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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一大地震　災區六天七夜

分類：宜蘭走透透

2009/08/24 22:55

1999年10月　中橫公路德基水庫

　　　　　　百年大震　全台傷亡慘重

　台灣本島百年來最大的地震，發生在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一日凌晨。這場規模七點三、深度只有一公里、震央在南投的集集大震，根據災後一個月的統計，有兩千四百多位同胞不幸罹難，九千一百多人受到輕重傷，八萬多戶的房舍和建築倒塌受損，幾十萬人流離失所。

　以往都只是從國際新聞災難篇，看到類似慘重的災變報導，如今我目睹這場台灣罕見的天然災難。身為一名電視新聞記者，有幸參與這場空前的新聞採訪任務，除了和台灣兩千兩百多萬同胞，對大地震造成嚴重災情同感錯愕以外，多次進出災區採訪報導時，更要沉著冷靜，當然要加上足夠的幸運，才能避開危險，甚至逢凶化吉，完成任務。

　除了深入災區的六天七夜拍攝新聞畫面之外，九二一大地震一個月以來，我試圖以文字記錄採訪期間所見所聞，儘量蒐集完整的資訊，為這次集集大震做一些見證，並且抒發心中感想。

暗夜震撼　宜蘭災情單純

　當九二一凌晨這場大地震突然發生時，搖醒剛入睡不到一個鐘頭的我。每當地震時，我都習慣看了手錶對時，確定是在一點四十七分。我感覺是地震前一剎那，電力已經中斷，我的業餘無線電也停擺了，所幸電話可以打一一九詢問各地狀況，但是多數的消防分隊都已佔線。兩點整，來自收音機中廣新聞報導，這是一場全台都感受到強烈震撼的大地震。我決定開車出門，看看外面的情形，此外，也可以利用車上的無線電，保持對外的通訊，瞭解宜蘭各地的狀況。

　在大地震前一天，剛滿三歲的女兒廷育正好暫住保母家，因此，大地震發生時，我先趕到保母家，確認他們的房舍人員都安全無虞。

　宜蘭地區在這次大地震，雖然記錄到五級的震度，卻僅有五結鄉農會孝威穀倉，鐵架支撐的五座圓筒型低溫乾燥穀倉倒塌，這種災害在宜蘭是第一次發生，孝威穀倉嚴重毀損，兩千五百噸的稻穀散落地面，五結鄉農會估計，整組設備損失超過三千萬元，所幸沒有人員傷亡。

　我在凌晨三點多採訪拍攝完畢，回程從車上收音機持續聽到全台受到地震影響的許多災情，除了台北地區，中部的台中、南投、彰化、雲林更是傷亡慘重。隨後我又從車上電視機，看到台視新聞快報，已經開闢大地震現場報導，畫面則以台北東星大樓松山賓館倒塌，救難人員搶救受困居民為主。

　我立刻趕回宜蘭辦公室，將拍攝的五結穀倉災情報導傳回台北，稍後宜蘭的災情畫面順利播出。宜蘭市區街上和戶外空地，有許多人相當恐慌而不敢回到室內。到家後，我一直從乾電池收音機和加裝十二伏特電池的電視，得知災情和傷亡慘重，房屋倒塌不計其數。我躺在床上，兩眼無法合閉，上午八點鐘左右，全台死亡人數已經有一百二十多人。整個上午，廣播電視持續報導災情正在擴大，傷亡人數更是不斷增加，只讓我的心情一直往下沉，中部災情尤其慘重。老家在彰化的我，打了一個上午的電話給所有親友，但是都沒有接通，真希望我在彰化、台中和南投的親人都沒有受災。

災情連連　採訪線上總動員

　上午我再度確認，宜蘭只有五結鄉農會受損，於是又回到孝威穀倉拍攝軍民合力搶收榖糧的新聞，但是很快就完成採訪。看了中午的電視新聞，來自災區有那麼多的損失和傷亡，我確信這是近半個多世紀以來，台灣最大天然災難。看到新聞部許多同事，在中部各災區衝鋒陷陣，發回一則則慘重的災情報導，我在宜蘭真是坐立難安。除了一九三五年，苗栗卓蘭和獅潭附近的大地震，曾經造成三千兩百七十六人死亡、一萬兩千多人受傷的震災，這六十多年來，台灣人都沒有經歷過這麼慘重的天災。

