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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召日記(下)
▲民國60年1月9日 星期六 (農曆庚戍年12月13日)
下午在天公廟前操練時,那幾個督訓官又來「參觀」了。在前十天的受訓中我們的督訓官是常備的老軍官,學兵來後就由這些教召的後官擔任了。他們是林俊介(現職花蓮國光商工教員)、吳福田(臺北內湖西湖工商教員)、張紹焱(師大研究所畢業,留日回國,任職苗栗縣教育局)與何來發等人。吳福田、張紹焱倒是很正派的人,林俊介可就不是了。下午督訓督到這裏來,等一下就「督」到黑貓茶室去了。我聽說他們本想去阿松的店,但後來卻跑到蘭夜茶室去吃人家豆腐後才到黑貓去的。黑貓在下美崙,他們說軍營旁的女人都不合口味,所以才「遠征」到下美崙去。
▲民國60年1月10日 星期日 (農曆庚戍年12月14日)
差不多五點就吹緊急集合號了,這算甚麼緊急集合嘛!昨晚大家都知道了、甚至也宣布過了,要大家若緊急集合時要帶甚麼、穿甚麼。所以昨晚就有些兵和衣而睡、並且打好綁腿了。而我們的官長更妙,每人先發好槍枝及水壺,並吩咐要預先把刺刀、水壺掛好在S腰帶上;更離譜的是還沒有吹緊急集合號就被搖醒了。所以號音一響,大家都已準備就緒、立刻跑去操場集合。很奇怪,我們自以為最快,卻早有別連的早在那裏集合完畢了。
不准出聲、摸黑搞了半天清點人數,就出發了。大家背著槍、分成兩列出營門向左轉、北走,分走於馬路兩邊,在暗暗的路上一直往前走、過了北埔村後又向左轉走了一段路,又再向左轉,之後走的都是竹林內的小路,也不知走了多遠,天已漸漸亮了。後來又向左轉,正不知是哪裏時,竟然是回到營區的後門了。看看錶,剛好走了一小時。隨後解散準備開飯吃早餐。
今天雖然是星期日,但卻是「在營休假」,上午是籃球比賽。為了這個比賽,我們營部連內選了幾個出來,有軍官有士兵;也不知道練了多少天了。但首度和教二連的一交鋒,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枉費我們這些啦啦隊,原本還計畫要如何加油的呢,到頭來都只能噤若寒蟬;而連長卻傻呵呵地笑。
第二場由教一連與教三對仗。實在想不到林裕郞竟也上陣。林裕郞現任國風國中教員,個子和我一樣矮小,但他卻一點也不在意。記得他在交誼會上說了一段幽默的話:「人家都笑我矮,我一點也不在乎…事實上我本來並不該如此矮的,就連我妹妹都比我高。只因我小時候有一次爬樹,不小心從樹上跌下來,從此就長不高了。但我不氣餒,我比誰都用功,人家認為矮子不能做的我都主動積極去做,只有奮發圖強的人才能有所成就!」,這話真令我感動。他現在是教一連的排長,別看他矮,他當得有聲有色,很有威嚴!如今又參加了球隊,往來衝鋒,狠勁一點也不輸那些高個兒。人家雖矮,志氣不矮,他有充分的進取心、旺盛的企圖心和勇往直前的戰鬥精神,我不禁自形慚愧。
▲民國60年1月11日 星期一 (農曆庚戍年12月15日)
衛生排裏有幾個是山地同胞,如潘明連、黃春喜、潘德貴等人。潘德貴現任一誠貨運的司機。他的駕車技術說是在馬祖服役時學的,現任駕駛月入四至六千,有時更多,收入竟比我多(我才三千多),只是太辛苦了。上午在上徒手搬運的中場休息時他說他和黃春喜都是水璉來的,我一聽說、就問:「那麼水璉國小校長李來旺是誰你知道嗎?」他竟說:「我怎麼不曉得?他就是我太太以前的情人嘛!」。這一回答真太令我驚訝,沒想到他居然這麼直率!竟敢說他太太曾是「某人」的情人;可是這個世界可真小,他絕不會想到這「某人」的太太卻是我以前的情人啊!談起以前我與這位情人…唉唉,我這段曲折纏綿的情史還是在此略去吧!…潘德貴雖說他太太如此,但看得出來他並不在意,事實上他夫妻感情很好,昨天還專程帶了好幾個孩子來看他呢!他告訴她說我是個好排長,他太太也跟我說謝謝照顧他的先生。
