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

文字的筆墨是時間

那麼扉頁的空白許是永恆

如果說

書寫是有

那麼不書寫豈不是無？

也許這就是「真空妙有」吧

許多時候，個性上的敏感與直覺的特質，往往讓我先知先覺，進入一種先天下之憂而憂，當然也會先天下之樂而樂；但也有例外，例如《經典公路－國道幸福5號》－－這是什麼來著啊？且聽我娓娓道來。

《經典公路－國道幸福5號》是一本書，描述國道5號，也就是眾人熟知的雪山隧道其艱辛建造的過程，由國道新建工程局（其第一任局長為歐晉德）出版，並榮獲2008優良政府出版品佳作，大大的獎牌置放在國工局大廳，而我是這本書的作者，但我卻是上個月因為要繼續撰寫國工局建造的國道六號，方知這個得獎的好消息──當然這個殊榮屬於國工局，我連封面的作者名都沒掛上，只縮在小小的版權頁裡。最近因為著手進行《國道六號》的採訪，大量接觸國工局的工程人員，才又一點點回溫起兩年多前我撰寫國道五號的點點滴滴。

當時國工局對於這本書寄望甚高，希望擺脫政府出版品的刻板印象，要能夠溫馨感人，短短三個月，我採訪了將近兩百人，然後撰寫成這本八萬字的《經典公路－國道幸福5號》，囊括了所有參與國道5號的工作人員的心路歷程，從開始的規劃、土地徵收、施工一直到通車，彷彿我都親歷其中，讀來格外動容；這條高速公路建造的篳路藍縷，我也寫得字字血淚，爲什麼呢？

其實在跟國工局提案過程的同時，我不斷的跑醫院檢查，當時並不知道自己身體狀況有多惡劣，等到我確認這案子準備開始進行工作之際，方知自己罹「顏」……其實當時有閃過放棄這案子這本書的念頭，但是，我一轉念，既然已允諾對方，再以私人理由不工作，實在難以啟齒；其次，當時我判斷自己如果忙碌點，讓生活照舊，應該對於自己面對人生突如其來的挫折會有很大的幫助吧！於是，在心神不寧、內外煎熬下，我硬著頭皮讓工作繼續進行，經常就在醫院與宜蘭之間穿梭不定，早上聽醫生說話，下午採訪工程人員，晚上回家寫稿。

當然，三個月的工作期間還是有延誤了兩個禮拜，所幸，國工局的對應窗口沒有太為難我，這點讓我銘記在心，感念萬分，畢竟我個人也不喜歡碰到會延誤工作進度的夥伴，現在回想起來，還真不知道當時那一百天（還歷經兩個手術）是怎麼度過的，甚至有些空白，若非有電腦的存檔以及一本書的真實存在，我大概是不會記住曾經我寫過《經典公路－國道幸福5號》，卻沒想到這樣不記憶不存在的虛空，其實有形的和無形的帶給我許多超出想像的妙有。

時序過了兩年，沒想到我又有機會跟國工局合作，繼續他們另一條高速公路的紀錄，也才知道原來當初那本寫來算是有點辛苦的《經典公路－國道幸福5號》，竟然在去年底得到優良政府出版品獎，內心有很多感觸；如果當初我因為身體不適放棄這本書，也許，也許這本書就不會得獎了（哈，這樣有點老王賣瓜的嫌疑！）雖然得獎對我來說沒有任何一點好處，但是，所謂「與有榮焉」就是這樣的道理吧！

只是，巧的是，這次才要開始進行國道六號的採訪，就碰上新流感，於是免疫力不強的我終究還是感冒了，發燒好幾天，體力不支，偏偏我還要搬家打包，又是一個內外忙亂的局面──真不知道我跟高速公路究竟是很對眼還是八字犯沖，一笑！

無論如何，能接連參與兩條國道興建工程的書籍製作，接觸平常鮮少機會認識的工程人員，多不擅言語表達的個性，於是如何突破心防、協助記憶的發想、甚至運用情緒渲染的技巧，我下了不少功夫，也是很特別的經驗。現在還在如火如荼採訪參與台中霧峰到南投埔里段國道六號施工的工作人員，即將前往風光明媚的好山好水出發，相信有更多感人故事在等著我，等我回來吧！

很多事情光靠想像的

既恐怖又困難

但真正面臨的時候卻出奇的輕鬆

沒想到這麼一闊別，居然兩個月之久；這段日子，身體自是不大理想，計算了一下，進出醫院的收據居然有廿一張；又碰上老爺工作的新計畫、我接了個新案子、以及突如其來準備搬家遷徙等等各種變化，十分緊湊度日，這麼一閑擱，光陰就這麼從眼皮底下溜過。

今日因為感冒在家，趕緊上部落格跟大家報平安，真是過意不去啊！

這段期間的種種，自有很多感觸得以敘說，留待日後慢慢分享，倒是先跟大家聊聊八八水災過後，我參加了法鼓山志工團去了一趟林邊鄉光林村──寫到這，您們可能納悶：「妳這個破身體還能去幫忙嗎？」這就是我想跟大家分享的感想。

是的，體弱多病連提兩斤水果都會疲憊不堪、手痛腰酸的我，怎麼能夠踩在及膝的泥濘裡面挖土、搬土還是清洗家具碗盤呢？從沒碰過水災的我，說實話，當初南下之前並不知道自己會面臨什麼景況，也不知道自己要作的工作是什麼，只是想去幫忙，只是想遠離醫院，只是想做點什麼吧，也許只是想閃避一下自己的人生吧，家人大概也了解我個性，沒說什麼，連老爺都沒阻攔。