　下午，我接到台視新聞部的指派，前往台北支援災區採訪任務。原先我以為只在台北地區採訪新莊和松山災情，隨後我到了台北市松山的東星大樓現場。這一棟十二層樓的住商大樓，在大地震中倒塌還數度起火，消防救難人員已經挖出許多屍體，還有更多人受困其中而生死不明。而我所不明白的，外觀看似堅固的東星大樓倒塌了，但是饒河街夜市兩旁各種新舊樓房卻都無恙。

前進中部　東勢情況緊急

　來自中部的重大災情持續傳開，我繼續被派往台中縣東勢鎮採訪。由於東勢對外通訊中斷，交通受阻，傷亡情況很嚴重，但是實際的災情，外界所知相當有限。二十二日晚間，我和文字記者王智應搭乘許聰敏的採訪車，從台北經新莊趕往中部，來到豐原市區，已經可以感受接近災區的嚴肅氣氛。當地居民表示，豐原進入東勢的東豐大橋已經毀損，交通管制，如果強行通過，安全堪慮。於是我們決定從后里、卓蘭，連夜走山路進入東勢，由於當地也有一座橋樑中斷，我們跟著民間賑災救援車隊輾轉進入東勢，一路上不僅地無三里平，而且道路扭曲變形，車行其間，險象環生。

　來到東勢郊區，可以看到馬路兩旁，許多兩、三層樓住家商店傾倒得相當厲害，有五、六個民眾圍著一部挖土機，利用一盞色溫慘白的照明燈，正在挖掘殘垣斷壁，七、八名軍人幫忙搬運磚瓦。居民說，還有一個人被壓在水泥牆下，已經超過三十六小時。這座崩塌的建築物底下完全沒有縫隙，埋在瓦礫堆的受害者可能凶多吉少，焦急的家屬雙手合十，無奈的淚眼望著殘破的家園，和受困在挖礫堆當中的親人。

　東勢郊區的一處救災物資集散中心，一車車的棉被帳篷和泡麵食米，從各地不斷運來，當地的小型貨車和吉普車也立刻補足油料，裝滿物資繼續深入更偏遠的災區。而就在道路兩旁紅磚道上，以及道路下方的農田和空地，有無數民眾搭著帳篷或是遮雨棚，倒臥在地面的厚紙板上，即使他們已經睡倒在地，我看到他們在主震過後三十六小時，仍然流露出非常驚慌不安的表情。有的幼兒因為戶外太熱睡不著，母親忙著搧風吹涼才勉強安靜下來。

頭頂危樓　生死一線之間

　在一名當地義勇消防隊員騎機車帶領下，採訪車沿著東勢鎮的巷道前進，在一條僅容一部小轎車通過的窄巷，採訪車被倒塌的遮雨棚鐵柱卡住了，我的搭檔智應兄必須要下車查看輪胎卡住鐵條的情形。

　在昏暗的車燈餘光照射下，我赫然發現我們的採訪車，竟然被困在一座已經頃斜六十五度的三樓建築物正下方，智應兄不察，他很自然地動手拉扯地上扭曲的遮雨棚鐵條，希望將鐵條大力扭轉，好讓車輪勉強通過窄巷。可是他並沒有想到，這棟頃斜的危樓搖搖欲墜，可能是靠這幾根鐵條支撐才沒有全倒，萬一經過拉扯，危樓塌了，我們大概就被壓扁了。此時如果再發生餘震，這棟危樓垮了，我們三個人可能命都不保了，多麼危險啊！如果我們剛到東勢，還沒有正式採訪就先陣亡，那可能成為九二一震災之外，另一場無法彌補的遺憾，事後甚至可能還讓新聞同業當成笑柄。因為我們剛抵災區，根本連電話都沒有向台北新聞部回報，如果就這樣被危樓壓死，豈不是終生飲恨。

　所幸這種悲觀的意外狀況並沒有發生，我全身一陣顫慄，口中不斷默念阿彌陀佛、阿拉與我同在、天主保佑，總算闖過危樓下方。我發誓，除非全東勢鎮只剩下這一條巷子有通，否則回程我絕對不走這裡。