晚點名時我這個值星官又出醜了。我實在不願再形容如何地丟人現眼,因已被人笑死;而連長那種態度更令人不舒服。啊,甚麼勞啥子的值星官!怎麼還不交值星呢?真懊惱,當甚麼排長,同樣都是來教召的,為何有的派為督訓官、有的派為營務官、有的派為糧秣官、有的派為通訊官等等,輕鬆過日、不須帶兵也不會出皮漏,生活寫意極了。像我初中的英文老師陳耀東的弟弟陳耀堂被派做糧秣官,整天就無所事事,而像我這個做排長的人就要「官隨兵轉」,兵出去操就要一起去,即使該科目不是自己教,也要在兵旁;因此時間比他們少得多多,而事情又特別多,還要輪值星!雖然滿肚子的不平衡,但冷靜後還是對自己說:感謝上天給我磨練的機會,讓我成長!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苦其心志…人家林裕郞不也一樣當排長、也一樣值星嗎?我決心衝破心理障礙,努力學習、加強自我訓練,天下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
▲民國60年1月12日 星期二 (農曆庚戍年12月16日)
關餉了!下午我領了一千幾百元,扣除副食費、得一千元。雖只一千元,這一千元卻是意外之財哩!因我服務的中國血清疫苗製造所的薪水照領,且這個月來也沒甚麼開支…多賺少花,相信這個月可多存一點錢。本來可以領全月餉的,因要提前一天解召,所以領二十九天的破月餉,傍晚又被追繳回去八十元,兵則八元左右。八元對兵而言是小數目,他們巴不得早一天回家…早一天回去他們可以多賺好多錢呢…他們很多都是做生意的。
上午是政治課與徒手搬運,下午前兩堂是湯信光的兵役法、後兩堂就是我的「家庭計畫」。通常後兩堂都只能上一堂半不到,因為要開飯了。而我的教材很多,兩節都不夠用了,還只能上一節半?幸好湯信光下午要負責發餉,所以提早走了,我就也提早上課。一上臺學兵們就說要先問問題;結果是問一些男女性生理及解剖的事,我都一一詳細解答。也有問如何可以生男?我也以我所知的告訴他們。他們都聽得津津有味,而且是很專心地在聽。等正式上課時湯信光竟跑來叫每兵輪流去領餉。一般而言,如果上課時被叫出去做甚麼,這些兵得了這個機會,一定摸魚去很久;但很意外的,這些兵卻用跑的去、而又趕快跑回來聽。我講的材料很豐富,因為我準備得很充足,尤其性生理解剖及各種避孕法之利弊均詳加解釋;並拿出各種道具給他們看,包括樂普、避孕膏、避孕丸、環片、子宮帽、保險套等等。由於時間有限,所以不能過於詳細,要大家有問題課後不論何時均可來問;就這樣圓滿結束,結果課後來問的人實在太多了。這些兵對我很是尊崇,把我當成無所不知的疑難解惑師呢。有人問眼睛生膿如何處置、有人問結核病人應如何護理;也有問痔瘡的、有問性病的,甚至不是醫療方面的,都問得很真切,我知道是他們相信我,才願提問這些本身或自己很親近的人的隱疾,當然我不是萬事通的行家,但看他們如此敬重我,我既高興也很感激,所以都盡自己所知道的為他們解答。
由於上得好,居然別連的也叫我去上這門課,講到最後意外地看到許多長官都站在教室後面旁聽,真是叫我受寵若驚!