抵達林邊國中，放眼望去都是泥濘，放眼望去都是咖啡色，放眼望去的國軍、志工，還有放眼望去的鏟子、圓鍬、掃把，以及一雙雙沾滿泥土的雨鞋跟手套，我，是有點傻眼，超出我的生活體驗，真的。記得我第一腳踏入不知深處的泥水裡，一旁的志工看我重心不穩趕緊扶我，同去的表妹也擔心我的雨鞋不夠高，而當我第二腳繼續陷入泥淖中，濺起的泥巴落在牛仔褲上的當下，我反而有一種豁出去的開朗。於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刷地、鏟土、搬土、洗碗，很奮力的出賣勞力，恨不得自己三頭六臂能多作一些。

每天便當裡都有我不喜歡的胡蘿蔔，切丁切絲，總之都是我從不主動親近的胡蘿蔔，我都吃光光，還加上表妹的一份，兩天下來，我應該吃光五年的胡蘿蔔量。晚上睡在寺廟的地板上，舖著帶去的睡袋，有脊椎痼疾的我，疼痛的輾轉難眠，但也就這麼挨到天矇矇亮，也不是太難受。我想起「隨遇而安」這四個字。繼續在刷地、鏟土、搬土、洗碗的過程中度過第二天。

返回台北，原本以為勞動過後的我，隔日必定全身痠痛不堪，沒想到只有剛抵家門的時候，覺得四肢都不是自己的，好好的睡一覺過後，居然，那些因為勞動所產生的後遺症，通通消失，沒在我身上留下一點痕跡，真的，我好驚訝。

腦海閃過我幫忙清洗難以數計碗盤（光是各種刀類就有廿把）的那戶人家感謝的微笑，我也笑了，原來我沒有自己也沒有大家想像中的那麼脆弱──也許說來令人匪夷所思，但是對於長期處於生病狀態中的我而言，力拔山河當然是太不切實際的奢想，甚至連爬山啊還是去家樂福買東西，家人都會浮現「妳可以嗎？」「你撐得住嗎？」的疑惑，無論我如何解釋或證明，總是抹煞不掉問號，當然，有時我自己內心也會忐忑不安，怕一個不小心還是逞強就釀成更多禍端。這趟林邊行，應證自己的能耐，雖然我的體力只能幫忙兩天，但已經夠讓我雀躍不已了。

原來，看似我去幫忙，其實我獲得的更多－－原來自己的破身體還是有點能耐的，沒那麼不堪一擊；當我在洗那放眼望去洗也洗不完的家具碗盤，忽然，我頓悟原來這些都是身外之物，都是增加自己負擔的「長」物，往後我想我會減少購物慾（這倒是史料未及的意外收穫，老爺一定很高興，哈！）更重要的是，如果我都能千里迢迢的遠到林邊幫忙陌生人，那麼對於自己身邊的親朋好友，還有什麼好計較好不能伸出援手的呢？

原來，很多事情在想像裡面，都是比較可怕，比較困難，跨出去，就一點也不可怕，也不困難，就像兩年多前我描述自己生病的心情，我這麼寫著：「很多事情光靠想像的，既恐怖又困難，但真正面臨的時候卻出奇的輕鬆。」

於是，從林邊回來之後，我像大力水手卜派獲得波菜一樣的孔武有力，面對近日生活即將產生的變化，以及種種不確定的未來，充滿了安定與信心，對，就是「隨遇而安」吧！與大家分享。

也許

在那樣的時刻

就像彩色蠟筆般美麗

在畫紙上

畫出一顆顆小愛心

雖然笨拙的

卻是浪漫的

常有人問，什麼是浪漫？好像因人而異，沒有標準答案吧！也許，甜的似蜜糖的言語就是一種浪漫；也許，活在當下即浪漫；再也許，只要驚喜就是浪漫吧。

許久以前，朋友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除了辛苦還有心酸，除了花費心力還要耗費金錢，任何一個懂得經濟效益的都會告訴她不値得。但她斬釘截鐵的對我說：「我就是一個這樣浪漫的人。」那語氣與神情有種令人無法反駁的堅定。

當下的我有點迷濛，這跟浪漫有啥關聯，應該是愚蠢吧！

隨著歲月增長，我個人對浪漫的定義也隨之改變；慢慢的，我以為，不計較也不精算一件事情背後的成效利害關係，不會不時敲著算盤計算，也不在心中上下左右惦乎的盤算，還願意去作，勇往直前，那就是浪漫；這麼說來，那個當初被我以為是蠢蛋的朋友，確實如她所言：「我就是一個這樣浪漫的人。」

告白就很像是山谷的回音，有的時候聽見的只有自己的聲音；有的時候山谷太大了，一時半刻都不會有回音；更多的時候，是無法辨識是誰的回音。

最近，我有個朋友一直在思考究竟要不要告訴他一直有聯絡的同學：「其實我一直喜歡的是妳。」這樣的告白會不會把同學嚇跑？破壞維持了數十年的友情。但是放在心中，是一種遺憾，是一種動彈不得的鬱結。他問我，我不知道。

在我心中，友誼至上，勝過一切；異性之間的友誼就像Tiffany的水晶蘋果，得細心擦拭，小心呵護，一不留神，就會摔得粉身碎骨；但倘若保護得宜，幾十年後拿出來還是閃閃發光，跟新的一樣。朋友一旦跨過界線成為男女朋友，萬一到頭來愛情沒成，連朋友的情分也失去了，對於重視朋友的我而言，這實在得不償失。

你期望什麼呢？你又能期待什麼呢？我問朋友，他沉默不語。於是，我只得在這裡模擬幾個告白的狀況吧。

狀況一

從聚會離開，那是一條會拐彎的山路，樹葉遮住了星光與眼睛，夜風徐徐。剛參加完同學會，大夥除了喟歎光陰的飛逝與彼此的轉變，最熱衷的就是討論小時候誰喜歡誰，口沫橫飛，意猶未盡。最後只剩下張瀚要送住得比較遠的許艾回家。許艾還沉浸在先前「誰喜歡誰」的話題，那是一種單純的、青春的喜悅，就像蘆葦花輕輕拂過臉龐，癢癢的卻不會難以忍受，反而舒服。