東勢王朝　彷彿人間煉獄

　我從台北經過五個多小時的車程，闖過東勢驚險的窄巷危樓，終於到達目的地東勢王朝大樓。這棟倒塌的十四層大樓，已經被救難人員團團包圍，東勢王朝一期整棟Ｕ型的大樓，建築在河床旁邊，由於地質鬆軟，大地震發生時，整棟建築物同時倒向河川加蓋而成的三民路上，而且傾倒擠壓到對街，尤其一到八樓完全垮成一團，頂樓還壓壞對街好幾戶店家。東勢王朝的九樓剛好抵住路面，外牆被救難人員挖出一條臨時通道，勉強進出大樓內部。

　根據逃出東勢王朝的民眾指出，九二一凌晨大地震，有一戶住在十三樓的民眾，當時在搖晃中準備奪門而逃，可是樓板的地平線突然傾倒，他們一家人從十三樓的窗口被倒了出來，竟然直接摔落到馬路的地面上，這下子也不用爬樓梯，就直接逃出東勢王朝，所幸人員沒有被其它墜落物壓死，全家幸運逃過一劫。然而其他上百戶人家，大都沒有像他們那麼幸運，有的人在大樓倒塌時，逃生無門，受困其間；而更慘的是，有一些住家在八樓以下的住戶，樓塌下來，人被壓扁失蹤，而在九樓以上許多住家，經不起強震和樓塌的重擊，許多樓房的水泥磚塊隔間都垮了下來，將裡面所有居民擠壓到下方的磚塊水泥堆中。還有東勢王朝隔壁的餃子館一家七人，全部遭到倒塌大樓壓住，其他獲救的住戶說，凶多吉少。另外，東勢王朝第二期的大樓，也有鋼筋扭曲外露和牆壁龜裂的災情。

　台中縣東勢警察分局統計，東勢王朝有二十七名住戶死亡。其中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被擠壓到哪裡去，搜救困難，災後一個月，還有三人找不到屍首。

　我採訪東勢災區前後四天。震災後第三天，我從五十公尺外，就可以聞到屍臭味。可憐這些罹難的無辜住民，他們有的是花了半輩子的心血，好不容易為自己和家人掙到一個溫暖的窩，如今卻是家破人亡，情何以堪。

　由於軍方以安全顧慮和救災需要，管制台灣媒體記者接近東勢王朝，不過卻讓日本媒體、和隨著俄羅斯救難隊來台的媒體記者進入第一現場。我的同事蔣任、朱增有、文安華和戴達鈴，取得合作友台日本富士電視的獨家畫面，顯示東勢王朝倒塌的大樓建築樑柱，竟然包藏許多沙拉油桶，這也暴露建商當初偷工減料的事實。東勢王朝這種現象，並不是九二一大地震災害的特例，而是台灣不肖建商的通病，也是台灣老實人的悲哀，他們無辜成為奸商和不肖官員共犯結構的犧牲者，罹難者可說不是死於天災，而是人禍。

　九二一大地震在車籠埔斷層帶之外，除了已經震倒而曝光的非法建商之外，到底還有多少棟建築物，被不肖建商偷工減料，可能會在下一次大地震被震垮，再壓死現在住在裡面的人呢？一名建築結構專家估計，如果建商都不偷工減料而且按規矩施工，這次大地震，台灣可以少死一千人！我希望現在才良心發現的建商、建築師、結構技師、建築工人或監工，甚至知道內幕的人，應該憑良心勇敢地站出來，公佈或檢舉潛在危樓的名單，讓無辜的人民免於恐懼。

靈龜尋主　災區悲情傳奇

　住在東勢王朝十二樓的謝姓人家一戶五口，在九二一凌晨大地震，整棟大樓倒塌的同時，就讀東勢國小三年級，謝家的九歲女兒謝書涵，不幸在震災中罹難。第二天，她的屍體從倒塌樓層中被救難人員挖掘出來，謝爸爸和祖母兩人受傷住院，謝媽媽和另一名小弟弟，則住在東勢王朝一百多公尺以外的一處災民帳篷區，他們在等候救難隊進一步的挖掘結果，並且伺機要進入大樓裡面搶救財物。