晚上分組討論,題目是:「如何做一個模範的後備軍人」,分排實施。這些兵真害羞,都不好意思起來講。後來給他們再分組,並建議他們先寫個草稿站起來唸。可是還是講得很不好,拿他們的草稿一看才知真的程度很差,這種討論對他們而言實在是太難為人家了。於是就幫他們改一改、潤色潤色,輔導他們唸一唸,也就過關了。
當值星官除了早晨要提前至少十分鐘起床外,還得過了十點才能睡。因熄燈後還要查鋪,不在床上的要罰站衛兵。昨晚就有一兵十點尚未就寢,原來是到福利社去喝酒,回來還嘔吐哩,奉連長命,罰他衛兵。又聽說這些兵會賭博,有人今天領多少餉都輸光光了,連長知道了就罵說不准再賭。今晚又有幾位山地學兵買了幾瓶老酒在寢室床上喝著配花生吃。看他們很愉快的樣子也就不掃他們的興,想不到副連長卻來大罵,罵山地人低級、賤、沒有出息等等不堪入耳的話,我聽了都很不忍,何必去傷害山地人的自尊呢。副連長愈罵愈兇,還說明起提早半小時熄燈,如果有誰不睡覺,就要全體起來到操場跑步並練軍歌。臨走還瞪我一眼,原來剛才也等於在罵我,責怪我對兵太放縱、管教不嚴。
▲民國60年1月13日 星期三 (農曆庚戍年12月17日)
排上的呂玉順說要留營,前幾天連長就要求我們應爭取官兵留營。說老實話,我對這個並不感興趣,也不相信有人會留營;現在居然有人肯了,豈不怪哉!於是我就找他來問。原來他以前是拉三輪車的,後來收購時政府給他萬餘元轉業;結果錢被他父親及其姘婦拿去。他父親不喜歡他,叫他留營給國家養;他也感到在社會上謀職不易,當兵總比失業好、所以才有意留下來。不過這幾天他又打消此意了,因為他那新婚不久的妻子極力反對,並給他一封信,內容是:
「夫郞:…不是我不贊成你…而是我實在離不開你。你不在的時候我是多麼想你…你知道我一個人在家是多麼寂寞無依嗎?我們既然已是夫妻就是同命鳥…再窮我也要和你在一起。沒有米,吃蕃藷簽我也願意…即使你當了乞丐,我也要替你拿破加志(加志是臺語,是早年草編的提袋)…我就是要跟你厮守一輩子…你的妻子上」
啊,天下竟有這樣偉大的妻子!我看完這封信不禁驚服他太太雖然讀書不多,卻滿紙深情、真切樸實!不知我未來的妻子是否也會有這種情操?
今天的課上午是持槍基本教練與認識匪軍、下午是政治課及保防教育。基本教練雖仍交給班長去喊,但我也能下去操給他們看了。現在我已駕輕就熟,總也得下來喊喊;只是有時難免還有點小差錯,幸虧大家對我都很好感,我對他們也很親切,所以大家只是哈哈一笑,彼此都很愉快。
在這裏生活是容易被誘惑的。幾乎每晚,呂文虎及那些同好如湯信光、何武雄、林俊介等人就都不見了。熄了燈也不見人影。也許都午夜過後才回來的吧?因我那時已睡了,所以不曉得。他們都是到附近找女人玩去了,因次日總會講一些昨晚纏綿的故事,說實在我對那種事真是難以苟同。因男女相歡應該是雙方面都要出自內心,若是女方只是為了你的金錢而送上身體,則和抱一個木頭人何異?何況還要錢!不過奇怪的是他們強邀時卻也會有點心動,但我還是堅決地說不!原因是我不會把錢花在那種地方,覺得那是阿呆的事。另者我完全沒有經驗,生怕到時候不是你玩她而是被她玩了呢!我也聽說過有人起初也非常厭惡那種地方,但一旦被強拉去了或以試探的心情去了之後就入迷而流連忘返。
連長這個人是極端偏袒呂文虎的。說實在,呂文虎在戰技方面是標準的、一流的,他可以做一個出色的軍人,所以連長很疼愛他、對他的私生活也不干涉,只叫他晚上回來的時候不要太大聲吵到人家安眠。如果呂文虎犯了錯,他也絕不罵他,如果是我的話那就體無完膚了。我雖然對他那種偏心也曾不爽,後來也處之泰然了。很多人都覺得他沒有資格當連長,這點他也承認。由於他酷愛杯中物,其中有一位老士官長即常為他的酒友,久了就成了「平輩」;因此前幾天兩人為了一條S帶起了爭執。事情是有一個學兵掉了S帶,老士官長是管軍衣械的說要學兵賠,連長說算了。結果意見不合趁著酒意開口互罵,根本沒有階級服從的觀念;後來老士官長還衝向前要揍他哩。我認為老士官長根本不把連長看在眼裏、不當他是個少校,原因就在平日是酒伴慣了嘛!
