不再堅持。餐桌間，她的周圍，築起了一道沉默。

「看，我不行了，不好意思。」

她舉起手調高了兩乳間那朵枯萎的花，它的香氣穿過花園直達海濱。

「也許是因為這朵花」，某人冒昧地走過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