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小狗狗的避難小屋

孩子離開後，走出榮總恍如隔世，

相對於產房內的悲哀與死寂，

外面的世界風和日麗、陽光燦爛，

好像做了一場惡夢、一切都沒發生過，

但，空空的肚子提醒我，這場惡夢再真實不過。

車內，兩人無言以對，

眼淚好像已經哭乾，傷痛似乎已經平息，

我像個被淘空的遊魂，

無喜無悲毫無情緒，空蕩蕩，

飄盪在天地間。

 

我只有淡淡告訴蘋果爸，

哀痛與悲傷，從現在，正式開始。

 

一直以來被當成孩子的蘋果爸，

似乎瞬間成長、變成堅強的一家之主，

獨自包辦了所有事，把我在月子中心安頓好，

等我睡了才趕緊回家打掃、餵食兩隻狗子。

一直以來被認為夠勇敢獨立的我，

卻瞬間退化成毫無自主能力的人。

在月子中心的第一晚，

獨自在黑漆漆陌生的房間醒來，

驚慌、恐懼、喘不過氣，

崩潰地趴在房間地板上，放聲大哭，

沒有思緒，沒有情緒，沒有悲傷，

但眼淚像有自己的意識般不斷奔流著，

直到喘不過氣、抽搐著五臟六腑，

驚動了護理人員，趕緊打電話叫蘋果爸快點回來。

 

抱著滿頭大汗趕來的蘋果爸，我得救了。

暫時。

 

接下來的日子，

由一連串驚訝與不知所措組成，

所有孕婦或產婦該經歷的，

我都正在血淋淋地經歷著，

唯一的差別是，我沒有孩子，

這一切，我白白地承受著，

卻沒有喜悅、也不會有結果。

 

產後第二天，我開始漲奶疼痛、坐立難安，

把初乳排出後，靠著生麥水，默默等待著退奶，直到現在。

產後一週，當惡露即將結束，

卻又腹痛如絞地倒在廁所，排出大量血液與巨大血塊。

期間，還有公司主管與同事秉持無腦行徑，

詢問我與工作無關、要我幫他們安排假日出遊行程。

 

每天在失望、自責、憤恨、質疑中，大起大落，

蘋果爸只能無助地一旁看著我承受這些，

我想，他一定希望自己能替我承擔這一切吧。

 

白天在月子中心躲避著抱著嬰兒的孕婦，

夜深人靜時偷偷趴在育嬰室窗外，

看著裡面一張張熟睡的天真臉蛋，

幻想著自己的孩子會長什麼樣子。

不敢羨慕別人，只覺得自己哪裡做錯了，

漸漸地，失去真實與幻想的界線，

看似冷靜卻持續煎熬著，只是活著罷了，

日夜都無法成眠、害怕入睡，

每天最多只能睡幾小時、十幾分鐘就會嚇醒的我，

驚恐地在房間裡繞走著，疲憊不堪卻陷入極度的恐慌。

 

拖著被折磨得殘破的心，最後，我走進榮總精神科，

我非常清楚自己必須靠藥物緩解，咬牙度過這關，

把自己治療好、才有辦法實踐對Ryan的承諾。

即便我承諾會控制藥量、注意藥物代謝狀況，

親友仍不支持用藥控制，

一直認為靠著意志力就能緩解精神狀況，

然後用各種民俗方式，求心安、求好運，

現在，我也已經無力多做解釋或反抗，

要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我已不在乎。

 

不斷保護我免於受到二度三度傷害，

每天蠟燭兩頭燒、為我擔心操勞的，

是蘋果爸。

同樣承受著喪子之痛的他，

明白「想開點」是不會解除痛苦的，

我需要清醒地接受事實、接受自己的位置，

然後承擔一切可能的結果。

 

事實就是，我是一個沒有孩子的媽媽，

在月子中心只能看著別人的嬰兒，

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管餓不餓，

都要規律地吃著月子餐、退奶茶、生化湯，

並勇敢面對自己未來是否還能懷孕的恐懼，

接受這一切，無論是上帝的玩笑還是考驗。

 

目前，靠著極微量的藥物，極大的勇氣，

我仍持續慢慢地、辛苦爬著，

為了蘋果爸、為了我的孩子，

我一定要活著走這死蔭幽谷，

抱著希望，總有一天能看見痛苦深淵外的光明。

無論上帝還願不願意再給我機會，

無論孩子還願不願意回到我們家，

我們都會相互扶持，默默地等待、盼望著，

孩子健康回來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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