其實呂文虎我跟他還蠻好的。我自入營以來都一直與他睡在鄰床,他對待同僚也很客氣,我對他印象也不錯。而為何他喜歡去找女人玩?我曾私下裏問他。他說是他的女友張秋貴雖然與他已是超友誼,但她卻不太理他。他是愛她的,無奈人家似並不愛他。在此愛情失去平衡時只好找刺激。但他說愈是找女人愈是覺得空虛,與那些女人做愛真是味同嚼蠟。可是茫然時又去找了,好似在霧裏想抓個甚麼,卻甚麼也抓不到,最多只能說是在麻醉自己罷了。
至於湯信光呢,他和我同是花中也是臺大的校友。而他又為何要找女人呢?原來他愛上了臺大的同學小薇。他和小薇很要好,但她生性驕縱,且她父母也不贊同,因此內心苦悶,才去藉女人澆愁。
我覺得兩人都很笨、而且可憐。其實我也有遇過同樣的不如意,但天涯何處無芳草,我很快就找到一個新的了。
▲民國60年1月14日 星期四 (農曆庚戍年12月18日)
鍾明松是個皮鞋匠,整天咬著檳榔,嘴唇黑黑紅紅大大的很難看,起初給我的印象很不好。星期日那天他說胸腹部有內傷,要求回家一趟買膏藥,我怎敢作主?就叫他去問連長,連長就放他幾小時的假。其實那天連長也著實暗放了幾人,多是有參加籃球隊的。而潘明松得以被允准是因他做「汽車掩體」工事時特別認真之故。他這幾天常跑到排長室來找我聊天。也不知道他為何那麼稱讚我,說我心腸很軟、對人很客氣;女孩子都會喜歡這種人。他那種口氣很真誠,不油腔滑調、也不是阿諛奉承。其實潘明松是個忠厚率直的人,操課時非常認真。像今天的「火線作業」派他去當救護兵,他做得很逼真。另外一位在市場製售各種粿品的莊燦標也很賣力,操起來時很有敵情概念。至於那個賴俊傑就吊兒郎當了:上課最不認真、動作也最差。他總喜歡纏著我、拉著我的手就說要相命,我都懶得理他。不過他很風趣、說話也很幽默,常逗得大家笑破肚皮。他曾因吃飯遲到被連長罰站深夜兩班衛兵也都笑呵呵接受。他說因是籃球隊,所以星期日有外出卻沒回家而是去找女朋友,正好女朋友MC來,無奈只好叫女朋友幫他打手槍,結果「噴得好遠喔!」言下之意似很得意,但我聽來卻特別刺耳。有一次上政治課,看他伏案猛寫東西,拿過來一看是寫給另一女友的情書,居然行雲流水、文情並茂呢!
本來想中午就交值星的,但還是決定晚上再交。林文賢似很不在乎,說何時交給他都可以;雖然他跟我一樣都沒經驗。而這六、七天來我也真是出盡了洋相,不過這些兵也不是譏笑我,而是覺得很有趣;雖然沒有威嚴,但他們對我都很親熱。我想帶兵不嚴肅、練出來的兵不會是一支嚴整的軍隊,所以打算來個威風。前晚宣布說:誰集合再慢吞吞的就抓來罰站衛兵,結果大家是快些了。昨晚又說要抓最後出來的兩名來罰;今早就抓了兩名、中午又抓了兩名。本來是狠心要罰了,結果有人來說情,說了半天,我心腸軟,也就不罰了。
下午是地圖研讀及莒拳。莒拳因結訓時要打給人看,所以非會不可,就把打錯的人全拉出來惡補。其中有一個叫葉信藏的真是笨蛋,怎樣也不會;偏那副連長只知死命地罵,也不曉得要怎樣教他才行。我就把他叫出來用最通俗的語氣來指導,費了好大工夫,最後終於學會了。
晚上交值星。這一星期來也真慚愧,晚點時只要敬敬禮就可以了,連長准我不必再「報告人數」。而帶隊伍方面,實在也是一門學問。人家想將部隊以何種隊形何種排列帶往何處只要喊幾聲即可達成;我一帶,隊伍在走,突然要變縱隊橫隊左轉右轉,慌亂中口令都要再想一想,結果隊伍就亂七八糟,真是尷尬極了。
今晚營部舉行後備軍官測驗。這算甚麼測驗嘛,有很多人早就知道題目及標準答案,考時照抄,就是一百分!
