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亞說故事

女兒出生時，公公打來越洋電話，問女兒出生時辰。先生自作聰明，換算成台灣時間報回去。隔天公公再度來電：「不對，不對，要美國當地的時間。譬如說出生時是日頭升起的時候，你不能說成日頭落下的時間。」

隔了兩天，電話再度響起。老公掛上電話，得意洋洋地說：「 我們生了個文曲星下凡的女兒。」「什麼文曲星？」我向來堅持「命運由自己創造」，不曾鑽研風水算命，不知道文曲星也就不足為奇了。

老公大概也不太了解文曲星吧，含糊解釋：「文曲星就是天上大帝身邊主管文章的兩顆星之一。我們的女兒，將來必定才華洋溢，算命的說，女兒將來必以文章出名。」我雖不相信命理，聽在耳裡，卻也不免飄飄然：「嘿！我居然也是個星媽耶！」

隔了兩天，公公又有交代：「名字第二個字要九劃，第三個字一定要十六劃，才會大吉大利，大富大貴。」這下子，我心目中「頂著日出，隻手擎天，多麼氣勢磅礡」的理想名字「昱擎」，為了女兒的將來，可是不能用了。翻遍字典，所有我喜歡的詩情畫意啦，或是意氣飛揚的名字，全派不上用場，勉強取個符合「最高指導原則」的名字「郁潔」，也算是大家滿意的名字。

日子倏忽而過，轉眼間女兒到了上小學的年紀。在此來看看文曲星下得凡間來，作的文章又如何。

「我的媽媽」應是很容易的題目吧！每天朝夕相處，該有寫不完的題材才是。然而，女兒起個頭：「我的媽媽叫XXX，今年XX歲。她每天上班賺錢養我，還煮飯給我吃，又幫我洗澡……」再來就文辭窘迫，接不下去了。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她戶外教學回來後寫的作文：「今天早上八點鐘，大家在操場集合，老師說完話以後，我們就坐上遊覽車，我們就出發了。九點的時候就到了九族文化村，我花了五十元買我喜歡的項鍊。老師有發給我們麵包跟飲料，我吃完以後，我和同學去坐雲霄飛車。一點的時候，老師說要集合，點完名字以後老師說……」

唉呀！記流水帳也不能記得如此露骨啊！我看，給女兒一本日曆手冊還比較省事！我說：「郁潔，妳應該在文章裡，加一些妳的感想，或是對事情的描述，文章才會生動。」

她很認真的改寫：「戶外教學的前一天，我很興奮，因為戶外教學不用在教室上課。接下來的這一天，早上八點鐘，老師叫大家在操場集合……」文章是改寫了，然而，與原稿雷同度近百分之九十八。

我耐心的再往下看：「我們玩了好久，時間快到的時候，我們大家都迷失了，時間到了，我就先去買一罐飲料，時間到了，大家都集合了。到家的時候，媽媽問我好不好玩，我就對媽媽說：『很好玩。』」

哎！不是說「文曲星下凡」嗎？這哪像文曲星寫的文章呀！

後來到高雄賣冰的小叔家以後，她寫的我的志願是：「我長大以後，要當一個商人，是一個賣冰的商人。」

這文曲星下得凡間來，居然不想當作家，倒想賣起冰來，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小學四年級時寫「我的喜怒哀樂」，她這麼寫：「喜：智豪被老師用掃把打，我很歡喜。怒：偉智和林晨常常欺負我，我超怒的。哀：我的大白兔被大黑狗咬死了，我很哀愁。樂：一年級我考一次第一名，樂得要命。」

老師寫評語：「同學犯錯被老師處罰，妳應該幫助他改正，怎麼可以幸災樂禍呢！」

小學五年級時，她寫封信給她的好友：「奕婷：謝謝妳幫我買東西。雖然貼紙上面寫的是生日快樂，但我並不是要祝妳生日快樂。謝謝妳寫信給我，妳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想告訴妳的事也不多。」真是言不及義！

到現在，女兒的作文雖略有進步，還是慘不忍睹。「文曲星下得凡間來」？是算命先生算錯了？還是公公聽錯了？或是先生解釋錯了？說真的，我實在被搞迷糊了 。

文刊載於【2005/04/04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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