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有三到十三歲小朋友的母親，一定都看過迪士尼的「海底總動員」，就是小丑魚尼莫的雪梨歷險記。這部卡通片的最後一幕很有意思：雪梨牙醫診所缸子裡的魚，終於千方百計的依著吉哥的計劃出了魚缸，躍入海中；不過都還裹在塑膠袋裡。接著有人問：「接下來呢？」。
這一幕有個簡單不過的意涵：人在計劃行事時，往往因為太專注於某個很困難的開始點，而忘了為那個點的完成而舖排後續計劃。於是，當大家很高興地慶祝第一個困難有所突破時，面對第二關卻愣在那兒。
倒扁運動也可能如此。目前大家已經見識到我們的制度有頗大的問題，包括罷免權的啟用，或是集會遊行的申請等等；國人也頭一次這般渴望司法的獨立與公正。事實上，更細心的人已經發現選民結構（包括藍綠之分）乃至族群意識對社會的傷害，以及政客手腕（例如兩年前的「國安機制」等等）對人民基本權利的輕易剝奪。我們需要的，已經不只是「阿扁下台」；我們更需要在阿扁下台之後，啟動一個社會改革。
既然我們不只需要「阿扁下台」，而更迫切希望啟動社會改革，那麼為了迎接這個更重要的「重頭戲」，除了維持現有倒扁專注力之外，我建議有心人應該開始準備為改革鋪路；我將這個「鋪路」形容為「烘焙」。正像焙茶，過程好壞也許總是弄出一簍茶，然其氣韻卻可天壤之異；倒扁轉化為社會改革，也許「順其自然」亦為一途，但是如果我們希望讓這條路走得順，走得昂首闊步，以及最重要的，走對方向，那麼「用心烘焙」勢不可免。
本文旨在為這個「烘焙」，依筆者個人見解舉陳方向，描繪輪廓。這個方向與輪廓，一部份來自「對倒扁運動至今所領悟的意義」的省思，社會改革得以自此因勢利導；另一部份則是個人對台灣社會未來發展的期許，為整體社會提示若干少被注意的現象，倡導一個成長方向。
首先來談談倒扁運動至今，既然「革命尚未成功」，似乎也還沒見到成功的契機，那麼這個活動對我們有何意義。倒扁的靜坐、圍城，除了告訴總統府裡的那個人「我們不滿意你執政」之外，還具有幾個非常重要的意義：
第一，它為參與的每個人建立了兩種信心。第一種是對「正義」與「前途」的信心：透過不及十天的迅速募集一億元，透過915的人潮，讓我們心裡非常踏實：我的正義怒吼有這麼多人應和，我的國家絕對不是一個沒有前途沒有希望的島嶼。我們有反抗政客的能量，我們有改善社會現況的能量，只要適當安排與發展，我們的生活不會比現在更糟，我們可以邁向更進化的路。第二種是突破意識型態的信心：透過藍加綠等於紅，透過台下對台上指揮與教導的服從，我們終於發現：只要所持的價值觀一致，行動的目標一致，不同的意識型態也可以成為互相砥礪的盟友，我可以心甘情願聽你指揮，而意識型態可以不成禁忌。這群「烏合之眾」是這個運動的最大受益者，因為他們真正體會到，即使我不挺你的中原思想，即使你不挺我的台灣國路線，我們照樣可以好好理性討論事情，好好合作維持共同的價值；那個當初被扭絞在一起的藍綠、統獨等等意識型態的結，不但不是那麼不可解，甚至可以變成彼此砥礪成長的基礎。那些還猶豫不敢加入的綠軍，你們活該喪失了這個大進步的機會。
第二，透過活動過程的衝撞，我們終於深刻體會了制度的嚴重瑕疵。罷免與公投的相關法令，在有心人的算計下，變成政客玩弄國家的保障。集會遊行法讓執政者可以很輕易的抹去憲法賦予人民的權利。司法無法獨立所產生的禍害（譬如SOGO案），終於得到更多人的體認。