▲民國60年1月15日 星期五 (農曆庚戍年12月19日)
交了值星,一時輕鬆起來,突然心血來潮,向連長請了半天假回家一下,跟家人談談最近的軍營生活。妹妹告訴我一些有關施炳坤的事。施炳坤我也帶他去驗退了幾次,結果說是要辦很久才能出來,看那日期就是解召那一天嘛!那又何必驗退呢?本來我很怕他會鬧出事來,但觀察了很久肯定不會。他每早起來就掃寢室,也沒人叫他掃的,他卻掃得很起勁。上課時傻乎乎的,操課也一樣。有時乾脆不叫他操,拉他在一旁,他就好像很委屈的樣子。叫他去撿樹葉他最高興了,有時大家在睡午覺他還是一個人在那裏撿,連紙屑也不放過。有時一下子找不到他,遍尋結果,原來是躲在營區角落坐在那裏發呆。他是屬於沈鬰型的,不會鬧事,我也放心多了,但還是叫班長曾明德多照顧他,班長也很盡責。妹妹說,施以前常到我們家,也很會講笑話,常叫她二姊。她很喜歡妹妹的一副吉普賽撲克牌,那是我在臺北以八塊錢買來送給妹妹的,施說願意以二十塊跟她買,她不同意。妹妹說我可以將那副牌帶去給他,或許會喚回他的一些記憶。
下午是實彈射擊,坐車到港口附近的靶場。今天兵打三○步槍、官長打卡賓槍。本來副連長及曹佳都想叫施炳坤不要去,但我還是希望他一起去,連長也同意了,只是叫我要特別關照他。在等候叫名時,我就故意對施好,但他就是愛理不理。他似乎還很氣我有一次叫他出來他不肯,我火大了就硬拉他出來。後來我知道這不是辦法,就對他更好。今天我仍一樣和顏悅色,但他還是那麼冷淡。我就跟他說我就是那個你叫二姊的哥哥啊,說著就拿出那副吉普賽撲克牌給他,他似乎有所悟微笑了一下,但隨即又是那副死樣子;我真是自討沒趣。
我因為事先沒有將槍修正好,所以打了十五發卡賓,一發也沒中。施也打了幾發三○,卻都是連長在他旁邊監護著;他也蠻會打的嘛,居然打中了一發。人家告訴他,他還會笑呢!有人說他根本沒有不正常,實在都是裝的。莊燦標指出了許多證據,諸如:在入營前三天,施和莊相遇,施問莊:「喂!近來可有好消息?」,還向莊揶揄開了很多玩笑。入營後有一晚夜裏莊起床上廁所回來時,施很正經地問:「上哪兒去了?」,又有時大夥在講笑話時,他也會噗哧地笑了出來…等等,這很令我困惑,如果他真的是正常人,何必那麼辛苦裝假呢?到底是真是假,真是個謎。
▲民國60年1月16日 星期六 (農曆庚戍年12月20日)
