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茫茫的世界裡,能遇見自己愛的,也愛自己的,極其美妙,然人生並不會因此而停止挑戰; 《陪伴伉儷》裡的賢伉儷,一個喜歡寫字,一個熱愛攝影,在彼此生命裡取暖與陪伴;與大家共享關於青春、婚姻、飲食、閱讀的印象三兩事。
旅程中
美景讓人瞠目結舌
讚嘆不已
而讓人手足無措的
永遠是跟心動的過客道別
最難以忘懷的景色
卻只是一張臉一個微笑一個眼神吧
所謂忙裡「偷」閒,重點在偷吧,因為偷,不能張羅旗鼓,大聲嚷嚷,還略略的不安,眾人皆忙獨獨自己置身事外,享受閒暇餘光,大抵是任何有點良知的傢伙在享受之餘,內心不免些許的罪惡感吧!但是實在太忙了,忙得分身乏術,忙得無法思考,忙得疲憊不堪,再不休息怕是就要承載不住那已滿到喉頭的壓力,於是,還是得斗膽的「偷」那餘光。
這天我來到北京城外一百多公里遠的古老寧靜小村莊,有個別緻帶著古意的名:「爨」(讀音串)底下,這個字很難寫,是生火做飯的意思,村民還編了一段順口溜來記憶這個字:「興字頭,林字腰,大字下面架火燒」;這裡以前是明朝軍事隘口,現在則是電影投名狀拍攝的地點。1958年則將爨字改成好寫的川,成為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
清晨五點多,北京城靜悄悄的,冷風颼颼,忍不住拉高衣領縮著肩,下地鐵站前,街旁已有賣蛋餅的推車,燙的冒煙,和老爺買了兩個,三兩口呼嚕下肚,味道真不賴,兩塊錢,大呼値得。進入地鐵,人還不少,沒兩站,車廂站滿了人,算一算,到終點還有十五站,顧不得形象的我就這麼靠著椅背呼呼大睡了起來。就這樣,一個鐘過去了,抵達蘋果園,出了站,天亮了,還有暖暖的陽光,在冬日,格外舒服。還要趕搭公交車,沒時間多顧盼蘋果園,也不曉得是不是盛產蘋果故而得名,總之,兩人風塵僕僕過馬路左轉右彎的來到站牌前,沒想到已經站滿了人,看起來當地居民多些,遊客五六個吧,挺好的,我和老爺都不想看見太多觀光客,哈哈,雖然我們自己就是。

還得坐兩個半小時,我的頭一靠上椅背又不醒人事了,車行如流,輪聲酣酣。忽然被一陣吵雜聲擾醒,待張眼,車廂站滿了人,停在路中央,我還傻呼呼的問老爺到囉?原來還有幾人要上車,司機大哥大聲嚷著:「讓讓,讓讓,後面的人往裡頭走去!」我看了一下,蔚為奇觀,車的後方的確還有位子可以挪,但是站在走道的人硬是不肯動,於是司機嚷歸他嚷,不動歸不動,就這樣停在路中央七八分之久,我想起很多大陸片裡關於公交車停在偏僻鄉間然後幾個搶匪大盜衝上車的電影,想著想著,望向窗外,不知不覺中,車子已然來到的與北京截然不同的風景,不是沙漠,但滿山遍野的黃,群山圍立四壁,大河張然入地,乘風的雲,這裡是邁進爨底下的門頭溝,我回神驚坐,貪婪的讓景色映入眼簾,彷彿印刷機,一張接著一張;管他大盜還是搶匪,我的心正敞空,準備迎接千年古城。

車廂裡的人還是不動如山,但不知怎的,要上車的五個人也擠上了車,搞不懂,既然擠得上來,為什麼還要停擺折騰這麼好一會兒?別問我,我沒有答案。好不容易,過了幾站,半個小時左右,我們抵達了爨底下的門口,得買票,看看車上,咦,剛剛還是人滿為患,轉眼間,只有八個人,其中四張臉上寫著:「觀光客」,於是四張臉得下車買票,一張15元,經過顛沛流離的四個多小時,上午十點半,終止車程。

我喜歡這城,格外寧靜,雖是小村莊,沒有土味,倒多了幾分北方的豪邁爽朗;雖然不繁華,卻有一種屬於自己骨氣的格;原來這村莊的人都姓韓(寒),意味貧窮,的確樸實,連農家菜都相當簡單,但當地人的談吐舉止不是低聲下氣的簡陋,取代的是怡然自得。
招呼我們吃飯的史奶奶,是嫁來的外姓人,名字十分陽剛,史文強,「我爹爹都把我當男孩養。」所以全身上下透著比男人更剛毅的史奶奶,伺候生病的老伴十幾年,四年前老伴走了,留她獨居爨底下。打我們一進門,她就不斷重複,至少五次:「您們別瞧我們這裡簡單,很乾淨的。」打開幾間房,確實,被褥透著青草香,很自然,房裡的擺設一塵不染,桌上還插著不知名的小白花,點了一屋的悠然。招呼我們的同時,來了三個大漢,還沒入門就嚷嚷:「這有床嗎?我們想休息一下。」史奶奶揮了揮手,「沒,這沒休息的。」(我有點詫異,不富裕的小客棧不是應該什麼客人都收才能賺錢嗎?)趕走了大漢,她露出有點不好意思的笑:「我這就去弄午餐哦,給您們烙張餅吧,很快的,要不要吃粥啊?」其實我們都吃不大下,原本只是進門參觀,她的盛情讓我們用力的把胃硬是又擠出了一些空間。

真的很快,不到十分鐘吧,她為我們烙了一張餅,紅燒豆腐,清炒大黃瓜;現烙的餅,蔥花不多,齒味留香,就像天生麗質不用多作修飾的姑娘;豆腐是自己做的,口感嫩滑,鹹了點,但還是讓不大愛吃豆腐的我多吃了一碗飯。
從小沒有外婆沒有奶奶的我,想像中慈祥的容顏,佈滿皺紋的手,還有說不完的故事,就像史奶奶這樣,最重要,一顆溫暖的心,無論世道如何流轉,人心如何不古,困頓如何纏身,總是不卑不亢,那一顆溫暖的心更是從沒變節過,走過人生八十載,像史奶奶這樣的人,始終都是我所景仰且自勉的人物。
旅程之中,往往令人手足無措的就是要跟令自己心動的過客道別,趁史奶奶在廚房,我跟老爺稍稍計算了一下,這頓農家菜不會超過30塊,我們決定拿一張50元鈔票給史奶奶,要怎麼作得不矯情又不商業化呢?
「史奶奶,我們要走了,好飽哦!」
「好吃吧?」
「好吃,真的好吃,都吃光了!」
「那就好,閨女喜歡就好!」
「多少錢啊?」
「我算一下……32元。」
「哦,好的,史奶奶,您留著吧,不用找了,謝謝您,太好吃了。」
我把那張50元人民幣放入她的手中,史奶奶竟然紅了眼眶,噙著淚:「閨女啊,這……我再烙張餅給你們帶在路上吃吧!」然後她又說了一次她的老伴生病生了十幾年,前幾年走了丟下她一個人。「閨女啊,妳知道我喊妳閨女的意思吧?」「嗯,我知道。」
其實,我並不知道。閨女不就是沒出嫁的姑娘嗎?可我明明身邊有個夫婿啊!好在我有最好的朋友--google,原來閨女的另一層意思是「女兒」--腦海裡又浮現那張誠懇感動噙著眼淚的臉;偷了空,冬陽天來到爨底下,史奶奶是讓我最難忘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