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對改革應有的認知及態度》
4.1 該警戒的改革者
被壓迫者中必有少數是屬於智識上、經驗上先覺的人。這種人感受到精神和思想上被剝削的痛苦,遠超過物質上所能彌補的;他們對自由的嚮往,遠超出對自由的恐懼。他們找出了被剝削的原因,並著手進行改革以解除自己以及多數被壓迫者的痛苦。但被壓迫者所受的教育是壓迫者刻意灌輸的觀念,所經歷的是壓迫者意識型態的社會。他們的意見、概念、希望與價值觀都是壓迫者教育下的產物。根據這些經歷、這些價值觀所建立的改革概念及方法,往往是走向剝削者所用的概念及方法。因此,很可能的結果是∶這些改革者對自由釋放的嚮往,往往變質為對權力的嚮往。由於釋放的手段變成釋放的目的,因而改變乃成為改革的最首要工作。
所以,當這一群自認為改革志士的人,在一起從事工作時,很可能忘記出頭天的真實目標,轉而成為以權力鬥爭為重、以釋放為次的團體。若以權力為最高指標時,不僅著重於改革團體內外的權力鬥爭,且可能為了爭奪統治的政治權力,不惜去犧牲理想與原則。改革者為了保有或大或小的影響力(對內外而言)與地位,易於排除異己,不能容納批評的意見,躊躇自滿於個人的「魅力」,甚至於可能在壓迫者賜予權力的時候,為了個人的政治野心出賣理想與原則。這種改革並不能算成功,因為即使人民響應他們的號召,把壓迫者推翻,這些改革者極可能以同一套的駕駁術,來維護其權益,因此,也就順理成章的成為新的統治者、新的剝削者、新的壓迫者。這樣的改革,實際上是由人民去賣力奮鬥,但所得成果卻淪為改革領導者所有,充其量只不過是私人改革(private revolution)而已。結果一次再一次的改革也就成了壓迫與被壓迫的循環、輪迴。
另外,還有一些不曾明顯受到壓迫的中上階層或一些壓迫者的同輩,為爭取更多的自由,常加入被壓迫者的改革行列。他們從一個剝削者,或漠然的觀望者,亦且是剝削的繼承者的身分轉向被剝削者這一邊。極可能,他們仍帶有階級色彩的意識、偏見與缺陷,包括不信任人民去想、去要以及去做的能力。這些階級的變節者,一方面可能帶有壓迫者假慈悲式的作風,另一方面也有心改革不公義的社會。他們瞭解人民的重要性,但卻不信任人民。這一類的改革者,極易誤認他們的職責是在「領導」人民;視改革者是「勞心」份子,人民是「勞力」份子;改革者認為他們配定了最好的處方,並且要人民跟著處方行事。這都是視人民為「絕對的無知」、視人民如草芥的壓迫作風。這樣的改革也是「私人改革」。所以,真正的改革須警惕這類型的參與者。
「私人改革」 的手段未能超脫壓迫者慣用的方法,將人民視為只會跟著呐喊口號者,利用條文、宣傳品,強化改革者權威以控制人民,並可能以假慈悲,假慷慨來獲得人民的支持。對這樣的改革,人民有兩種可能的反應∶人民對改革者的號召感到威脅,威脅到他的現狀利益,且對於新的現況不能產生信任感;人民對改革者所灌輸的新內容無條件服從。前者的改革是不可能,後者的改革是一種幻覺。
4.2 自我啟蒙與啟蒙群眾
改革者雖然具有先覺的改革意識,但意識本身多少具有壓迫者所塑造的思想殘渣,為了避免重蹈壓迫者的複轍,仍須不斷地啟蒙自己,除了自我的啟蒙外,還要藉著啟蒙人民的機會來啟蒙自己。
改革者須瞭解,自己之所以能有一個堅強的信念--為了釋放必須奮鬥的堅信,是經由自己的認知,是用智慧判斷得來,而不是他人賜予的。這個堅信是親自體驗現實後,發現有矛盾處,並有志於改進它而獲得,也由於如此堅信才會萌芽。換句話說,這個堅信是不能包裝賣給別人的,它是靠完全的反思與行動(reflection & action)而得的。同樣的,被壓迫者亦須經過這種自我認知的過程,然後才萌生改善環境的信念。這時的問題是∶改革者如何使一個被壓迫者--不真實且具分裂性格的「物」得到啟蒙而加入釋放工作的陣營呢?
