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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文:希成 攝影:nina
秋日午後,陽光已無日正當中時的威力,幾隻流浪狗慵慵懶懶躺在社區巷口。一部搬家公司的卡車,停在厝邊阿伯家門口,車上堆滿床板、櫃子、桌椅與電視、冰箱等,鄰居阿桑說這已是搬家公司的第三部車了。
據說,阿伯的兒子前陣子做生意失敗,財務捉襟見肘,必需賣掉這間老房子是非常不得已的選擇。問說搬去何處,阿伯說了另一個蠻遠社區的名字。有電梯的大樓,完全與現在有天有地的透天厝,可以跟左鄰右舍聊天,大相逕庭,他落寞地訴說:可能愛予關佇客廳裏底囉!
畢竟有些不捨,附近都是三十多年的老鄰居,有共同的過去,有可以閒聊的種種話題,還有閉著眼睛都可以數得出來的大街小巷,即便互相打個簡單的招呼,也有暖暖熟悉的安全感。
熟悉與習慣產生安定,有如樑柱的沉穩支撐,行走、生活其間總有難以言說的輕鬆自在;一旦變臉為陌生難測,宛如掉入迷宮,會很徬徨困惑吧!尤其老人家,適應新環境的能力較差,搬離家園加上喪偶不久,兩件事湊在一起,可能他有著重度的憂鬱了。
又一個老人家要離開這裏了,我暗自嘀咕。自從鄰近的大學生一個個來此活動、用餐、租屋,漸增的人潮引發商機聯想,這社區的老房子便開始蠢蠢欲動了。一些老人家過世了,第二代瞬即將舊房子改建或委託出售,機械式的叮叮咚咚,打掉牆壁、隔間,重建冷氣網路套房的聲音,迴響在巷子安靜的午後,忙碌與改變的味道,溢滿整個社區。
新舊如節季不斷交替之下,似乎這裏的老人愈來愈少,而年輕的學生愈來愈多。此消彼長,整條巷子如一棵老樹落葉凋零,慢慢萌發綠葉新芽,有生氣嗎?有新意嗎?好像亦隱隱有股蒼涼寂寞的感覺,即使秋陽如此暖醺怡人。
阿伯已經八十九歲了,身體還是非常硬朗。常常看到他自己一個人,去附近的自助餐買飯,騎腳踏車運動,嘴上叼根菸在巷子口附近閒逛。一兩個月之前,臥病多時的阿婆撒手西歸,他獨來獨往的身影更顯得消瘦寂寞了,與鄰居之間的對話,也變得稀稀落落,大半時候,他沉默無語居多。
之前這房子貼過紅條子出售,因為阿伯其他兒女反對,合力出錢幫老大還了一些債務,想為父親保留一間房子,一個回憶的空間。有老鄰居可以走動閒聊,有熟悉的街道商店可以行走購物。雖然另一半已經不在了,熟悉的生活方式與生活環境,至少可以安定一個老人的心。
吉屋待售的紅字條被撕了下來,可一陣子過後,又傳出大兒子的財務還是撐不住。補了這邊一個漏洞缺口,另一邊又發現問題,東牆西牆的危機浮現,只是位置轉換罷了。財物的結構一旦出了狀況,產生蝴蝶效應,那個缺口總是如此黝黑深不見底。
吉屋待售的紅紙條又再度被貼上了。
回到之前的無奈選擇,阿伯並沒有表示什麼反對意見。「攏這個年歲仔了,也毋知影閣會凍活外久,少年仔的未來顧予好,卡要緊。」微駝的身子奮力往上挺了挺,阿伯如是說。
看似達觀之中混著些許的無奈,那麼蒼老的眼神環視巷口周遭,還是有份依依與不捨。年輕時候,像一棵小樹來到這扎根,繁花綠葉,有過相當燦爛美好的日子,對這一片土地產生難以言喻的情感。如今要被迫移植、離根,可能水土不服,更可能從此歸不得也,垂垂老去吧!
年前父親生病,行動不便,我經常來此照顧,走動買飯,採購一些日常用品雜貨時,偶而會與阿伯相遇。總是揮手彼此問候幾句,「下班囉了!」「食飽袂?」「出來運動喔!」有來有往互動式的寒喧雖然簡短,還是相當親切有味。對這個年紀活動力還如此強的老人家,實在覺得是他,也是子孫們的福氣,潛意識裏有十分的欣羨與敬意。
阿伯比父親大三歲,年近九十高齡了,還能如此自由自在四處走動,活蹦亂跳,實在難能可貴。相較於他,父親自從農曆年前,腦部積水做了脊椎穿刺手術之後,影響到小腦控制雙腿的行走,僅能靠輔助器移動自己,緩行一小段,幾乎都要靠他人協助扶持。而緊接而來的阿茲海默輕微失智,更讓父親困於一張椅子一個床上了。
行得也與行不得也,鮮明對比落差如此之大,不禁令人浩嘆。為此,我對這位阿伯有份特別的關懷,總覺得他是可以行走的父親,他代表所有受困於病痛折磨的老人家,一個可以避開坐式與臥式人生的奇蹟,逃離老與病的倖存者。
就像每個很平常的午後,不一樣的是阿伯搬家之後,社區巷子口好像少了些什麼,彷若一個驚惶張大的嘴巴,只有秋風與摩托車偶然穿梭經過,匆匆來來去去。老輩一一凋零離開,年輕學子陸續進住,新舊遞嬗,看見鮮綠新葉,誰還記得已經落了一地的枯黃呢!
一條巷子的故事,一條巷子的風貌變異,也是一條巷子的午後時光。陽光底下無鮮事,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的當下,可為什麼我被窗外探首進來的秋風一吹,竟微微覺得有些涼意了呢!
Photo by N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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