「真可惜，宋文芬沒來，你們小時候是一對的。」許艾說。

「為什麼妳們會把我們湊成一對。」

「啊？不是一直都這樣嗎？你喜歡宋文芬，宋文芬喜歡你啊。大家都知道啊！」

張瀚沉默著。

「這有什麼，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下次把宋文芬找來，你就可以看到初戀情人囉！哈！」

「妳要知道實情嗎？」

「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還什麼實情呢，那是你們的事情，跟我沒關係。」許艾繼續說著其他同學喜歡誰的話題。

狀況二

從聚會離開，那是一條會拐彎的山路，樹葉遮住了星光與眼睛，夜風徐徐。剛參加完同學會，大夥除了喟歎光陰的飛逝與彼此的轉變，最熱衷的就是討論小時候誰喜歡誰，口沫橫飛，意猶未盡。最後只剩下張瀚要送住得比較遠的許艾回家。許艾還沉浸在先前「誰喜歡誰」的話題，那是一種單純的、青春的喜悅，就像蘆葦花輕輕拂過臉龐，癢癢的卻不會難以忍受，反而舒服。

「真可惜，宋文芬沒來，你們小時候是一對的。」許艾說。

「還好她沒來，其實，我也不在乎她來不來。妳有來就好。」

「啊？你還會害羞哦？拜託，有那麼多同學在，不會尷尬啦，下次一定把她找來。」

「妳沒聽見嗎？我在乎妳有沒有來，其他人來不來都不重要。」

許艾嚅言著。

「我一直喜歡的是妳，不懂為什麼你們一直把我跟她送作堆。」

「啊，你說這什麼話啊？可是我結婚了耶！」許艾決定自己下車回家。

狀況三

從聚會離開，那是一條會拐彎的山路，樹葉遮住了星光與眼睛，夜風徐徐。剛參加完同學會，大夥除了喟歎光陰的飛逝與彼此的轉變，最熱衷的就是討論小時候誰喜歡誰，口沫橫飛，意猶未盡。最後只剩下張瀚要送住得比較遠的許艾回家。許艾還沉浸在先前「誰喜歡誰」的話題，那是一種單純的、青春的喜悅，就像蘆葦花輕輕拂過臉龐，癢癢的卻不會難以忍受，反而舒服。

「真可惜，宋文芬沒來，你們小時候是一對的。」許艾說。

「我們不是一對，那是你們說的；妳要聽實情嗎？」

「實情？實情就是你還繼續喜歡宋文芬，不會吧？」許艾笑著說。

「其實我一直喜歡的是妳。」張瀚說出口了。

許艾的腦袋天旋地轉，是小時候的喜歡還是到現在還喜歡嗎？

「啊，這樣啊，那真是太感謝你了，不然我以為我小時候都沒有人喜歡。」許艾哈哈大笑。

狀況四

從聚會離開，那是一條會拐彎的山路，樹葉遮住了星光與眼睛，夜風徐徐。剛參加完同學會，大夥除了喟歎光陰的飛逝與彼此的轉變，最熱衷的就是討論小時候誰喜歡誰，口沫橫飛，意猶未盡。最後只剩下張瀚要送住得比較遠的許艾回家。許艾還沉浸在先前「誰喜歡誰」的話題，那是一種單純的、青春的喜悅，就像蘆葦花輕輕拂過臉龐，癢癢的卻不會難以忍受，反而舒服。

「真可惜，宋文芬沒來，你們小時候是一對的。」許艾說。

「我們不是一對，那是你們說的；實情不是這樣的。」張瀚說。

「不是這樣，那是怎樣？」

「其實我一直喜歡的是妳，妳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你也沒說，大家都說你喜歡的是她？」

「那妳喜歡我嗎？」

張瀚開著車，感覺車子裡有股蜜糖味飄過，許艾笑了，笑的像蜜糖般甜。

狀況五

從聚會離開，那是一條會拐彎的山路，樹葉遮住了星光與眼睛，夜風徐徐。剛參加完同學會，大夥除了喟歎光陰的飛逝與彼此的轉變，最熱衷的就是討論小時候誰喜歡誰，口沫橫飛，意猶未盡。最後只剩下張瀚要送住得比較遠的許艾回家。許艾還沉浸在先前「誰喜歡誰」的話題，那是一種單純的、青春的喜悅，就像蘆葦花輕輕拂過臉龐，癢癢的卻不會難以忍受，反而舒服。

「真可惜，宋文芬沒來，你們小時候是一對的。」許艾說。

「我們不是，可能她喜歡我，但我沒有喜歡她，我，喜歡的一直是妳。」

我不知道許艾給了什麼答案，總之，兩人有了一夜之情，從此不再連絡。

人生踱來走去，也懂有些東西梗在心中不吐不快，有些事情不去作日後會懊惱，也了解告白這玩意一翻兩瞪眼，但不說就沒機會，所以，我也沒個準，沒有答案。說到頭來，雖然我個人不鼓勵狀況不明的告白，但我挺欽佩那告白的勇氣，尤其都過了十幾二十幾歲的衝動，還願意去說點什麼，那就是一種浪漫吧！我想，無論結果如何，對於那個女孩來說，這樣的被暗戀，如斯的被告白，平心而論，是幸福的，是一種泛著霞光的浪漫，我都有點忌妒了呢。

天空

應該是個女人

風情萬種

眼睛特別蔚藍

星星是她的髮飾

天一亮

早晨就分外濕潤

像一片純淨的野火

讓人忍不住

多看一眼

無法移開視線

誰說

天空

不需要安眠

每天走過許多地方，常常都不以為意地走馬看花；巴斯卡在《沉思錄》裡曾寫著：「如果我們對實物都不以為然，畫得再怎麼像、如何令人激賞也徒然。」

人們往往在一地居住很久，就會固定期待而忽略很多有趣的東西，對許多東西都視若無睹；一個二十七歲的法國青年德梅斯特所提倡的斗室之旅，則強調旅遊的重點是心境而非目的地；因此何不妨把遊山玩水的心情帶入自己居住所在。