　震災後第三天的清晨，突然在謝媽媽的帳篷門口，出現一隻小烏龜。謝家的親友一眼就認出這隻小烏龜，正是謝書涵生前所飼養的小寵物，但是他們都很意外，為何小烏龜在大樓倒塌時能夠倖免於難，而且還在三天以後，突然爬到謝媽媽的帳篷前徘徊，目擊的親友都難以置信。尤其帳篷區並沒有直通東勢王朝大樓，其間小烏龜還要爬過封鎖線和一排商店的前門，經過店家，才能到後院的帳篷區。而在這裡，包括俄羅斯救難隊和其他災民的好幾十頂帳篷擠在一堆，小烏龜怎麼會剛好找到謝家的帳篷，真是令人不解。

　謝媽媽如獲至寶的看著小烏龜，手拿著地震後從倒塌樓房墜落下來的女兒照片，她也不禁傷心落淚，相片中小書涵的眼睛明亮，頭髮還紮著潔淨的小辮子。親友們都說，小烏龜被養了四，五年，和謝書涵一定有深厚的感情和靈性。如今小書涵走了，也許它就是帶著小書涵的信息，要向家人道別或是慰問，經過這些人龜通靈聯想，謝媽媽承受不住非常乖巧的小書涵突然離去的事實，她再也難忍悲傷而掩面痛哭。

　最後謝家親友決定，在小書涵遺體火化移到靈骨塔之後，要將小烏龜帶到靈骨塔附近的水澤當中放生。希望小烏龜能和小書涵長相左右，也使她小小的心靈永不寂寞。我在拍攝這個獨家傳奇故事，目睹人間親子悲慘遭遇，淚水也不禁在眼中打轉。

屍體橫陳　東勢頓成死城

　在東勢災區，像謝家一樣面臨親子生離死別，家破人亡的故事，何只上百件。有一天，我到東勢河濱公園救災指揮中心，隨意翻閱一份死亡名冊，從東勢鎮各里回報的死者姓名、年齡和住址，這份名冊厚厚的二、三十頁，總人數竟然高達五百五十六人，當時我想，人口大約六萬的東勢小鎮，竟然死了將近百分之一的人口，真是悽慘啊！

　後來台中縣政府重新清查，發現死亡名單忙中有錯，有一些死者在死亡現場報過一次，送到停屍間相驗時，又被重複填報一次。還有一些死者身分不明，可能親人又都同時罹難，一時之間，也找不到其他親友善後。也有一些居住在東勢災區，但是戶籍在外地的人不幸罹難。震災後滿月官方統計，台中全縣死亡一千一百七十人，其中東勢鎮死亡人數則為三百八十三人。

　我在東勢林區管理處一座老舊羽球館設立的臨時停屍間，就看到生平所見最悽慘的畫面。上百個屍袋不規則的陳列在地上，有的親友已經將死者入殮，三、五具棺木錯落其間，但是有的還來不及驗明身分的屍袋，只用便條紙寫著發現的時間、地點，無助的等候其他生還家屬指認；還有的屍袋只用一張隨意撕破的厚紙板，寫著姓名讓家屬祭拜追思。現場氣氛是哀悽肅穆的，在酷熱的天氣中，已經瀰漫一股屍臭味。

　佛光山志工幫忙拿著冰塊舖在地板，讓屍袋靠在冰塊上，降低屍體腐敗的速度，而融冰之後的水，就在地板上留下一灘不規則的血水漬。在災區採訪，很可能隨時會撞見政治人物，民進黨籍的總統參選人陳水扁，這時也毫無預警地出現在東勢林區臨時停屍間，他向痛失親人的災民慰問並弔祭亡魂。在災區，沒有任何人敢談總統選舉的事。我在停屍間採訪拍攝哀傷的家屬祭拜亡靈的畫面，除了以嚴肅心情工作之外，心中也念著阿彌陀佛，一方面告慰死者安息，同時也安定自己的心理。

　有一些已經完成相驗的屍袋，由志工送進三支四十呎和一支二十呎冷凍貨櫃，這些由海運和冷凍業者提供的冷凍貨櫃裡面，可能是第一次裝人，而且一次冰著這麼多罹難者的屍體。我在屍袋滿地的停屍間，小心翼翼的緩步移動，萬一不慎踩到屍袋，也祇能向死難者點頭說聲「對不起」了。

