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的心靈

紙老虎抖威風

戲最可愛的地方，在於它是「假的」。

不但如此，它是「短暫的」、「別人的」故事。

看戲的人坐在安全如母親懷抱的劇院黑暗中，

輕鬆以「旁觀者」自居，全無笑罵或流淚的義務，

也不必「對號入座」，

承認自己或周遭的人事就像戲裡。

無論苦人之苦，樂人之樂，一次最多兩三小時。

出劇院時，把涕淚悸動留在劇場，仰頭白雲藍天，

「又是一條好漢」。

戲，

給滾滾紅塵裡打落牙和血吞的堅毅靈魂一個撫平內

心的剎那，滴幾滴人前不能落下的淚，

洗淨一肚子的委屈，埋首再出發。

戲，

給清平盛世裡懷著夢想的赤子一個圓夢的機會：

那些不隨嚴冬凋謝、出生入死的理想與愛情，

滿足了不該有而有的渴望，

以致人「果然」因愛情與理想而偉大。

看戲真好。戲裡的人痛，我們愛痛不痛。

戲裡的人樂，我們可冷可熱。

我們選擇自己與劇情的距離，

把自己的故事與劇中人的故事「適度地」混在一起「感

覺」，把自己的人生「適度地」搭在劇中人的人生中

「茶餘酒後」。

來喔！來看戲喔！

看別人的故事，藏起自己的滄桑。

戲與人生不同：戲是別人，人生則是自己。

戲是「game」，隨時可開可關；

人生是「楚門的世界」，幻境之外有鐵板似的現實。

十一月初在【新舞臺】推出大型京劇《原野》與《弄

臣》，從兩種角度「模擬」人生必經的「情」關。

無論兩性或親子，要怎樣愛，才「對」、才能無悔？

真情真愛逃得過自私與貪婪的魔障嗎？

愛恨交逼，何時放下？

害人誤己，不管是否被迫，何時才悔？

難道只能在曲終人散之時，方感「午夜夢回」，

空數水月鏡花？

《原野》裡仇虎幡然，送走了金子，

但自己的生命也到了盡頭；

《弄臣》裡黎詠德為贖罪而犯罪，

卻挽不回女兒的性命，自身從此走肉行屍！

觀眾在劇場裡偷偷拭淚，嘿嘿發笑，

用不著分清是為了自己的愛情，還是仇虎的愛情；

是為了弄臣的傷痛，還是自己的傷痛！

《原野》裡有一段三個被愛恨情仇糾纏得透不過氣來的

年輕男女回憶兒時青梅竹馬光景，

我每次看都熱淚盈眶──如美麗小鳥般的青春，

它究竟飛去了哪裡？

兒時的朋友孩提的歌，聲聲影影上心頭，

莫大的失落與不甘，

大概只能在看戲時「發洩發洩」了！

中國的曹禺和法國的雨果都是不世出的天才作家，

把他二位的代表劇作分別改寫，

透過感人肺腑的、將程式「化」入生活的京劇表演，

給觀眾訴說兩個發生在別人身上、卻不知為何緊緊扣著

每個人生命的故事。

「假做真時真亦假」。假似真時，真更假！

來看戲吧！

不過是場短短的「戲」，紙老虎抖威風，

能把你我怎樣？

【2009/11/05 聯合報】