許是服膺這樣的原則，因此對於住所（哪怕只是一晚的旅館）要求的首要條件，就是斗室之外必須看見遠景，蔚藍的晴天、碧綠的遠山，還是滿斗的星空；像昨晚的月亮格外皎潔。

走在街上，無論辦事還是閑晃，相同的城，不同的城，都特別喜歡拍一張當下的天空，這幾天整理照片，隨手一翻，才發現自己看見也擁有好多的天空。

聽說女人的臉要抹上胭脂，份外嬌柔；才知道花露胭脂、玫瑰胭脂、山花胭脂......液狀的、膏狀的，各有態勢不同。都說天空是女人，蔚藍是胭脂，淡藍、水湖藍、灰藍，還有棉花的雲朵，層次不同，心緒不同，但愛是一樣的，覆蓋所有的萬物。

飄著雪的日子

堆起一個雪人

好像害羞的我

對你的守候

一根紅色的棒棒糖

代表我的心

甜甜的

熱熱的

埋進雪裡

雪人不言語

也沒有微笑

期待某年的春陽

她問我：「該不該嫁他？」

那年下起大風雪，學校停了十天課，恢復上學的頭一天，郭影起了個早，迫不及待想衝去學校，學校功課再重也好過在家幫忙幹活；一開門，整個傻眼，門口站了一個比郭影那個有一米八身高的爸爸還高的雪人，兩個眼睛歪歪的，咧著嘴笑，鼻子是一根紅色的棒棒糖，裹張透明的紙；郭影拔下了鼻，雪人的臉陷了一個洞，怪滑稽的，郭影笑了出來，四處望望，沒看見半個人。

「怎麼站個沒鼻的雪人啊？杵這，礙事。」郭影的爸爸拿著手上的耙，幾下，雪人無回擊之力，倒地了。「我送妳上學吧？」

「沒事兒，我自己去就行了。」郭影把棒棒糖往口袋放，甩甩頭就往前走了。這個雪人，這件事情，就像化成水的雪，無影無跡；卻在郭影心裡生了根，開了朵花，燦爛無比。

高二，學校的一個籃球隊長追她，打電話給她的第一句話：「妳知道我等妳很久了嗎？」聽得她臉紅心兒跳，那是一個怎樣帥氣多少女孩著迷的籃球隊長啊！幾次親吻擁抱之後，籃球隊長若即若離的，初戀的她也不知怎麼回事。一日，籃球隊長比賽完，跟著幾個小學妹打情罵俏的，郭影在另一棟樓的陽台看見了，她看見的不是不專情，而是他手上那根紅色棒棒糖。

放學後，郭影飛也奔的速度衝回家，找到那件下雪天才會穿的外套，手朝口袋裡一放，黏黏乾乾的，是那根紅色的棒棒糖；原來是他──郭影找到一個極度浪漫又十分充足的理由，繼續愛著籃球隊長。

床上，郭影倚靠籃球隊長的胸膛，面對他的裸體，郭影有說不出的新鮮；搓揉著他的紅豆，不一會兒，硬挺了起來，又要來個天翻地覆，手機響了，他拿著電話嗯啊的溫柔說著，身子也沒浪費時間，情竇初開的郭影正迷暈著，籃球隊長起身穿衣服，出去了。總是這樣，郭影，呼之即來揮之則去。

聯考結束，籃球隊長倒是考上了另一座城市的大學；郭影沒錢繼續讀書，準備到城市的服裝店工作。悶熱的天氣下起大雨，點點滴滴落在沒撐傘的郭影身上，都溼透了。「妳不會這麼認真吧，我們不過就是玩玩，我還要去唸大學啊！」籃球隊長說，隨即拿出一根紅色的棒棒糖。

「你不認真，為什麼要在我家門口堆雪人，為什麼要追我？」

「等等，堆什麼雪人啊？追妳，是看妳長得正點。誰知道妳這麼認真。」

「你在我家門口堆了一個雪人，還插上這根紅色棒棒糖。」

紅色棒棒糖是一個開雜貨舖的同學，周敦家裡給的，欠籃球隊長爸爸錢，每月用貨抵帳。郭影從籃球隊長家走出來，恍恍惚惚，全身被雨溼透了她，從天亮走到天黑，站在周敦家的雜貨店門口，一眼就望見玻璃櫃裡那紅色的棒棒糖，旁邊站的就是周敦，圓圓的臉，圓圓的眼。郭影走了進去給周敦一個耳光：「沒見過像你這樣喜歡人的。」

在服裝店裡做了五年店員，郭影除了寄錢回家，不出去玩也不休假，存了些錢，如願以償進入大學唸書，過往，絕口不提，比同學大上幾年的她，經歷過這麼些人情世故，人顯得成熟又落寞，原本就清麗的她，像一枚落在貝加爾湖的「鏡中月」。

大四那年，郭影系上來一個從美國留學回來的青年才俊，就是周敦，清瘦多了，就是眼睛還是圓的，還是在迎新會上見到的，兩人心頭都抽上了兩鞭，痛；對郭影來說，結痂傷口，沒預警的又被掀開，對周敦來說，他的情緒很有點像是苦心準備的生日蛋糕不但沒人吃，還砸向自己的臉。

「我不是怕見到他，我一點也不後悔打他那一耳光，只懊惱沒多給他幾下。」沒有人這樣喜歡人不講出來的，窩囊。我多少能了解郭影的心情，這個風裡來雨裡去的女子，總是勇敢追求自己的夢想，卻被這番陰錯陽差給折騰得半死，更受不了的是，躲在幕後面操縱木偶的人，竟是每個禮拜送米到她家的同學，周敦。「他幹嗎不說呢？這樣偷偷摸摸弄個雪人？不然，也多弄幾次啊！」