　東勢鎮在九二一大地震之後，震倒許多公共建築物，連死難者聯合祭拜場地，都要借用隔壁的石岡鄉社福館。在這裡，上百座的死難者靈位，就以簡單的香案和幡旗，接受家屬的祭拜追思，由於靈位相當簡陋，有的死者連遺照都沒有，當然也有的家屬從殘垣斷壁中，找出幾張大小遺照。而其中不乏幼童的影像，看到這些還不識人間愁滋味的小生命，就承擔大地震帶給人們的最大苦難，令人不勝唏噓，也感嘆生命之無常。

慘澹月色　照亮東勢秋夜

　九二一大地震，震壞了大地和家園，也震碎了今年的中秋月圓，東勢的中秋夜是漫長而蕭瑟的，雖然中秋月亮高掛在東勢王朝危樓的頂端，卻不時有烏雲飄來，遮住部分圓月的輪廓。東勢王朝倒塌的大樓還壓著二、三十人，其它倒塌的民房也還有許多受困失蹤者，他們在幾天以前，可能都想過和家人怎麼團圓共度中秋節，但是在大地震樓垮之後，家園殘破，天人兩隔。同樣都在中秋月色普照之下，悽慘的悲劇正在所有災區上演。

　剛剛結束土耳其大地震救援任務，來自俄羅斯的救難隊，從二十二號下午搭乘伊留申專機，載運兩大卡車的救援裝備和八十三位救難隊員，降落台中清泉崗基地，晚間立刻進駐東勢王朝後，就沒有停止救援的工作。我經常看到他們徒手或是以繩索，在傾斜的牆壁攀上爬下，即使中秋夜也沒有稍息。

　直到翌日凌晨兩點鐘，俄羅斯救難隊要求所有的機具熄火，非救難人員撤出第一封鎖線之外。隨後救難人員取出精密的生命探測器，以聲納儀器配合搜救犬和人員呼喚以及敲擊，搜尋生還者的回應，現場詭譎氣氛令人幾乎窒息，救難隊員在每一個可以進入的空間進行詳細的探索，但是經過三十分鐘緊張的探測，俄羅斯救難隊告訴搜救指揮中心，東勢王朝內部已經沒有生命跡象。　

　原本我以為俄羅斯人救援工作可能會暫停，等到天亮再重新出發，但是我錯了。大批救難隊再度進入大樓內部，配合國軍工兵部隊的挖掘和敲擊，一桶又一桶的殘破瓦礫，繼續從大樓裡被挖掘出來。然而距離上一具屍體從東勢王朝被挖掘運送出來，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完全沒有再發掘出任何屍體。由此可以想像，大樓在崩塌之後，裡面殘破而且混亂的複雜程度。

　根據在裡面挖掘的阿兵哥透露，他們曾經在前一天看到一名罹難者的腳掌，可是挖了將近一天，仍然無法讓死者完全脫困，阿兵哥們的內心真是百感交集。不久後，現場救災指揮中心宣佈，緊急救援時間從黃金的七十二小時，延長為人道的一百個鐘頭，最後才能夠進行重機械開挖。

日僑受困　媒體現場直播

　九二一大地震的第三天，東勢王朝災區突然湧進大批的日本平面和電子媒體。原來困在倒塌大樓裡的二、三十名受難者之中，包括一名五十歲的日本人，他是一名日本企業台灣分公司的經理小野義行。日本媒體記者許多人，有一九九五年一月的阪神大地震採訪經驗，這回趕來台灣報導集集大地震。朝日新聞報導說，總共有兩名日本人在這次地震受難，除了一人在台北東星大樓死亡，已經順利挖掘出來，東勢王朝的小野義行仍然生死未卜。因此，包括日本富士、朝日等電視台，以及讀賣新聞、朝日新聞，都派遣記者到東勢採訪。現場我也看到一份大地震次日的朝日新聞，已經有大篇幅報導台灣震災的新聞。

　值得一提的是，日本電視媒體大手筆的衛星現場直播器材全部空運來台，工程人員迅速組裝運作，他們的裝備比我們一部SNG的機件還要多。尤其每名記者和工作人員，都手持衛星大哥大，直接和東京總部對訊號、做連線，光是這一點就讓大多數台灣媒體記者羨慕老半天。尤其震災發生之後，災區大停電，行動電話基地台大多斷電，東勢對外主要聯繫管道行動電話，撥通率不到百分之十，遇有急事要聯絡，還真是急死人了。