副連長李昌這種人實在令人厭恨。今天我看到陳藤村在做士兵的考核表、每人都有一評語。陳藤村也不知道誰是誰,竟隨便用幾個現成的評語填上。我看了很不同意,就說:你也沒看過這個兵平日怎樣,怎可盲目填上「熱心公益」、「學習認真」、「生活散漫」等呢?填上好的固然不錯,若填上壞的那個兵豈不冤枉?所以當場向他要求衛生排的由我親自來填。我接來填了幾名,李昌正好進來,一看就破口大罵說這種表格是要呈到師部的,竟有兩種筆跡!隨便填上幾個詞就可以了,為何你這個張排長要如此自作聰明…聽了真為之氣結!那種作假矇蔽上司還詬罵下屬的作風,真令人髮指。
前幾日林文賢有事跑到外面去打電話不巧被糾察隊抓到,結果回來被李昌罵得狗血淋頭,甚麼刻薄的話都罵出來了,一點都不顧人家的顏面。
由於快要學科測驗了,連長怕政治課大家考不好,所以要求今天的所有的課都要改上政治課惡補一番。偏偏下午的「衛生報告」的教官詹醫官執意要上,說是怕被督訓官查堂。我雖很為難,但還是給他上了,然後向輔導官曹佳報備,曹佳也不敢吭氣,只說不要給連長知道就好了。
晚上是同樂晚會,有小姐唱歌跳舞,內容還不是千篇一律,而且粗製濫造沒甚麼水準;但這個晚會倒是那個風流鬼林俊介去辦的哩。為了這個晚會他常假公濟私到外面去廝混。至於經費則是李漢東去募來的。唱歌的絕大部分是山地人(即是今日我們說的原住民),有的老了嘛還說是小姐,還好也有幾個年輕的,只是唱的都不是很出色。不過當兵的人最喜歡有這種晚會,大概是生活太單調了吧!
晚會完,那些戲班子回去了。徐雅雄告訴我,剛才唱歌的小姐中有一個曾經…。他說那些小姐都很愛慕虛榮,也兼應召女郞。他是王子大飯店的司機常要接送客人;有一次載到她正好醉得像死人一樣。他將她載到無人處把她剝得精光盡情享受,本想吃掉她,但又不敢,只有大吃豆腐一番而已。
▲民國60年1月17日 星期日 (農曆庚戍年12月21日)
上午軍歌比賽。我們營部連的人數比別連的少一半,但士氣卻很旺盛。連長也煞費苦心的,軍歌都是他一手訓練的。而這些兵也實在感人,也知道人數居於下風,就都使出吃奶的力氣。我在旁邊觀察,看到他們都把自己最最大聲的聲音表現出來,那種用力的樣子實在令人感動到無法形容。
連長副連長為了明天的學科測驗很是擔心,好像這次的測驗關係到他們生死似的、為了督促一直罵人。本連也被抽到手榴彈投擲測驗,連長就叫那些抽到要考學科但教育程度低、平日學科成績很差的老粗,與那些抽到要考手榴彈卻學歷較高、臂力差的人明日互換名牌應試。如此不誠實,公然調派槍手,這樣來教召有何意義?不只如此還在設計明天作弊的戰略與戰術呢!這裏的一切都是作假,上上下下都是一樣,大家來這裏都是在浪費時間、浪費金錢、浪費精神!