啥，那天的雪人之後，一整年，城市沒再下雪了，誰知道青春的熱情像一發不可收拾的火，漫天蓋地的，撲滅不了，周敦也想再扮一個雪人，在雪人的嘴巴裡放一封告白信，結果，雪不下了，家裡又欠了一屁股債，除了應付上門要債的嘴臉，還得天天送貨抵債，「這棒棒糖挺好的，以後，你天天都要送我十隻，不然，我叫我爸不給你們用貨抵債。」籃球隊長在那個下雪天，一把搶走周敦手裡的糖，撂下這麼一句。

太年輕的青春，挫折讓人措手不及，讓人的距離越來越遠，周敦與郭影都成了一座山，再相逢，兩座山，遙遙相望。

畢業典禮那天，在宿舍的郭影收到一把金莎巧克力的花束，一張畫著熊的卡片：「是我，周敦。這是一封遲到十年的信，遲到十年的告白，我喜歡妳，小影兒，每次送米去妳家聽見妳爸爸這麼喊妳，我就告訴自己，將來我也要這麼喊妳，不是喊妳郭影。」郭影把巧克力送給了室友，卡片送給了垃圾桶。

就快三十的郭影從大學畢了業，順利進入當年她工作的服飾公司上班，這回不是店員，是行銷企劃，薪水高了三倍。而周敦繼續一周一束金莎巧克力一張卡片的往她公司送，就這樣，收到第六十束，郭影回了電，開始了第一次約會。

郭影回老家一周，城市又下起了雪，下得郭影整個人惦惦呼呼，心神不寧。周敦對她好，也對她家裡人好，但她就是不踏實，怎麼能就這樣把前塵一筆勾了銷嗎？能這樣嗎？

推開門，又見一個雪人，嘴上掛著一個牌：「嫁給我」。郭影問我：「我能嫁他嗎？我該嫁給他嗎？」

原來

記憶並不可靠

於是

想到字典

在燦爛陽光下

刺眼的光奪了目

字

模糊的

答案依舊在深海處

罷了

找一個有花的地方

讓花掩去真相

出遠門去了，透清早，機場卻有一種夙夜未眠的鬧熱滾滾，彷彿，回來的，出去的，遊子們，處在一個沒有時間的不夜城；在不夜城裡，日子不是按照時鐘行進，而是依隨不同的遊子去演奏出不同的曲調，有蕭邦的＜離別曲＞；有王菲的＜給自己的情書＞；也有MJ的Black and White；每一個遊子，回來的，出去的，異鄉的，洽公的，都在真實與虛擬的邊緣遊走，真真假假，在機場裡面轉換著。

在辦理登機手續時，忽而右肩響起輕快的敲擊，不疑有他，轉過頭去，竟是許久不見的高中同學，剛從美國回來，這該怎麼說，恍恍惚惚，悠悠然然，那段青春歲月的畫面比閃電速度還快的在我眼前晃動著，朦朧中，趁著僅剩的一點現實感，喚來靜處機場另一方等待的老爺。於是，我青春時期的老友與我成熟時期的伴侶，兩人握手寒暄，一旁的我看著，竟生許多錯覺，左邊當下，右邊過往，左邊實在，右邊虛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一種只有在清晨才能看見的露水的微笑。問我，露水的微笑是怎樣？說不上來，是美好，是想像，就是一種只有在清晨裡才能看見的景象。

直到我登機，依舊有踩在雲端的感覺，想起臨了同學道別時那一抹微笑，意味深長，沒說出來的是「很高興在這裡遇見妳」，沒說出來的還有「看見妳找到幸福，替妳開心」，還有的是「我過得也不錯。」我笑了，坐在飛機上，望向窗外，錯不了，真的是在雲端啊！

飛機落地，時光荏苒，挑了一個雲層透出清朗綠光的日子，出發探訪我而立時期的朋友，在異鄉開了一家很布爾喬亞的咖啡館。曾經的那兩年，我們一同為理想挑燈夜戰，他尖酸卻睿智的機鋒與我犀利且深遠的千偈，很能激出火花與共鳴，那段屬於文藝的理想歲月，香菸瀰漫，令人懷念。忽而，闊別多年，他鄉遇故知，在你來我往中，仍見默契與興味，睿智依舊，只是彼此的尖酸與犀利都給雨花石磨得圓融了些。

才知，他已經落戶了，為了愛拋下台灣的一切，在異地重新開始，看著他忙進忙出招呼客人，很有書生落下凡間的味道，沾染了人氣，反倒是他那杭州姑娘的妻子十足不食人間煙火樣。對照以前與現在的他，再對照他和他妻子的反差，我又萌生錯覺。怎麼認識他好些年，從來不覺得他是一個如斯浪漫的人，能夠這樣為了愛的浪漫。

他忙生意，又有妻子在旁，確實聊得不夠盡興，但是，走到這把歲數，約莫懂得適可而止的拿捏，未必要盡興，七分的興，反而餘味無窮。

告別了朋友，沒有立即搭車，開始散步了起來，恰恰黃昏，回憶朋友剛剛為我煮的咖啡，喝的時候不覺什麼，走著走著方覺咖啡的香醇；不也才說「不覺得他是一個如斯浪漫的人」，就想起那個掛在我車子後照鏡上的御守，是那年他從明治宮帶給我的：「妳常常一個人很晚開車回家，這給妳保平安。」說真的，當時我不覺什麼，就是一個平安符罷了，就是一個旅行紀念品罷了，就這麼收下，就這麼掛上。多年後的一日，從朋友的咖啡店走出來，嗯，他是一個浪漫的人嗎？