　來自日本東京都消防廳救難隊，第三天也轉到東勢王朝加入救援體系。他們看來訓練有素，抵達災區後，立刻由隊長整隊，檢查裝備，分配任務，動作迅速確實。他們和救災指揮中心和俄羅斯救難隊協調後，鎖定目標，再進入現場，兩個鐘頭之內，就將遇難的日本僑民小野義行挖掘出來，完成第一件任務。日本救難隊集體進出災區都是整隊跑步走，精神抖擻，比較國內其他救難隊進出災區的言行和紀律，我認為日本救難隊的全程表現，確實值得國內相關救難組織的觀摩學習。

餘震不斷　全員緊急撤退

　九二一大地震規模七點三，這是台灣本土陸地百年僅見的大地震。隨後有餘震一萬三千多次，包括一次規模六點八的餘震。在災區採訪期間，似乎感覺地面隨時都在搖動，只是搖久了，我的感覺神經也都疲了。

　有一天晚間八點多，救難中心指揮官突然緊急吹哨子，大喊發生餘震，在場的所有人員都跟著大叫趕快退後，可是當時我卻沒有什麼感覺，我本能地趕快扛著攝影機，拍攝數百人緊急撤退的畫面，當我抬頭看著路旁一棟六樓震成五樓的獨立樓房的陽台，果然看到陽台上，許多條緊急逃生索搖晃得很厲害。

　而在此同時，接到通知撤退的阿兵哥們，也急急忙忙從東勢王朝的內部拼命地跑出來，所幸強烈餘震沒有震垮原先已經斜躺的東勢王朝大樓和周邊的其他危樓，否則這些阿兵哥們可能逃生不及而非死即傷，我真為他們的冒險犯難感到心驚膽顫。

　這起餘震發生之前，台視晚間新聞主播戴忠仁，正在東勢王朝前開闢現場，而進行一個多鐘頭的連線報導，也不得不在這起強烈餘震的混亂中緊急喊停，東勢的SNG導播祝仲康馬上把現場轉回台北，由攝影棚的主播台接手。

沒水沒電　災民餐風宿露

　在東勢災區，大地震之後，道路柔腸寸斷，交通不便，沒水沒電，住屋不是全倒，就是樑柱頃斜斷裂，鋼筋扭曲裸露，加上餘震不斷，根本沒有人敢進屋子裡居住。幸運的人可以住自家門口的鋼架鐵皮車棚，但是絕大多數的災民，除了找帳篷暫時棲身之外，就是排隊領取救濟物資。

　無家可歸的災民赤手空拳，根本無法張羅三餐，有的人更是身無分文，即使有錢也沒有人賣吃的，因此，東勢人只能暫時到慈濟或是佛光山等慈善團體設立的伙食供應站吃飯。整個東勢本街房屋全倒，已經沒有任何商店開張；豐勢路商家一樓都被震倒陷落地面，許多原來停在騎樓的轎車，只翹起車尾露在外面，其餘都被壓在樓房和地面之間，如果大地震當時，居民住在一樓卻來不及逃出來，根本沒有生還的可能。東勢鎮的中山國小所有教學行政大樓，都從一樓震垮下來，校門口的大鐘停在「一點四十七分」，所幸這是凌晨的大地震，而不是發生在下午一點四十七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在災區幾天的採訪工作，發完新聞之後，我大多也只能和災民一起排隊領餐，同樣蹲在地上吃三餐，這些伙食都是由非災區的志工，從外地帶來鍋碗瓢盆和糧食、飲水，無限制的供應災區民眾三餐伙食，大部分掌廚的婦人都有外燴廚師級的水準，雖然菜色有限，但是葷素都有，口味不錯。災民對於志工們及時投入賑災，發揮人飢己飢的精神都相當感佩。現在，我還要再對這些志工們說一聲：「謝謝你們！」