上述的被壓迫者所具有的雙重矛盾性格,使得他們的情緒有非常的依賴性,此點是釋放行動中非常不利的地方。改革者須啟蒙他們去把壓迫者的陰影除掉,同時也要放棄自我的無力自卑感。但要期望他們會參與釋放的工作,還要二個先決條件∶
˙ 使被壓迫者察覺,被壓迫的環境不是一個封死的斗室,僅是一個有限的環境而己,隨時可以打開枷鎖,可以加以改進;也就是必須將有限的環境變成釋放的有利環境;
˙ 使被壓迫者發現自己與壓迫者存在著利害關系,如無他們(被壓迫者),壓迫者不能存在,壓迫者並非他們想像中的那樣神通廣大。若改革者此時利用人民依賴性之弱點,以壓迫者同樣的手段來操縱他們,或者以「改革的宣傳」強行灌輸人民對自由過份的信心,使人民完全將自己交給改革者,以為改革是改革者的事業而已,期望有一天改革者會將他釋放。這樣必造成人民更大的依賴性。
要除去被壓迫者的依賴性,改革者啟蒙群眾的正確方法是什麼?最佳的法是與人民交談對話,使被壓迫者發現他們本身與壓迫者都是物化之人,為了重新獲得人性,必須跳出「成為物」的窠臼而去追求成為「人性化」的人。經此交談與認知,他們產生了一個須為自己釋放成為「新人」而努力的堅信意念,它不是改革者的恩賜,乃是經過自己concentization而來。此外,改革者也須加強認知釋放的成功不是單靠自己,也不是單靠別人,而是被壓迫者全體共同的自我釋放,且為他人的釋放而努力。
對話,既然是啟蒙工作中最重要的工具與手段,有什樣比和被壓迫者一同生活、一同工作、一同思想更能發揮對話的功效的呢?改革者本身的經驗和思想與人民有不盡相同處。而改革既是共同的事業,則不能剔除掉人民的反思與行動,因此,改革者唯有與人民一同生活、工作與思考,利用對話勇於檢討對自己的成就、錯誤、失策的判斷或困難之處,有雅量地接受批評與建議,改革者才能日趨成熟,下一次才能做出更機智的抉擇與行動。群眾對現實的體驗也經由改革者之理論與批判知識的滋潤和洗禮,漸漸地,變成真實驗證的知識。求釋放的信念愈堅強,願為釋放付行動的意志由此產生也愈堅強。所以,無論處於釋放改革中的何種階段,批判性、自由性的談論實在是行動的先決條件。而培養批判性、自由性談論的最有效方法是設計一種能讓改革者與人民共同參與的教育課程。當然有系統的教育課程不可能在執政前實施,但是取得權力之前,仍可設計一些為啟蒙而設的作業。在自由教育的啟蒙下,改革者與人民間的持續性對話溝通建立了。老師(改革者)不再是權威,學生(被壓迫人民)不再是盲從者,老師不再是懂得一切知識的權威,學生不再只是一無所知,只跟著老師所開的處方行事……於是老師已不能再操縱學生,因為學生已是具有獨立意識的個人了。
有些改革者藉著種種理由,比如為了鞏固改革,為了擔保聯合陣線,或者為了加速改革的進行,而拒絕在執政之前與人民對話、商量;更甚者,提出∶「人民沒有對話、批判的經驗」的藉口。這實在是改革者本身的自由恐懼感在作祟,是害怕人民,也是對人民缺乏信心的表現。若改革者不能與人民對話,視人民過去無對話和批判的經驗,豈不是也斷言人民在執政後也沒有法子做權力的主人嗎?當然這是極大的錯誤想法。一個改革團體如果在執政前,處處用種種藉口替人民生活(live for)、替人民工作(work for)、替人們思想(think for),誰也不能擔保執政後的改革者會與人民一同生活(live with),一同工作(work with),一同思想(think with)。如此的改革只能使人民的成熟,限於壓迫統治時期的水準罷了。