答案在深海處吐著銀泡，一次次企圖依靠記憶，原來，記憶並不可靠，於是，想到字典，字典在燦爛陽光下，刺眼的光奪了目，字，模糊的。答案依舊在深海處，罷了，找一個有花的地方，讓花掩去真相！

早知道，是這樣，人生如夢一場，許我會選擇一條小路，讓它通往林間小屋，還有含羞草和海鷗，屋的另一頭是大海，我會緩緩悠悠欣賞這風景，讓風不疾不徐的吹拂著。儘管，人生如夢一場，但一切卻無法早知道。冥冥中，我挑了一條曲曲折折的羊腸小徑，好不容易走道盡頭才又看見另一塊綠地，過了綠地，卻見泥濘，也許，泥濘的之後，還是能通往林間小屋吧。一樣，無解！

但是，我在這趟路上，悉心收集了各式各樣的種子，珍藏在一個屬於記憶的盒子裡，也許有一天，把它們重新栽成小花還是小果之類的，在開花結果之際，風吹我的祝福，給予曾經我的朋友！

許下的承諾要一生相守

怎知道人生還有悲歡離合

天有多長地有多久

能不能等到重逢時候

無法主宰自己命運的那一代

生命在失序的一九四九年動盪不安

上千萬人的命運

從此神色黯然

從此山河變色

「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我好比淺水龍被困沙灘；我好比彈打雁失群飛散；我好比離山虎落在平川！」這大概我學會唱的第一齣京戲──四郎探母，仔細回想應該是跟著外公天天聽的錄音帶裡學的，還沒上小學的我，就這麼咿咿呀呀的唱了起來，這四句，在隔了三十年後，依舊分外清楚；可我從來不知道喜歡票戲的外公為什麼獨鍾四郎探母，直到今日，答案方才揭曉。

聽我母親說過，當年外公跟嬤嬤（我們家鄉是這麼喊外婆的）民國36年因為工作關係就來到台灣的，當初只打算停留幾年便要返回家鄉，沒想到38年國共戰爭打得不可開交，蔣介石帶著兩百萬軍民逃退到台灣，這一逃一退，就阻斷了我外公、嬤嬤跟家人所有的聯繫，所有家書都得透過第三國輾轉又輾轉，正所謂家書抵萬金啊！而外公書桌底下壓著一位清秀婦人的大頭照，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那不是我沒謀面早逝的嬤嬤，而是外公的母親，我的曾祖母。

至於老爺的父親，自小家境清寒，十來歲便出外跑船，民國37年的一趟遠洋讓他再也回不了家鄉，從此與父母天人永隔，據聞他家鄉的妻女也在戰爭裡喪生，於是跟著招商局的船來到台灣，繼續跑船，繼續漂泊，十幾年後，累了也倦了，想在這個異鄉落地生根，於是娶了小他十幾歲的台灣太太──也就是我的婆婆，我七十歲婆婆每每提起她那早逝的丈夫，總帶著彷彿初戀女子羞赧又喜悅的神情：「他真架是一款好人。」當年我婆婆帶著中風的父親嫁給我公公，他就像＜光陰的故事＞裡面的孫爸一樣，侍奉岳父像自己親生父親，也像＜光陰的故事＞的張叔為了賺錢繼續跑遠洋船，幾個娃兒聒聒墜地，負擔更重，壓力更大，沒想到，小時候家貧沒能享過父母福氣，中年家計重，還來不及享受子女孝順的苦命男子，老爺的父親，在船還沒能靠岸便撒手人間，丟下才四十歲的妻子以及六個娃兒。

方奶奶告訴我，好不容易才把日本鬼子趕走，東北還沒完全安靜，又開始打八路軍，方爺爺跟著國軍走了，留下才懷孕三個月的她，這一別就是五十年，她獨立撫養兒子，因為丈夫是國民黨，她跟獨子自然被劃分為黑五類，連書也不准讀，「不過我的孫子可是博士，會讀書的呢！」而來到台灣的方爺爺則在台灣妻子過世後，返回家鄉，好不容易找到了當年結髮之妻，方奶奶，兩人白髮蒼蒼，不是都說人生七十才開始嗎？對於這對只有一年緣分的夫妻而言，還真是人生七十又有新開始，方爺爺把方奶奶接到台灣，遊山玩水，直到快九十歲的方爺爺實在老邁走不動，才停止遊憩。只是當方奶奶豎起大拇指說著他們的毛主席的好，跟著蔣委員長大半輩子的方爺爺張口結舌的，話都梗在喉間，聽不出他想說的是什麼；怕是一甲子過後的此刻，毛主席和蔣委員長若地下有知，應該也是無言以對吧，難不成他們要把酒言歡？

空軍退役的劉伯伯終身孤家寡人，看遍戰爭的殘酷，多的是戰友飛機一開出之後就再也沒回來，留下的是孤兒寡母，他不願拖累別人所以終身未婚，哪裡知道自己會經歷數十載戰爭都還留著這條小命呢？唉，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他說，這一生奉獻給了國家，面對國家他毫無虧欠；問他，那國家有虧欠他嗎？隱約可見泛著淚光的劉伯伯，沉默不語。

原來我的表姨丈，那個總是皺著眉頭駝著背，不茍言笑的臉連蚊子都不敢親近的表姨丈，竟然是情報員。退役下來，歷經白色恐怖時期，更有共產黨透過各種管道向他喊話，說他的老母親生病，老父親逝世，弟弟要求與他聯絡的種種消息，他都不為所動，受過情報訓練的他，情緒控制的能力怕是冰火都無法撼動，他跟我表姨說，那都是共產黨玩的把戲，不要相信。直到兩岸開放，堅守信念的他還是堅信國共不兩立，不願讓共產黨抓住自己一絲弱點，直到他過世之前都沒曾再踏上歸鄉之路，倒是他的妻子回了他的家鄉見他親人好幾回。以前覺得他冷酷無情的難以親近，現在我對他反到多了許多疼惜之情，無法想像表姨丈在世的時候，內心是多麼的掙扎與痛苦；跟自己親愛的家人分隔數十年，不聞不見，那是怎麼樣的痛啊！