　在災區採訪，尤其留守東勢王朝大樓，隨時要注意拍攝救難隊的進度，相當緊張而苦悶。由於救難隊隨時都可能發掘出死難者，甚至有重大發現，因此，整個過程是寂靜而無奈的守候。有兩個晚上，我是硬撐到沒有體力，才跳進採訪車偷偷休息兩個鐘頭，凌晨五點鐘未到，一場餘震又驚醒過來，趕緊回到定位，繼續漫長的另一天。

　離開東勢災區，我又奉派投入台北的東星大樓現場。這棟已經完全拆毀的大樓，竟然從底部縫隙挖出兩個生還者，孫啟峰和孫啟光兄弟，在災後第六天離奇獲救，距離大地震發生已經有一百三十個鐘頭。這是對精神疲憊的台北市救難隊一大鼓舞，也是全國各地救災行動一個令人振奮的新聞。可惜後來其他災區都沒有更好的消息，包括台中東勢王朝大樓也一樣。

強震山崩　飛鷹集體遇難

　在九二一大地震和一連串餘震，中橫公路谷關到德基路段柔腸寸斷，受困其間的所有人車凶多吉少。其中最受重視的台北市飛鷹登山隊十五人，他們失蹤了十多天，終於在距離德基水庫五百公尺的青山上線，被搶修中橫的工程人員挖掘出來，可惜十五人全部罹難，屍體也已經腐壞脫水，這是中橫災後搜救進展，一項頗受矚目的壞消息。

　先前我和花蓮記者吳家銘兄，就受命關注梨山到德基段的中橫搜救情形，家銘兄和我也先後深入德基水庫採訪。德基派出所主管許萬登告訴我，九二一凌晨地震發生之前半個鐘頭，他剛好開車押解一名嫌犯離開德基要趕往和平警察分局，沿途他的警車曾經超過七部大小車子，一點四十七分，到達谷關派出所之前，突然發生大地震，當時車子在路上劇烈跳動，他還一度以為是爆胎，不料是遇上了一場百年大地震，造成谷關以上的中橫公路嚴重崩塌中斷。從此，許萬登的警車後面，再也沒有車子從中橫公路開出來，所以他認為，除了飛鷹登山隊之外，至少還有數十人不幸困在中橫而音訊全無。

　雖然餘震不斷，又有颱風外圍環流造成的豪雨，山區崩塌路段隨時可能再發生落石山崩。我兩度奉派從宜蘭開車走中橫梨山支線，連夜趕往台中縣和平鄉梨山地區。在崩塌斷裂的中橫公路疾馳，經過三個多鐘頭，到達德基大壩。

　在落石坍方不斷的中橫公路，成千上萬的大小碎石就在峭壁上，有許多路基已經掏空，從地面的破洞和裂縫，都可以看到山谷下方的大甲溪河床。我冒險徒步走了五百公尺，來到飛鷹登山隊被崩落岩磐壓毀的巴士現場，果然看到慘不忍睹的悽慘景象，也聞到令人屏息而且久久無法釋懷的屍臭。飛鷹的中型巴士變成一堆廢鐵，這些飛鷹登山隊老將的巴士，距離德基大壩只有五百公尺，如果車子再快一分鐘，就過關到達德基水庫安全地帶。

　中橫青山上下兩線嚴重崩塌中斷，許多碎石坡經過風吹，落石滾滾而下，當時我左閃右躲，真後悔沒有把家中的機車安全帽戴在頭上，在拍攝救難人員搶救和工程人員搶修公路畫面，還真擔心有滾滾落石亂竄而把我砸中。飛鷹登山隊員嚴重脫水而難以辨認的屍體，從德基發電廠分三批，被陸軍直昇機運回台中縣救災指揮中心，交由檢警和家屬善後。

　後來我站在德基大壩上，觀察拍攝這一座中部最大的水庫的全貌。回想大地震之後的第四天，我在大甲溪下游東勢河濱公園的東勢救災指揮中心採訪時，有一位台中縣政府官員，突然當面向李登輝總統緊急報告指出，德基大壩受到九二一震災出現裂縫，安全出現警訊，隨時有潰決的危險。當時由於中橫公路中斷，各方查證不易，包括總統在內的各級官員都神情凝重，因為大地震之後，中部絕對經不起德基水庫崩潰的二次災害。尤其讓我想起剛看過的電影「驚濤毀滅者大洪水」，其中大壩潰堤的驚險畫面，我想如果德基水庫潰決，大甲溪下游的災情和傷亡，一定比九二一大地震還可怕。獲知德基水庫出現危機這個訊息，我立刻向台北採訪中心回報，請轉向台電總公司查證，後來台電和國內外專家證實，德基水庫安全無虞。由此可見，在大地震災情和訊息混亂之際，包括採訪總統視察災區時所得到的資訊，媒體還是要交叉求證，才能避免錯誤報導，否則會嚴重影響災區的民心士氣。

