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默默跌坐在十字路口,善于等待。
HSIEN's version:
她叫白素贞。
她肖蛇。
她总是冷冷的。
他们说她像蛇,一样冷血。
他们不了解蛇,因为蛇的体温是随着环境而改变的。
所以她喜欢像蛇,如果体温也能这样暧昧就好了。
她是害怕的。
她担心自己会遇见自己的许仙。
因为爱情会变得那么脆弱,连梦都没有。
她不是白蛇,她严重缺乏爱的力量力气勇气。
她不是白蛇,她无法无怨无悔地深爱一个更爱自己、无法确定自己的男人,因为她更爱她自己。
但是白素贞是羡慕白素贞的。
她需要一点荒谬的勇气来恋爱。
HSIEN遇见白素贞,在台北的秋天,在看了早场的王家卫的《花样年华》以后,在西门町的喧闹中。
冷冷的秋天,下雨的台北,她一身无袖连身裙,站在《花样年华》的海报前,木无表情。
HSIEN只是觉得那刻让他有了the mood for love,在他的花样年华中。
白素贞转身走出戏院。
HSIEN跟上去,为她撑伞。
回来这里,日子如斯,只有那把透明的伞靠在白素贞的床边。
她延续她的漠然,原来她的漠然与天气无关。
HISEN买了Nat King Cole 的拉丁爵士CD,在白素贞楼下等她,决定让她感动,重新恢复她与他的暧昧温度。
白素贞看着HSIEN,说她赶时间,她说她很忙,她说大家少联络,她说你不要再来烦我!
但他真的不愿怀疑她,怀疑她对感情的冷感,他不愿相信自己的胡思乱想,他不愿相信自己会轻易放弃,他不愿相信自己只是无法掌握自己的感情、胆怯多心的许仙。
他继续call她,继续寄明信片给她,继续等她下楼,继续相信自己跟她的感情是真实的,继续企图让她相信爱情。
她是不会背离他的。
她是白素贞。
只是她的手机总是没开,她的妹妹说她已经搬家了,她的同事说她已经辞职了,只是她,像是从人间蒸发了。
直到他在纪伊国屋看见她,他难掩兴奋之情,用力拍她的肩膀,而她连借口都没有,只是冷冷冷冷冷冷地转过身来看着他,冷冷地将他的手扫开,冷冷地走开。连话都没有。 仿佛他们本来就是陌生的,仿佛一切没有发生过,仿佛过去只是错觉。
HSIEN终于相信了,相信她不是白蛇白素贞,她仅是白素贞,跟蛇无关。
她蜕了一身的蛇皮,留给他,就重新开始了。
而他只能恋恋她曾经的暧昧温度。不能开始。
白素贞's version:
她叫白素贞。
她肖蛇。
她已经遇见了自己的许仙。
在一个感冒的秋天。
而秋天,在她的意识里,一直是萧瑟的离散的悲情的落寞的。
那时,HSIEN跟上来,为她撑伞。
白素贞看着他,看着透明的伞,就明白了。
她还是遇见了她的许仙。
她还是用尽了最荒谬的勇气去恋慕。
她明白只要留在这个感冒的秋天。
一切都不会变质,继续保存,永不过期。
在基隆庙口夜市。
下着雨,HSIEN撑着伞,白素贞挨着他。
雨失色地下着,白素贞面无血色。
互相取暖。温度暧昧着,无血色。
而蛇应该是根据不同温度而调节体温的,不冷血。
吃着各种小吃,热滚滚的鼎边锉,一起吃着,体温上升,脸恢复血色。
--我们可以不回去吗?
--我们得回去。
--......
--回去后一切还是一样的,我对你持续不变。
--我对你会变的。
--为什么?
白素贞想着许仙与白蛇在断桥相会相恋。
白素贞看到不同版本的《白蛇传》,说许仙是爱白蛇的,是法海相逼;或说许仙的薄情。
不管事实如何,许仙最终看见当初心爱的白蛇打回原形时,就当场吓死了。
也许这是人之常情,也许这是正常反应,也许换作是白素贞自己也会有相同的反应。
但是那白蛇还是荒谬地上昆仑山盗仙草救活许仙。
白素贞看着HSIEN。她试图用不同角度去认同这样无条件的荒谬。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问你。如果爱一个人,不管她是什么形态,变成什么形态,你继续爱她吗?
--是吧。也许吧。你在想些什么。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白蛇沉溺荒谬无可救药的恋爱方式。是对许仙的爱慕?是恋爱的典型表达方式?还是一种惯性的坚持?还是就连自己也不再清楚了?
--我很清楚。
--很清楚,还是以为自己很清楚?
--我认为我很清楚我们之间。
--现在吧?那明天呢?后天呢?后来呢?尽管明天未来不再掌控范围内。一切还是继续在expiry date后就expire了。我们都不相信什么永远什么一辈子的谎言。投注更多的时间来经营我看不见的未来,不是摩羯座所会做的。
--那就在我们之间的感情还valid时,试图事先preserve吧?也许就不会变质了。
但是他们终究回来了。
离开了低温的秋天,回来如夏的城市。
在expiry date之前,他们之间已经expired了。
白素贞看着那把伞。透明的伞。失色地残留HSIEN的mood for love的温度。
她回来后就一直延续她的感冒,不时发烧。
继续看医生,继续服药,继续上班,继续过生活,继续反复重看顾城的诗集,继续感冒,继续发烧,继续看医生,继续继续。
看见HSIEN,拿着Nat King Cole的CD。
白素贞觉得这一切都变得无谓了。
体温摄氏38.3度。
发烧,继续发烧。
太阳很猛。
HSIEN的脸看不清楚。
因为白素贞快睁不开眼睛。
看不清楚的何止是脸而已。
白素贞摇摇头,用力地摇头。
HSIEN却只是在乎自己是否成功地感动她而已。
原来,人的记忆内容是可以经常被随意篡改、捏造、增减的。
白素贞就选择筛选记忆,删除对HSIEN的记忆。
忘记想被忘记的。再坚决否认他的存在。
所以白素贞疏离在那个时间和空间建立起的有意无意的关系。
然后一一否认曾经在相同时间、空间相处过的人。
所以蛇可以蜕去一身蛇皮,从蛇开始。
所以白蛇可以幻化成人,从人开始。
所以白素贞继续是白素贞,从白素贞开始。
停止与蛇相关。
停止与HSIEN相关。
停止与雨相关。
停止与温度相关,尤其暧昧。
白蛇在雷峰塔内。作茧自缚。
白素贞在心里。自我解脱。
HSIEN在许仙的暧昧记忆中。暧昧体认。
20010114; 0615a.m.
20010318; 10:30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