▲民國60年1月18日 星期一 (農曆庚戍年12月22日)
非常不湊巧下大雨,所以很多術科測驗都改內堂或口試。考基本教練時連長激動得差點流下淚來,因為大家實在太賣力了。平常連長看人做不好只曉得罵人,而今是師部派人來考,竟然萬眾一心出盡全力,所表現出來的竟是平常所沒有的好!怪不得連長會那麼感動了。
下午的時候連長更歡喜了,因上午的學科測驗總平均竟不知九十幾點幾快滿百了。但我聽兵說那是副連長作弊,把標準答案抄好再偷偷交給兵們輪流去抄;也有互換考巻的。這樣舞弊得來的假象連長卻高興死了,好像非常光榮似的。
下午連長叫我去開伙委會,因為伙委湯信光去市區買明天要加菜的菜了。我一進門,那營部的張輔導長劈頭就罵:「前幾天營部的軍官測驗就是你考得最差,只得六十幾分,把大家的分數都拉下了。你年紀輕輕卻不學好…」,我一聽頓時氣得七孔冒煙。說起那場抽考,怎麼會是考非我專長的步兵戰鬥課程,而不是考衛生課程?而那天考時很多人在偷看書、互抄、互相討論、互換考巻甚至事前知道試題及標準答案等等,而我堅持不作弊。結果他竟反過來罵我是年紀輕輕卻不學好!難道作弊才叫學好嗎?這不是顛倒黑白嗎?輔導長是輔導人家做壞事的嗎?回到連部,才聽他們說:那個輔導長啊,私生活最濫了,而且待人也很惡劣,沒有人喜歡他…。其實他個人怎樣都不關我的事,只是他罵我的那句話實在令人氣憤難消。
▲民國60年1月19日 星期二 (農曆庚戍年12月23日)
人人討厭的李炳茂指揮官及韋營長早在前幾天就到臺北開會去了、要到我們解召之後才回來,大家都很高興。
由各連派幾名代表及所有的軍官都參加上午的檢討會。本連派的是昨晚本連自己的榮團會選出的;所要發表的意見也是昨晚綜合起來的。今天的檢討會有師部派來列席的。會中,三連的黃正和、方盛廣等軍官居然肆無忌憚地砲轟指揮官及營長等人…也許是他們幾人都不在才敢說的吧。
籃球賽只舉行過初賽竟已決定好一、二、三名了;有些學科、術科都還沒有考居然也有排名次序了!原來是他們幾個連長間的協調分配,結果是:學科營部連;籃球教一連;軍歌教二連(其實唱得最差);其餘的給教三連。啊,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枉費學兵們那樣的賣力。
晚上大聚餐,也就是大加菜,當阿兵哥就有這個好處。實際上我也喜歡在軍隊裏吃飯,時間一到去吃就有,也不必付帳,菜也合我口味;不像在公司時要自己煮,有時忘了或懶得煮就沒得吃了。而我在軍隊裏都吃得很飽…其實也是捨不得剩菜太多的緣故吧!?尤其在這裏我坐在官長席,只有三、四人一桌,而兵席是六人一桌。其實飯菜均不錯,可是晚上卻有很多人擠到福利社吃點心,真令人大惑不解。在最初的那十天時,黃正和等人老要找我去吃點心我都拒絕了。因我覺得不必去花那種錢,而且我不餓時是沒有食慾的。後來有一次熬不過他們硬拉而去給他們請了一次,但他們又叫了太多也沒有吃完,很浪費,真可惜。
今晚的聚餐真是豐盛,先是在坐在前面的官長席大吃特吃、「酒過三巡」之後我那些兵來請我去跟他們坐,我知道那就是表示要灌我酒。我並不喜歡酒,但他們實在太誠懇了,從他們的表情可以見到他們喜歡與我親近;也許是我平日對他們太寬容之故吧!由於他們太盛情硬要勸酒,只好酌量喝了幾杯。潘明連是山地同胞,但臺語極為流利;今晚才知道我曾失言說錯了一句話,但此時也解除了這個誤會了,他還是一樣很敬重我。
酒終究不是好東西,「三杯黃湯下肚」之後,堂堂一個副連長居然和一個駕駛兵先是對罵,接著就是大打出手,讓大家圍觀叫好,成何體統嘛!
明天就要解召回去了,呂文虎他們宴後又去找女人了;實在想不通。據他們說,他們關的餉早都花光了,唉,這又何必呢!