中橫中斷　梨山百業蕭條

　我完成德基青山路段飛鷹登山隊罹難事件的報導，接著轉到梨山地區採訪。因為中橫中斷之後，當地所有觀光產業停擺，而盛產的溫帶水果嚴重滯銷，甚至沒有工人敢再上山採收水果蔬菜。梨山風景區飯店賓館林立，在大地震之後，觀光客都不敢上山，梨山街上只有救災車輛和流浪狗穿梭其間。

　梨山賓館前圓環廣場，原來有上百家攤販，如今只有一家水果攤開張，真的一個觀光客也不來。由於果農無法從中橫運送水果進入中部的東勢集散地，只能勉強從中橫宜蘭支線，經由宜蘭、台北再到中南部，所以水果運費加倍。而在大地震之前運到東勢冷凍庫冰存的水梨，也因為震災，使得冰庫倒塌、氨氣外洩而全部毀損，果農一整年的心血，全部化為烏有，甚至開始背負債務。

　此外，原來就讀和平國中的二、三十名梨山地區國中生，因為谷關到德基路段嚴重坍方，阻斷他們回家的路，如果學生要休假回梨山老家探親，從原來走中橫要一個半鐘頭的車程，現在要繞道大半個台灣，時間增加十到十二個鐘頭。梨山地區和平鄉民代表孫科林說，家長都希望和平國中將來能在梨山設立分班。梨山人雖然在大地震沒有直接受災，但是卻成為中橫交通中斷的最大受害者，許多梨山人眼看中橫恢復通車遙遙無期，真是欲哭無淚，他們都在討輪，如何撤退下山另謀生路。

　在梨山採訪期間，我在梨山圓環前，突然遇見一位已經二十三年沒有聯絡的表姊洪芳蓮，這幾年她在梨山國小附近開設學童家教班。表姊說，住在埔里的阿姨，在九二一大地震緊急逃出屋外時，她的腳部遭到玻璃割傷，現正逐漸康復中。由於採訪行程匆促，我必須再趕三個多鐘頭的山路，才能回到宜蘭辦公室發稿，所以我們只交談幾分鐘，就互道珍重再見。

力盡本分　忠實報導新聞

　九二一大地震的災區遼闊，台中縣和南投縣的災情最為慘重，我在有限的時間裡，恐怕無法感受嚴重災情的萬分之一。當我站在台中縣大甲溪，因為車籠埔斷層而震壞的石岡大壩上拍攝畫面，還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座嚴重頃斜、甚至搖搖欲墜的壩頂橋面，直到後來我看到空中鳥瞰石岡大壩毀損的畫面，才能真正體會這次九二一強烈地震，已經使得中部大地全貌嚴重變形。

　今年全球大地震特別多，台灣集集大地震死傷慘重，也登上國際新聞災難篇，受到國際矚目。來自各國救難隊的緊急救援經驗，以及各國藝術家送給災民的關懷，將帶給台灣人民重建的希望。但是沒有人知道，台灣下一次強震會在何時、何地出現？災區毀損的家園亟待重建，災民的傷痛更需要心理復健，這都有賴更多國人持續的關懷和奉獻，才能儘快撫平九二一大地震的創傷。

　回到宜蘭，看到宜蘭的民眾，除了受到限電的不便之外，生活大都沒有重大影響和改變。所幸我也看到許多熱情的宜蘭民眾，踴躍捐輸物資和金錢投入賑災。宜蘭縣政府也認養鄰近的台中縣和平鄉和南投縣仁愛鄉，協助當地賑災和重建。大家都希望災區受苦難的同胞，早日恢復正常生活並且重新打拼，讓我們的土地和人民，再度發揮無窮的潛力與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