許下的承諾要一生相守，怎知道人生還有悲歡離合；天有多長地有多久，能不能等到重逢時候－－人怎麼能敵得過天長地久？剛剛晚餐過後，東森新聞台播出「我的一九四九」，紀錄著那群因為時代悲劇，戰亂無情，無法主宰自己命運的那一代，生命在失序的一九四九年動盪不安，改變上千萬人的命運，從此山河變色。一個小時的節目，看得我淚眼婆娑，沒有與自己心愛的人分隔，也沒經歷生命的悲歡離合，更沒有見識過戰爭的冷血與人性的泯滅，我，我們，何其幸運，幸運到連他們的苦痛都無法感同身受；為什麼還有人對於這樣坎坷命運的他們要拼命追趕，冷血的在傷口上灑鹽，不斷用他們的身分來製造事端，是什麼樣冷血的動物會作出這種沒有人性泯滅良心的事？依舊落淚的我，不解，淚水除了悲傷之外，還多了更多的忿忿不平。

當節目旁白說起那些離鄉的遊子最喜歡看的就是四郎探母，我的腦袋像是受到重擊，昏睡數十年方才甦醒。耳畔響起外公跟著錄音帶一起唱著「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我好比淺水龍被困沙灘；我好比彈打雁失群飛散；我好比離山虎落在平川！」的歌聲，外公，原來在想念他的母親，四郎還能探母，而我的外公，只能從相片裡去懷念憑弔他的母親；明年清明節時，我該帶著四郎探母唱片去墓上探望外公，不曉得在那不知名的國度，這對母子是否重逢？

面對人生的不斷出招

你是選擇還擊

還是閃避

你是猶豫不決

還是當機立斷

前陣子，朋友北風總算脫離一個載浮載沉即將滅頂的狀態，擺脫泥淖，有一種重生的感覺，於是找一起長大的我們吃飯，算是慶生吧！在座的我們，這幾年紛紛扮演北風的軍師，給了不下一百個意見吧，但是，你明瞭的，當事人不採納不執行，一旁的人急得如熱鍋上螞蟻，也是無濟於事。

「真不能想像這幾年你是怎麼過的？」西風問。

北風一笑置之，「久了，也就習慣了。」

「有的時候我在想，如果我是你會怎麼作？」西風說。「沒答案，大概也就跟你一樣吧，反正，應該不會更差囉！」

「真的，很多道理都懂，但是，一動不如一靜，至少，現在當時的狀況自己還能掌握。那你呢？」北風轉頭問我。

我還來不及回答，東風搶著說：「她啊，一定想辦法離開，不然，也會找出讓自己過得更好的方式。」

東風說的是。我算是個明快的傢伙，不喜歡拖泥帶水，也不擅長猶豫不決，於是小至點菜（如果不用體貼他人對食物的好惡，也不用考慮服務生寫字的速度，一分鐘之內就能立即點出一大桌十人要吃的菜），大到人生重大決定（選填大學志願、轉換跑道還是結婚之類的），依據人生經驗以及直覺，瞻前顧後，沙盤推演，這些林林總總條件與判斷便在瞬間「當機立斷」－－於我而言，就像刷牙洗澡那樣自然的與身俱來。

所以關於北風的狀況，這些年她總是在關鍵時刻一敗塗地，明明得當機立斷，也明白自己不能眼睜睜看著事情更為惡化，但是就是做不到，事情就是這樣跳到自己眼前，把自己撲倒。我從一開始的不解到後來逐漸明瞭「一種米養百樣人」的真意，拖泥帶水也不是錯誤的態度，反而能讓當事人產生安全感，在侷限的局勢裡安身立命；而當機立斷也不一定都是妥當的，有時會給自己帶來更多的壓力與挑戰──真的，非關對錯，也無好壞，只是人的個性與選擇罷了。

在別人眼中，我就像一匹領頭奔騰的赤兔馬，擅長面對與解決問題的基因在我血液裡面流竄，頗有點「藝高人膽大」的味道，就這麼幾十年過去，無論沙漠還是荊棘，奔騰千里，渡水涉山。最近，就像赤兔馬易手到馬忠手裡，不知是年歲已大還是思念關羽，數日不食草料；而我，雖沒數日不食草料，但確實也疲憊上身，食慾不佳。

於是，我開始練習「不」當機立斷，甚至不作決定，一切交由老天決定；例如「如果今天下雨，那我就……如果不下雨，那就……」

「如果今天大樂透開獎數字裡有31，那就……」

「等下丟進洗衣機裡的衣服總數，如果是單數，那就……」

「穿過騎樓如果滴到水，那就……」

「出門遇見的第8個人如果是男的……」

「陽台的小辣椒今天開花的話......」

「皮包裡有6個一塊錢的話......」

諸如此類，懶得動腦決定，倒是很勤快地發揮各種創意來協助我的決定，連老爺問我「要吃希臘菜還是牛肉麵？」我都回答：「我把電視打開轉到新聞台，時間如果是單數就吃牛肉麵！」老爺說我這是本末倒置，聽得我七竅生煙，真是風涼話，就是因為你們都丟給我決定，那不然通通給你決定，省得我傷腦筋，又累人。

話說這兩天身子不大舒服，窩在家一動也不動，昨天中午老爺打電話回來問我吃飯沒，我連回應的氣力都省，隨便應個卯；面對我這冷處理的太太，老爺還是一貫的恆溫，他說他正在吃蚵仔麵線，不然帶一碗回來給我，但是我得自己下樓拿，他就不用停車了。「我不想下樓，很麻煩，我自己在家隨便弄就好了。」明知老爺時間緊湊，我這樣的要求實在不近人情，心想，如果你真的大老遠買回來還拎上樓給我，那我就恢復以往的「當機立斷」。