一個宣稱獻身於人性釋放職責的人,若不能進入人民中間,而繼續以漠視的態度對待人民,這種改革是自欺欺人。一個改革者,在接近人民的時候,時常懷疑人民的表現與能力,且企圖以其身分來誇示他的地位,這種改革者仍未脫離壓迫者的意識。要成為人民中的一份子,就要不斷地與被壓迫者交換思想與聯誼,這樣才能瞭解,在壓迫統治下人民的生活形態是如何。只有成為人民中的一份子,並且信任人民,改革者才能結合廣大的被壓迫人民參與釋放的改革事業,改革的組織才會活潑壯大。
4.3 改革的階段性
由上述的分析,我們清楚地瞭解地到啟蒙的目的是為了改革,改革的目的在釋放被壓迫的人民,恢復人性尊嚴以建立公義的社會。那樣,咱們如何著手改革的工作?在此,咱們應認識一個真實的改革具有下列的階段性。
˙ 社會、文化變革 (Socio-cultrue Reformation)。
˙ 執政改革 (Political power Revolution)。
˙ 社會、文化改創 (Socio-culture Revolution)。
˙ 社會、文化、政治、經濟重建 (Socio-cultural-Political-Economic-Reconstruction)
改革的初期,即社會文化變革時期,因為被壓迫者受統治者的剝削,變成全無自我意識的「物」;人民的心裏尚存有統治者的形象,以致失去信心並恐懼自由,所以啟蒙的工作(concentization)重於一切。改革者必須藉基本的交談對話方式從文化行為、意識著手,啟發人民觀察客觀的現實,認知壓迫的事實與改革的重要性。擬定教育性(問題質疑式)的教材計劃,以推展啟蒙工作。當人民意識到真正的自我,驅除壓迫者在心裏的形象,恢復信心,並懂得思考了,亦即人民的文化水準提高到某一成熟度時,必須鼓勵他們參與改革行列,改革的組織這時也才有強化的機會,此時也就是發動第二階段的執政改革的時機。這個階段就壓迫者來說是政治權力的鬥爭,就獻身改革的人而言則是生命價值的鬥爭。改革組織更須加強與人民的溝通,接受批判,使改革者的行動反映出人民的行動,與人民結合成為一般強大的反壓迫力量,則執政的機會加速。此時改革者最須警戒的是不可因權力之誘惑而妥協或放棄其釋放的終極目標。當改革者擁有權力時,最嚴重的問題是改革者若不具備智慧、果斷與勇氣,以做最成熟的判斷,常常容易被權力所惑,成為新的統治者與壓迫者。
執政後,改革者須領先開創社會、文化的改造。這一時期舊社會的文化殘渣仍會存在於社會的下層結構裏,一些被壓迫的意識仍舊遺留著。文化的改創就是要將人民所參與的活動(社會、文化)去腐革新、掃簜腐朽的文化殘留。進行改革性的改進。啟蒙工作仍須加強,大多數人在自由教育下,從被動形態逐漸主動地參與政治和社會的種種活動,行使他們應有的權力;並繼續批判性的活動,以維護自己,反對集團統治和思想文化的侵略。即使職業訓練也成為倡導新文化的工具,各種職業的訓練方式,都與以前不同,必須以釋放的概念為出發點。科學與技藝的發展在新文化社會裏都應致力於有益人性的釋放。
最後第四階段,社會、文化、政治、經濟重建工作,就是要努力實現改革之終極目標。以改創後的文化為基礎,政治上人人有直接參與的機會,經濟上有高度的發展性,達到富庶、繁榮的社會;文化上的創造力求獨特的新形態,推行自由教育;社會上,除任何階級制度,及剝削、奴化殖民意識,建立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這樣的改革才是真正成功的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