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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很苦惱。

當時如果你問我，我最喜歡的王家衛電影是哪一部，我會回答「曾經有一段真摯的愛情擺在我眼前，我沒有去珍惜，等到失去了才後悔莫及，塵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如果上天能給我一個再來一次的機會，我希望能對那個女孩說我愛你，如果非要給這愛加一個期限的話，我希望是一萬年。」（：《大話西遊》）

 

1991年《阿飛正傳》，1993年《天長地久》。1994年《重慶森林》，1994年《東邪西毒》，1994年《射鵰英雄傳之東成西就》，1995年《齊天大聖東.西遊記》。

 

每看《重慶森林》一次，宛如深深陷入這棟曲折離奇的都會大樓，找不到出口；每看《東邪西毒》一次，彷彿走進這廣闊無盡的邊城荒漠，風沙瀰漫了雙眼。

 

《東邪西毒 終極版》最明顯的不同，就是刪除了開場：西毒張國榮跟一群人（報導都寫馬賊，我倒覺得是丐幫）廝殺，他說「很多年之後，我有個綽號叫做西毒。任何人都可以變得狠毒，只要你嘗試過甚麼叫嫉妒，我不會介意別人怎樣看我，我只不過不希望有過得人比我更開心。」

這原本被我（以及眾多影迷）奉唯圭臬的一段話，可以說是整部影片的核心所在。

 

在歐陽峰還沒有叫做西毒之前，他只是一個白駝山出身的江湖小子，他說「以前看見山，就想知道山的後面是甚麼…」所以屢次拋下情人張曼玉，更不願意說出那句話，最後情人成了他的大嫂，她說「我只希望他說一句話，他都不肯說，他太自信了，以為我一定會嫁給他，誰知道我嫁給了他哥哥。在我們結婚那天，他要我跟他走，我沒答應。為什麼要到失去的時候才去爭取？既然是這樣，我不會讓他得到。」

 

 

《終極版》的開場【驚蜇】就是從歐陽峰已離開白駝山，在沙漠做殺手買賣開始。而黃藥師從東邊帶著一罐「醉生夢死」來找他，黃藥師說「不久前，我遇上一個人，送給我一罈酒，她說那叫"醉生夢死"，喝了之後，可以你忘掉以前做過的任何事。我很奇怪，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酒。她說人最大的煩惱，就是記性太好，如果什麼都可以忘掉，以後的每一天將會是一個新的開始，那你說這有多開心。這罈酒本來打算送給你的，看起來，我們要分來喝了。」

黃藥師喝醉之後，故事才正式開始。

 

黃藥師看著大嫂「雖然我很喜歡她，但是我不想讓她知道，因為我明白得不到的東西永遠是最好的。我很妒忌歐陽峰，我很想知道被人喜歡的感覺是怎樣的，結果我傷害了很多人。」

 

第一個傷害的是堂堂大燕國的公主，慕容家的小姐慕容嫣。

彼時慕容嫣女扮男裝化身慕容燕。那日他與黃藥師做客姑蘇，黃藥師藉著酒意撫摸他的臉說「如果你有個妹妹，我一定娶她為妻。」

後來黃藥師沒有如期赴約，慕容嫣受到傷害之後，也成了不知道是要殺負心人還是要殺自己的怪客。

他說「我想你替我殺一個人，他的名字叫黃藥師。只要可以殺死他，我不惜任何代價。但我有一個條件，他一定要死在我手上，而且是最痛苦的死法。因為一個女人，他拋棄了我的妹妹。」

她說「只要你不答應他，我可以付你雙倍價錢來補償你的損失。不過，我有一個條件，你得替我殺一個人，他就是我哥哥慕容燕。因為他不讓我和黃藥師在一起，他覺得我是屬於他的。所以，他一定要死。讓他傷心去吧！既然我這麼不開心，為什麼不找一個人陪我。」

歐陽峰說「一個人受到挫折，或多或少會找個借口掩飾自己。其實慕容燕、慕容嫣，只不過是同一個人的兩個身份，在這兩個身份後面，躲藏著一個受了傷的人。」

 

有一天晚上，慕容嫣好像又神志清醒了，但是他把歐陽峰當成了黃藥師，透露心聲：「你愛的那女人是慕容嫣，那你為什麼現在又喜歡上別的女人。你知不知道，我曾經找過那個女人，因為有人說你最喜歡的女人是她，我本來想殺了她，後來我沒有這樣做，因為我不想證明她就是。」