近日炎炎的高溫，夏日陽光把整個屋子都烘得暖暖的，非但無法提神醒腦，還讓人暈頭轉向，於是我把自己推到陷阱裡，如果、倘若，老爺不但帶麵線還爬上樓來給我，那我就......結果，他果然出現在我眼前，還坐在一旁看著我吃完才去上班，他說：「妳不用太感動啦！」這傢伙！「妳是不是又以我有沒有回來，作為什麼依據啊？」被他識破，矢口否認，「你快去上班啦，不是要去客戶那邊開會嗎？」用最快速度趕他走，這點當機立斷我還有的！

最近身邊的人，原因不一，但都不約而同進入「低潮期」；有此一說，春天風大且空氣乾燥，極易造成次聲波來影響人體的神經中樞係統，容易頭痛、惡心、煩躁，加上春雨的天氣讓人感到壓抑，於是，春天憂鬱症一詞，不脛而走。那麼，今年是雙立春又潤五月，春天的時間特別長，憂鬱也就特別多吧！

其實我個人是滿相信基因的，也就是說，一個人是樂觀還是悲觀乃天生的，後天的環境以及個人修養只是略為調整，卻無法將一個天生悲觀的一舉扭轉成樂天派。因此，我面對那種純粹是情緒上低落的人，能做的就是陪伴與玩耍；陪伴，是預防他獨自一人真有想不開的偏差行為，玩耍則是一種轉移注意力的方式，因為有些導致情緒低潮的原因，真是無解，那不如出門玩耍，可能好過點吧！

然而，人生的苦惱就在於這輩子碰到的許多人，總是自認什麼是對別人好的、什麼是正確的選擇，就不停地以這利器強加在他人身上，如果他人試圖抗拒，那些「我知道什麼是對你好的」就會接二連三的出現，直到對方最後終於接受並將其視為當然甚至不假思索就這樣做了。

電影＜鋼琴師＞的主人翁－－大衛赫夫卡與他父親就是典型範例，都無法把對方從彼此的優質世界中排除卻也無法進入，赫夫卡擺盪在對父親認同的渴求與自由追求鋼琴師生涯的需求中痛苦掙扎，曾經放棄彈琴並變成精神病患，經過十年之久才逐漸重回真實世界。

不單單是他，總是飽受內外煎熬強迫自己活動的人物包括永遠在找尋自我認同的作家卡夫卡、音樂史上著名因精神病自殺的舒曼、甚至領導兩次世界大戰的邱吉爾，這位體力充沛、堅忍不拔的英國首相，大半輩子都與憂鬱症為伍，不時受到這個他戲稱為「黑狗」的憂鬱症之騷擾與糾纏。

當代首屈一指的英國精神病學家Anthony Storr在《邱吉爾的黑狗》一書中收錄了十四篇重要文章，以邱吉爾、卡夫卡、牛頓、榮格、佛洛伊德等優秀人物為例，正面探究非凡成就與憂鬱病症之間的相互關連。

在現實生活中，曾有兩則新聞讓我怵目驚心難以忘懷；一是「依據教育部統計，2005年一至十一月，平均每四天就有一名學生自殺死亡」；另一則是「喪母痛壓垮憂鬱父，國中教師親手掐死腦性麻痺症的八歲女兒」。

佛洛伊德對心理健康所下的定義：「能愛，能工作」。看似簡單的五個字，所引申出來的心靈現象源遠流長、海納百川－－從出生到死亡，人類能對自己生命作的就是行為，而行為即是由行動、思想、感覺與生理等四個要素構成的；只是殊料，這些正值青春的台灣學童每四天正以自殺的行為來結束她們璀璨的生命，而這位心理生病的父親則以他個人的感覺與思想決定行動結束女兒的一生。

我了解人生裡充滿了許多無奈與難以自主的無所適從，素來的我從不是鼓吹「好死不如賴活著」的擁戴者，但這些陌生人的生命仍令我心痛，雖然是他們的選擇，即便是在意志錯亂或喪失心志行為能力下的選擇，都還是讓我不勝唏噓－－反觀邱吉爾卻還以九十高壽辭世，儘管他終其一生病痛。

並非鼓勵人要長壽或者責怪自殺行為，只是同樣有人的心理也生病了，或者人生也遭遇莫大打擊與艱困難關，但有的人還是撐了過來，不敢說一定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但許是「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的境界也說不定。

就好像有專家表示，如果勒死腦痺女兒的老師有個支持團體，可能很多情況會得到轉變而有其他發展，也如同本文開宗明義說到「嘗試了解並試著支持」的重要性（儘管那未必是優質世界），我想閱讀也是一種管道，當心理生病的初期，不妨從閱讀相關書籍找尋慰藉與協助。

我無法猜測這位活著的父親要如何面對法律制裁與內心煎熬，對他的遭遇深深掬予同情之淚，乍看之下，毫無血性，違反人倫，但是深入思考，也或許，這樣的結局是他內心的優質世界──人生，真的好難哦！

讓我想到豐子愷有一幅漫畫：場景是一座捲起竹簾子的樓台、一張空著沒人坐的桌子、上面放著茶壺與三兩凌亂的杯子、天邊懸著一彎孤零零的弦月，題有詩句：「人散後，一鈎新月天如水」。畫中不見人，但畢竟「曾經有人」，這種人散後的空無與悲慟，怕不僅是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所能夠描述的感情起伏吧！

美國精神科學家William Glasser認為：「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優質世界，要和另一個人相處得更和諧，我們必須嘗試了解那個人的優質世界且試著支持他。」關於我那些正陷入春天憂鬱期的朋友們，我希望他們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優質世界，當然，我更期待夏天快點來，這可能比較實際點！

永遠十八歲的葉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