第三，這場運動，讓我們有機會認清幾個政黨各自盤算什麼，顧忌什麼。民進黨的內部結構，讓裡頭的正義之聲噤聲。國民黨瞻前顧後畏首畏尾，看不出是為大局還是為小局，是為歷史的大局還是眼前的小局，結論為軟弱。台聯在罷免案上的棄權與反覆，掩飾不了騎牆的心態；而在頭頭號稱要重組「第三勢力」之後，終於露出意圖併吞紅色勢力的馬腳。親民黨雖然始終是較接近群眾想法與立場的黨，而且是指控扁政府貪腐的主要爆料源頭之一，我不太能舉出它的缺點，但許多人質疑其黨主席參與靜坐活動的意圖，確也是他們難澄清的指摘。
第四，即使目前還沒有達成扁下台的目標，它還是產生了警告效果。它警告了後面將上台的人，只要你敢跟ㄚ扁做一樣的壞事，就等著一樣的對待。而且，只要來日制度弄妥，這個對待會讓你無法做完任期。
第五，倒扁的幾個重要安排，提供了好的交流平台。倒扁總部決策小組的大而混雜，許多人貶之為活動失敗的主因之一，但是在我眼裡，這是不同意識型態之間，良性合作的試鏡場合。倒扁官方網站的成立，使不同理念之間，有極為寶貴的意見交流與思想辯論。
最後，整個倒扁事件，集中了國人注意力的焦點。這個罕見的注意力集中，一方面顯示了國人對政治中之不公義的關切，特別是此一政府首長的貪瀆議題，另一方面它誘發了政治社會改革的集體性期盼與投入。雖然台灣自來貪瀆未曾間斷，但是對貪瀆的忿恨卻是頭一遭的「人神共怒」。
接著來談談，我們該怎麼烘焙這簍凍頂。
基於幾個理由，我主張這個烘焙的階段不宜過度大張旗鼓。首先，「倒扁」無論如何都是現階段的主要目標，此目標未達成前，任何改革的熱烈討論都可能被政客利用而「轉移焦點」，削弱倒扁力道。其次，在烘焙火候不足時便冒然進行改革的熱烈討論，不但失去烘焙的蘊釀效果，同時討論的內容也容易遭到有意無意的扭曲；譬如在良性溝通模式尚未建立時，爭執只能止於妥協，而法學素養不足，會使理想性的制度設計被視為高調。因此，這個階段的改革運作，在型態上宜為思維上的反省、砥礪、與潛移默化，或是解決方案的思考與準備等等；我將這樣的型態稱為「隱性改革」，以對比於新制度的規劃推動，或是特定議題的廣泛討論等等公開與明顯的「顯性改革」。
台灣需要怎樣的隱性改革，也許人人期待不同，所提的解決方案也有異，因此「盍各言爾志」應成為隱性革命的大前提；有心人應該依其觀察與分析，提出見解來說服大家，鼓吹推動。我既是倡議之人，自當挺身而為天下先；在此舉上幾點，與眾人琢磨。
第一，建立良性溝通模式。任何改革，少不了溝通與辯論。有些對話是漫罵、指謫，是貼標籤，是民粹；這類對話其實算不上溝通，了不起只是叫囂。另一類對話，則老是認為自己才對，其他人都該聽他的；這也不是好的溝通模式。好的溝通，是能服人的溝通；一方面要說道理、舉證據，另一方面要評量對方是否比自己還有道理。這樣的溝通模式，可以使對話的雙方彼此成長，因為可以接收更多的思考與見聞，減少盲點，增加思想的廣度與周延性。同樣為了增加思想的廣度與周延性，我也鼓勵所有人，聽聽多元意見，特別是聽聽「對方陣營」的論述；如此，你更能確定你的哪些觀點正確，而哪些觀點可能需要修正。
第二，揚棄雙重標準。國人經常不自覺地用雙重標準來度量事情；這也是我近一個多月來，在倒扁官方網站與各方好漢對話後，認為最為嚴重的現象；可以這樣說，我心目中社會亂象的最大根源，就是國人的「雙重標準」。雙重標準，可以牽涉到極複雜的層面；將「雙重標準」自台灣人的腦子根除，則我們幾乎可以成為最進化的國度。為了這件事，我必須、也已經開始撰寫文章深入探討。在此先提示一個重點：雙重標準的存在，在我們國人來說，是“不知不覺”就發生而不自知的，因此想真正揚棄雙重標準，得要人們在討論與溝通過程中，互相提醒。