慕容嫣曾經很想知道，黃藥師最喜歡的女人是誰，但是現在她已經不想知道了。不過她哭著求說：「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問起，你一定要騙我，就算你心裡有多麼不願意，也不要告訴我你最喜歡的人不是我。」

 

 

 

慕容嫣嗚嗚的哭聲，讓我想起了另外一個女人。

 

白駝山明明位於西域，但黃藥師每年代替大嫂去探望離家小叔歐陽峰時，卻是從東邊而來。大嫂躲到了東邊，她說「你跟他這麼好，為什麼不告訴他我在這裡呢？」，黃藥師答應過她不會透露她的行蹤，大嫂一邊說你太老實了，一邊也嗚嗚哭了起來。

 

 

 

我不知道黃藥師看著她最愛的女人為另一個男人哭泣時，是什麼樣的心情，或許傷害一個女人慕容嫣並無法撫平他的憤怒與嫉妒。所以他繼續傷害別人。

 

他來到鄉下參加朋友的婚禮，三天後朋友離家—他把無法對大嫂吐露的愛意，轉到新嫁娘身上---愛由此生恨。

 

朋友的眼疾日漸嚴重，成了盲劍客，他想在全盲之前回家一趟，再看一次桃花。卻在這時候與黃藥師偶遇。

「我曾經發過誓，如果再讓我碰到這個人，我一定會殺了他。但是我始終沒有這樣做， 因為我見他的時候，眼睛已經看不見東西了。」

 

 

 

想要忘記的黃藥師喝了那談醉生夢死，但是得知大嫂因病去世的歐陽峰卻開始想要拼命記住「沒有事的時候，我會望向白駝山，我清楚記得曾經有一個女人在那邊等著我。我曾經聽人說過，當你不能夠再擁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記。」

 

而其他曾經來到這沙漠據點的過客們，也一一離開。他們到來與離開的原因大同小異，也不過是歐陽峰放火燒屋，前往西方前留下了一段話「我在門外坐了兩天兩夜，看著天空在不斷的變化，我才發現，雖然我到這裡很久，卻從來沒有看清楚這片沙漠。以前看見山，就想知道山的後面是甚麼，我現在已經不想知道了。我是孤星入命的人，從小父母早死,只好跟著哥哥相依為命，從小我就懂得保護自己，我知道要想不被人拒絕,最好的方法是先拒絕別人。」

 

有人說王家衛的電影劇本上寫著「一個男人遇到一個女人」（that’s all）。王家未曾說過，他想表達，一個人總是背對著另外一個人，當另外一個人轉過身來，他又會把臉背過去。

 

驕傲或者自憐，嫉妒或者裝模作樣，都成了佛典所云「旗未動，風也未動，是人的心自己在動」。

 

原本媒體報導本片配樂方面做了很多修改。進了戲院，發現，其實只是部分段落加上馬友友的大提琴，整體配樂還是保留了陳勳奇的低聲吟哦以及古怪節奏，一如他詩意的法文名字” Les Cendres Du Temps”（時光的灰燼）。

 

Il y a 15 ans, Je l’ai vu au cinéma. Et Je l’ai vu de plusieurs fois sur DVD. Mais J’ai pleuré cette fois encore.

 

 

後記

還記得報紙上說，原本電影角色設定，是粱家輝演西毒歐陽峰，張國榮演東邪黃藥師；開鏡幾天之後，王家衛覺得梁家輝慵懶的氣質更適合演黃藥師，所以兩人就交換身分了。我不知道這則當年的影劇新聞的可信度有多高，畢竟角色互換，牽涉到造型、角色進入等複雜的狀況，好像不是說換就可以換。不過話也難說，畢竟傳說中王家衛是沒有劇本還禁止演員事先揣摩角色的魔鬼導演。

 

不用翻出我的剪報，卻也還記得，張國榮在拍片的途中，有一天被白色的蠍子咬到脖子了。就跟林青霞在拍《新龍門客棧》被飛箭傷了眼睛一樣。原本是找當地的醫生隨便看一看，但是「醫生的手很髒，也沒消毒」，結果還是飛回香港治療。

希望張國榮已經到了一個快樂的地方，但是不要忘記了他曾經在沙漠中被蠍子咬了，不要忘記這一段歲月。如同小王子被蛇咬了一口：「你將會難過，我會看起來像要死去一樣，  而這將不是真的…你懂嗎？路太遠了，我沒辦法帶走我的軀體，這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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