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慢活

挖藕記

二、三年前的元旦，騎腳踏車到關子嶺洗溫泉，黃昏路過白河返家時，看見田裡一台小挖土機來回忙碌的穿梭，幾位婦人俐落的不停又挖又撿，另一兩位則蹲在田埂上整理成一袋袋，好奇之下，停下車走進瞧瞧，才知道她們正在挖地下的蓮藕，準備做藕粉。

每年六、七月間，正是荷葉田田，荷花出於污泥，亭亭玉立，芳香四溢，蜜蜂蝴蝶蜻蜓飛舞的時分。然荷花會逐漸凋零，蓮子一一成熟，最後『荷盡已無擎雨蓋』，枝葉耗盡元氣，雙雙下垂。看似一片沉寂的殘荷，生命能量並未終結，埋在地下的藕節，正不斷吸取土地精華，努力成長中。

上星期五白河美如老師家的荷田開始掘蓮藕，邀我們也去體驗一下。我們忙著跟隨小挖土機，笨手笨腳的跑來跑去，七手八腳，愈帮愈忙，一下子就喘噓噓。

有趣的是，有兩隻大捲尾（烏秋），一直停駐在不遠後方的殘荷上，好似在固守家園。小挖土機挖著挖著，突然迸出一隻好肥的老鼠，一位僱工婦人，立即衝上去，用圓鍬將它打死。不久，更刺激的是，在挖出的泥塊中，有一隻捲曲的蛇，楞楞地探出頭，不知所措的樣子，有人主張打死，有人想活捉，幸好那一隻蛇，在眾人喧嘩下，悄悄再隱沒入泥土中，我也鬆了一口氣。天地萬物共享同樣的天空和土地，人常常是意外的闖入者，卻不自知。

靠著機器的幫忙，比往昔更能輕易挖掘出深埋在地底的蓮藕。詩人 余光中 老師有詩『蓮子雖心苦，藕節卻心甘』。去除沾粘的泥土，露出一節節的藕莖。剖開來藕斷絲連，粉粉的一個個的圓孔，可以塞入糯米，做成冰糖蓮藕。甘甜的蓮節，製成藕粉，特殊的風味，是一種絕妙的傳統美食。

藕粉的製程十分傳統、繁複。在這個時節，白河的四合院前，常看見家家戶戶忙著製做藕粉。從田裡挖出的蓮藕，需送去清洗，再研磨成粉狀。回來泡在大水缸，讓它沈澱，每四小時需換水一次。在酷寒的冬夜，這真是一件苦差事，卻馬虎不得，否則前功盡棄。完成沈澱程序，用一個個大碗公裝著，再用爐灰把水份吸乾，就可以一片片刮下來在陽光下曝曬兩三天，大功告成。整個製程，大都依賴人工，真是得來不易。

煮一鍋水，把藕粉輕輕撒下、攪拌，變成有一些些濃稠的湯汁，一年四季喝起來都很舒服。自獲悉製藕粉的繁複手續之後，每捧起一碗藕粉汁液，都不禁肅然起敬！

去年七月間詩人 余光中 老師來白河，在美如老師家，啜飲著美如自製的藕粉汁時，提及小時候生病，詩人的母親用藕粉加蛋，煮給他吃的故事。這讓我對照起 余 老師的詩句

、、、、、、、、、、、、

直到老來，在無助的病中

愛妻將剛剛調熱的藕粉

端來夜色迷離的書齋

那表情和步態，恰似小時

也是病中為我送來

一碗蓮羹香甜的母親

    、、、、、、、、、、、

溫潤而順滑的藕粉是一種溫暖的食物，令人眷戀的食物，總不由憶起母親的愛。

而我相信藕粉也具備十足的能量，因為它曾化身為娉婷的荷花，吸取日月風華，繼而蘊藏在泥土中孕育出稠密的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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