第三，鼓吹中立。這裡鼓吹的中立，主要是政黨傾向上的中立；更白話說，就是不親藍不親綠。中立有許多“好處”：中立讓人減少思維上的偏差與盲點（在討論雙重標準的文章裡，我會詳談此點）；在抹色文化的當今，中立者的言論在有理性的人眼裡，可以有較高的言論接受度與對話可能性；中立者在任何議題上，是對立雙方希望拉攏的對象（包括選票），特別是當中立者的人數比例非常高時；中立者的言論行動，在政治上能得到更高的信任與支持。我鼓吹所有在政治上並沒有太多企圖的人，特別是學者、精英份子、法律人等等，不加入任何政黨，不參加候選人的競選活動。至於司法、軍警單位職務，是否以制度規定為不得加入政黨，則是另一個值得深入討論的議題。隨著陳瑞仁檢察官的起訴第一夫人，我們越來越相信司法能夠獨立，也越來越有信心在來日的改革中，能有些制度上的改變來進一步保障司法的獨立性。在此同時，我們對於司法人員的政治中立，將有越來越高的期待。總結來說，這陣子有政客想搞「第三勢力」；我認為，對台灣最有幫助的第三勢力，就是不加入任何政黨的中立勢力。
第四，提昇法學素養。普遍而言，國人的基本法律常識非常缺乏；這由網站及媒體討論法律案件時的一般民眾反應上，可以明顯看出。法律常識低落，一方面造成民眾易受法律人及媒體意見及立場所左右（國務機要費與縣市首長特支費的混淆，是最明顯的例子），另一方面在評論法律案件的過程與結果時，容易以自己偏主觀的立場，「自由心證」式地解讀，因而發出沒切中問題核心、無助於社會進步的評論。這種觀點在社會關注的任何議題上適用，在政治議題上更是如此。ㄚ扁事件所引發的法律層次爭議（指的是律師式的理政態度，及所引發的法律層次的責任追究；我們對於總統的責任追究，若僅止於法律層次，而無法推上政治與道德層次，是極悲哀的），絕非特例；從美國４３任總統有２６人具有法律背景來看，法律人從政並取得高影響力，並非台灣特產。因此提昇國人法學素養的迫切性，絕不只於社會文化層面而已。民眾法學素養提昇，一方面在制度改革過程中可以減少政客操弄的可能，另一方面在整體社會的法制推動上也可減少來自“文化”的不合理干預（譬如因自身違規導致車禍死亡時，許多家屬要求“肇事者”負「道義責任」的賠償）。
第五，增進國際視野。台灣人民平均而言，嚴重缺乏國際觀。台灣人之中具有國際觀者，多半屬下列幾種：政治、經濟相關學者，產業界大老闆，少數媒體人。沒了。如果還有，在人數上大概是可忽略的一群。我們的話題永遠難扯上中東、愛爾蘭、南非等等；而BRIC、WTO、APEC則因為略有影響，偶而成為“少數人”的話題；至於國際救援、無國界醫療、臭氧層的破洞，則多侷限於少數相關人士身上，好像那些議題從來跟“咱們”沒關係。於是，為政者跟著也視野淺短，國家的整體發展規劃也“理所當然”地各做各的；而人民，當然也只能顧著明天有沒飯吃。紅潮並沒有凸顯太多「缺乏國際視野」的問題，因此不容易藉由這次倒扁運動的衝擊，直接讓人民感覺國際視野的重要；也因此，人們聽不下李家同的「媒體不應只把焦點放在弊案，而忽略其他國家重要議題」。國際視野的重要，或許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讓人體會，但它卻絕對值得有心人推動，讓全民更關注國際議題；許多國內的問題，在國際視野下，或許有更好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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