▲民國60年1月20日 星期三 (農曆庚戍年12月24日)
欠帳不還的黃鈞敏前些日子向我借三十元,因我沒零錢就借他五十。結果也不知硬著頭皮去催討了多少次,明明等一下就要解召回去了他還不還;推說下午親送我家。我聽人說黃鈞敏根本就是這樣的人,林裕郎、呂文虎也被他借了一樣沒還,別想討回了,因為他是賭博輸光的。雖說就當做丟掉好了,但心裏還在很不甘心。
早上離營典禮,又展演了一段莒拳與刺槍,表現得還不錯!隨後交裝備、換便衣、領解召證;大家都喜孜孜地準備離營。施炳坤他們就交給我了,這也是我自告奮勇說要護送他回家的。軍用專車送我們到車站後各人就分道揚鑣,我帶著施炳坤一路陪著到他家;他哥哥一看還很驚訝呢!我告訴他說我是他弟弟的排長以及一些別來無恙的客套話。他媽媽一提起施炳坤發病的情形就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說他發病前的一些癥候,例如騎車到中山橋,然後將腳踏車推落橋下、自己再跳下去,還好命是救回來了,卻從此變得如此了,也不知道是受了甚麼刺激,就神經分裂了。這麼說來,施炳坤的精神病應該是真的了。
他家住海濱街,離我家不到兩百公尺,但他哥哥卻堅持要用摩托車載我回家,也只好接受他的好意了。
下午呂文虎、林文賢來,就跟他們去找住媽祖廟旁的何武雄一起去吃肉圓、餛飩;又跑去太魯閣大飯店找蔡阿清,沒想到上午解召下午就穿上太魯閣大飯店的制服了。他是領班,領我們進去參觀,倒是很氣派的飯店呢!呂文虎等人又邀我星期天大家一起騎摩托車去天祥玩,因我沒車也沒駕照就婉拒了。隨後我們又去找鍾明松,他的生意真好,滿店裏都是待修的鞋,改天我也要送一雙故障鞋來給他修理。談著談著鍾明松就叫我坐下來,把我現在穿的皮鞋擦得亮晶晶的,真不好意思。
我們原本還要再去找其他人,但天色已晚,大家相約以後多多聯繫就回家了。我想其他人一定也都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上了,雖然他們都還活生生地存在於社會上的各角落,但在我的感覺裏似乎都已經消失在芸芸眾生中了。「多多聯繫」,話是這樣說,然而可預想的彼此將漸漸淡忘。在人的一生中,我們不斷地與不同的人邂逅、又不斷地失聯;當然也有在這時成為莫逆的。人與人之間,有萍水相逢的、也有永世結好的,這就看彼此的緣份了。
三十天的教召就這樣地過去了。好似平白失去了三十天,但實際上是得到了寶貴的三十天。在這次的教召中讓我看到形形色色的人物、體驗到另一種社會的生活、獲得了許多難得的人生經驗。尤其重要的是我當了排長,領略到了帶人的哲學。對部屬嚴厲固然可以使團體嚴整,但是否口服心不服不知道;反過來說,如果一味對部屬太寬鬆,則又會紀律散漫毫無效率;是應該寬中帶嚴或外方內圓吧?這寬嚴如何拿捏、如何才能適切真是一門大學問,實在有賴自己去琢磨;而其精髓就是「帶人也要帶心」。我在這次帶兵中失之太鬆、心腸太軟;加上自己兵科技能太弱,雖然博得兵士好感,究竟老是出醜、鬧笑話就不算是個標準的帶兵官了。雖說如此,這次教召所經歷的卻深深地影響了我日後從事公職主管的作為。在臺糖從系主任、副所長、廠長、副執行長等二、三十年的主管生涯中,我對部屬和藹親切、也很關心他們,從不擺主管的臭架子;但我對公事的執行卻非常嚴格,凡敷衍塞責、偷懶摸魚者從不假以顏色。另者我在專業上在出國留學取得博士學位回國後仍不斷充實自己,使自己在學術界、業界占有一席之地,在職場中的表現都受人稱讚,從無像在軍營裏那樣出糗、出洋相的情事了。部屬對我也很佩服,而使得所領導的團隊內部和諧、外部令人刮目相看。
主管任內,對上級指示及交辦事項一向恪遵奉行,對員工則強調敬業樂群、講求效率。私下裏大家都是朋友可以不分上下打成一片,感情相當融洽;但執行公務則雷厲風行、不打折扣。我承認有少數因偷雞摸狗的人遭我斥責迄今都還懷恨於我,但我無愧於心。到底做為一個主管不能當濫好人,做事也不能和稀泥;為貫徹使命得罪一些摸魚鬼混的人也是無可奈何的。而最令人安慰的是雖然我已退休,但大多數的人迄今都還懷念著我…我講這話絕非自往臉上貼金或自我感覺良好。到底帶人真的不容易,而我當臺糖的主管還能稍有成績都要歸功於這次教召中的體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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