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到巴黎,想要問姚淑芬巴黎鐵塔長得什麼樣子,住在這裡一年多的姚淑芬,開朗的笑了兩聲說:「欸,我沒去過耶!」紐約唸書大半年,她也沒看過自由女神半次。大部分的時候,她都在地鐵裡游走,對她來說,59街地鐵站裡,那個鋼琴彈得極好的9歲男孩,才是紐約的奇景。
身為一個現代舞蹈家,姚淑芬把足以代表一個城市的最大特徵,丟在一邊,把她睜開眼的時間,都花在研究實際人們如何生活的上面。在她的作品中,人有各種的面貌,一張、一張,都是她從世界的各個角落帶回來的。她旅居過溫哥華、紐約、邁阿密和巴黎,住過最繁華的城市,也到最邊境的敦煌、新疆,和印度。
她不隨觀光客去天葬場,只搭巴士,沿途一站一站的停留,「看人,就很單純的看人。」姚淑芬總往角落裡鑽,她去劇院,去pub,去美術館,也去傳統市場。每一個人,在那些空間裡,都有自己的表情、自己的肢體動作,不管是為了要推銷自己專輯的嬉皮男孩,到處拉著人要做朋友的那張臉;或是在印度,小販為了生活而賣著刺繡的表情。那,就是她創作霊感的來源。
她印象最深的一幕,就是在溫哥華度過的第一個聖誕節,加拿大的朋友帶她去另一個朋友的木屋度假。那座木屋長什麼樣子她根本不記得了,但昃她記得大家一起搭船到木屋所在的島上去,當船到了鎮上的碼頭,一群老先生、老太婆,組成了樂團在岸邊迎接他們,拼拼湊湊的白髮人,每一位都用很認真的表情,拿著樂器吹奏不拿手的音樂,雖然非常的不專業,但是,「很溫馨、很溫馨。」姚淑芬邊說邊張大了眼睛,彷彿那天的情景就還在眼前。那是她眼中美麗、感人的畫面。至於談到一般人腦海中嚮往的畫面,「巴黎的聖誕節,」她哼哼了兩聲,「只有香榭大道上的保麗龍假雪景、紗包樹、樹包紗。」
不專業也沒有關係,重要的是當時營造出來的氣氛。得到這樣的啟示,她曾經在作品中,把舞者放在一邊,找演員在表演場地中畫畫,甚至拉大提琴。「這是舞蹈嗎?」連觀眾都低聲竊竊私語。
實際上,要把姚淑芬畫在任何一種舞蹈的圈圈裡,都是一件很難的事。就一個5歲就學芭蕾舞的舞者來說,她實在是一個壞學生。姚淑芬沒辦法好好的穿上一件裙邊有硬紗的舞衣,跳完一首〈胡桃鉗〉,「那太夢幻了,」她又用招牌的低嗓音哈哈大笑說,「不像就是不像,我沒有那種classical的典雅。」
打從藝專畢業,她放棄傳統芭蕾,改走現代技巧之後,在新象的舞蹈教室,她看到國外來的舞者很自由的玩著身體,「ㄜ,這就是所謂的現代?」她心中再沒有制式的框線,只有更自由的創作路線。
但就算對現代舞這個圈圈來說,姚淑芬也是夠叛逆的了,誰會找演員來跳舞呢?對藝評家來說,姚淑芬是擅於製作跨領域作品的:找電音DJ為她編一首曲子,再用這樣的曲子編舞;和劇團舞台設計師合作,從舞台的一堆砂之中,找到霊感;或是把舞者丟到一張一張相疊的床上面,用針孔攝影機記錄,試圖為舞蹈裡單純的視覺,找到新的刺激。
不過,對姚淑芬自己來說,舞蹈本來就不只是純粹肢體的動作,而是把那些曾經與她面對面的新奇生活經驗,帶到舞台上。或者,也不一定要有舞台。她可以在水池中,創作出關於海洋生態的作品,也可以一片沒有邊界的廣場中,和穿梭的觀眾合作完成作品。女舞者要扮起俄羅斯馬戲團團員,倒吊著自空而降,男舞者有時也要穿上中國的古典旗袍或英式的馬甲束腹。誠實的來說,跳姚淑芬編的舞,對傳統舞者來說,是一項大挑戰,最好不要輕易嘗試。
誇張也好,純粹引人側目也罷,可以期待的是,每一次與世界上不同的人文風景交錯,姚淑芬就會為舞蹈藝術界帶來一次驚奇。
◎文章出自「看,誰在搞藝術 第三屆台新藝術獎創作者群像」盧怡安、王相和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